一、牺牲的人们
罗德岛本舰后甲板的纪念园区,在切尔诺伯格战役结束后第三周正式启用。这里没有华丽的纪念碑,只有一排排朴素的花岗岩石碑,刻着名字、代号,以及简短的生平。
顾濯——现在更多人叫他弦理,但他自己知道,“顾濯”才是完整的他——站在其中一块碑前。碑上刻着:SCOTT·狙击干员·愿你的视线永远清澈。
“Scott,你好。我是Joker。”
他轻声说,将一束白色的山茶花放在碑前。花是在本舰温室里培育的,阿米娅亲自照料。那个总是沉默、可靠的中年人,再也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不远处,另两座碑前站着人。
塔露拉和霜星——现在是真正的霜星,或者说,是霜星与德墨忒尔某种微妙共存的意识体——并肩站在那座最特殊的纪念碑前。那不是石碑,而是一片被特别划出的区域,中央矗立着爱国者博卓卡斯替源石化后的身躯。罗德岛没有移动它,只是清理了周围的战场废墟,铺上碎石小径,在像前立了一块黑色花岗岩碑,上面只刻了三个字:【战士碑】。
这或许是最适合他的纪念方式——他始终屹立在那里,守护到最后,也化为守护本身。
顾濯拜完Scott,沿着小径走过来。他在爱国者的像前停下,深深鞠躬。
“我的罪不会还清,放心吧,博卓卡斯替。”
他说得坦然。有些债,是还不清的,只能背负着走下去。
接着,他走向园区角落另外两座并排的墓碑。左边的碑刻着:萨沙(浮士德)·幻影弩手·愿暗处亦有光。右边的碑刻着:伊诺(梅菲斯特)·牧群操控者·愿歌声终得安宁。
顾濯将两束花分别放下。给浮士德的是白色雏菊,给梅菲斯特的是浅紫色风铃草——后者是W偷偷放在他房间门口的,附了张纸条:“那小子以前说过喜欢这颜色。”
“浮士德是个好孩子。”顾濯轻声说。
沉默了很久,他才看向梅菲斯特的墓碑,声音更低:“至于你……伊诺。我对不起你,但我也知道,说‘对不起’是最无用的。”
他想起那个在龙门街头偶遇的白发男孩,想起那双带着天真与扭曲的眼睛。梅菲斯特毫无疑问做了无数恶行,是“畜生”。但把这样一个孩子丢进这片更畜生的大地、然后自己离开的“先知”顾濯,又算什么呢?
他把他们葬在一起。生前纠缠至死,死后至少可以做邻居——或许下辈子,能真正做一对普通的好朋友。
另一边,塔露拉终于开口。
“假如阿丽娜没死……”她顿了顿,摇摇头,“算了,没有假如。”
霜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颜色鲜艳的糖果——德墨忒尔留下的配方,用特殊草药制作,对缓解矿石病引起的神经痛有奇效,但味道……极具冲击性。
塔露拉拿起一颗放进嘴里。三秒后,她的脸皱成一团,眼眶瞬间红了。
剧烈的辣味混合着某种草药的苦涩,在舌尖炸开,化作尖锐的痛感,沿着神经一路烧到大脑。但这种痛是清醒的痛,是“活着”的实感。
“谢谢。”她哑声说。
等那阵冲击过去,塔露拉看向霜星,神色严肃起来:“科西切……没有死。”
霜星的动作停住。
“我能感觉到,”塔露拉按着自己的胸口,“他离开了我的身体,但只是沉睡了。在另一个……更适合他的身体里。顾濯那最后一剑斩断了他的‘不朽’概念,但已经存在的意识碎片,像寄生虫一样找到了新宿主。”
“他留了后路?”霜星立刻想到。
塔露拉点头:“科西切本就不会轻易死去,也许他现在就在乌萨斯的某一个地方,某一个人身上,她的身体也许不如我合适,但作为后路来说,应该也准备了很久,对科西切来说是绝佳的温床。虽然现在还在沉睡、适应,但被完全夺舍只是时间问题。”
霜星沉默片刻:“你要怎么做?”
“顾濯占卜过,”塔露拉望向远处正在整理花束的顾濯,“会有一群‘无法原谅我们的人’,在不久后将我从罗德岛掳走。至于是谁……他说看不清。”
霜星挑眉:“你信?”
“我信占卜的结果,”塔露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某种释然,“也信他隐瞒了部分真相。但我相信他不会害我——至少,不会用这种方式害我。”
她想起整合运动早期,那个总是嬉皮笑脸、却总能在最关键时刻给出正确建议的“先知”。想起他背起阿丽娜的尸体、拉着失控的她逃离村庄时,手上被自己抓出的深深血痕。
“那我就跟你一起去。”霜星说。
塔露拉有些意外:“你不是答应加入罗德岛了吗?”
“我是答应了,”霜星看向爱国者的雕像,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只手现在同时握着冰雪与草木的力量,“但罗德岛需要的不只是战士。如果有一条路,能让感染者不被视为怪物,能让塔露拉这个名字不被永远钉在仇恨柱上……我愿意去做。”
她将最后一束花放在碑前:“至于罗德岛,凯尔希医生说我可以作为‘外派干员’。她说,有些事,确实需要有人走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霜星转身离开前,轻声念了一句:
“与光同尘,与生同死。”
那是德墨忒尔和其他雪怪小队成员曾对她说过的话。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它的重量。
二、幸存下来的人们
同一时间,龙门旧城区,废弃的码头仓库。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锈蚀的铁皮屋顶。仓库里聚集着大约三十人,大多是感染者,衣着破旧,眼神里混杂着警惕、疲惫和一丝残存的希望。
九站在人群前方。这位前整合运动干部、现“感染者互助会”的实际组织者,正盯着仓库入口处那个撑伞的身影。
“Guard。”她唤道。
“在。”一个戴着护目镜、背着简易医疗包的乌萨斯青年立刻上前——他曾是罗德岛的预备干员,因感染程度加剧而离开,后来跟了九。
“他们离开龙门了?”九问,眼睛仍盯着门口。
“确认了,”Guard压低声音,“一艘中型陆上航母,昨天深夜从罗德岛办事处地下的隐秘出口离港。动静很小,但我们的观察点捕捉到了能量波动。”
九点点头,目光转向仓库角落。
那里,凌尹睿——前龙门最高法院院长,现在的“闲散人员”——正靠着一个生锈的集装箱,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副眼镜。他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像个落魄书生,但九知道,这个人的危险性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敌人都高。
Guard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忍不住低声说:“老大,我们真的需要跟他合作吗?他已经退休了,而且……”
“而且他一只手就能捏死我们所有人?”九替他说完,“我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朝凌尹睿走去。
雨声忽然变大了。不是真的雨势增强,而是某种“存在感”被放大——每一滴雨落下的轨迹、溅起的水花、汇成的水流,都变得清晰异常,仿佛整个世界被拖慢了速度。
凌尹睿戴上眼镜,看向九。
“我现在不代表龙门,”他先开口,声音温和,“也不代表任何官方立场。这样吧——我不使用‘那些能力’。你在我手下撑过十招,我就当没看见你们,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取下腰间的塔罗牌,随手丢在一旁的木箱上。【皇帝】牌面朝上,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Guard的呼吸一紧。丢掉牌意味着什么?自废武功?还是说……即便不用那些诡异的力量,这个人本身就已经足够可怕?
九没有任何犹豫。
“那我领教了。”她拔出腰间的佩剑——一柄标准的龙门近卫局制式长剑,应该是从某个废弃执勤点找到的。
凌尹睿看了一眼剑,点点头:“拿起武器是明智的。不过持械与空手的差别,有时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
话音落下的瞬间,九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她整个人像绷紧后释放的弩箭,剑尖直刺凌尹睿咽喉!这是战场上学来的杀人技,简单、直接、快。
凌尹睿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迎面而来的剑锋,轻轻一划。
动作看起来慢,却恰好迎上最快的剑尖。
指尖掠过一滴恰好坠下的雨滴。
那滴雨水,在接触指尖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对半分开。
是被硬生生切开,而是“形状上”就被分成了两滴。分开的瞬间,两半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水滴又恢复了原来的形状,但再也没聚到一起,两道水滴被他用两指化成水线,激射而出,一道击向剑身,一道划向九的脖颈。
“叮!”
剑身传来清脆的震鸣。九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力量顺着剑刃传来,不是冲击,不是格挡,而是……“瓦解”。剑的结构在分子层面被扰动,她灌注的力量被无声化解。
同时,脖颈一凉。
九的剑停在凌尹睿喉前三寸,再难前进半分。而她自己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没有破皮,但下面的血管在剧烈跳动,仿佛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
凌尹睿收回手。
“好了,”他说,“你们走吧。”
九低头看手中的剑——剑身中央,一道细细的裂缝正在蔓延。“咔嚓”一声,长剑断成两截,断口平整如镜。
她抬起头,盯着凌尹睿:“为什么?”
凌尹睿弯腰捡起塔罗牌,用袖子擦了擦:“你刺伤我了——虽然只是擦破袖口。算你十招过了。”
他转身朝仓库外走去。雨幕在他身前自然分开,仿佛有无形的伞。
随着他离开,那种被放大的“雨的存在感”迅速消退,世界恢复正常。雨声重新变得细密嘈杂。
Guard冲到九身边,看到她脖子上的红痕,脸色发白:“老大,你没事吧?”
九摇摇头,摸着自己的脖子,眼神复杂地望着凌尹睿消失的方向。
刚才那一“指”,如果凌尹睿有杀心,她的头已经和身体分家了。那不是武技,而是某种……更接近“规则”的东西。
“凌家的‘鼎谈剑法’,”九喃喃自语,“古时真龙问鼎天下,唯凌姓亲王可于鼎旁谈论天下事而不被猜忌……原来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后怕。
“走吧,”九转身对聚集的感染者们说,“收拾东西,我们离开龙门。”
Guard问:“去哪?”
九望向西方,那里是乌萨斯的方向,也是切尔诺伯格曾经所在的方向。
“去找‘暴君’,”她说,“既然罗德岛容不下所有感染者,总得有人……为剩下的人找条活路。”
雨还在下。幸存者们背起简陋的行囊,沉默地走入雨幕,走向未知的明天。
而废弃仓库的屋顶上,凌尹睿撑着伞,看着那支小小队伍消失在街角。他抬起刚才划出那一指的手,指尖有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痕。
“就叫它‘新雨式’吧,”他轻声说,“虽不及赤霄斩龙,但也……还算不错。”
这是凌家传承数百年的剑法,到他这一代,终于悟出了点新东西。
他将伞稍稍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下汇成小小的漩涡。
鼎谈天下?那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他只想看看,这场雨最后会下成什么样子。
“你放跑他们了”魏彦吾说道,凌尹睿点了点头。
“给龙门留条后路未尝不可”凌尹睿说道,魏彦吾没有说什么。
只“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