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城地表之上的压抑与暗流,被厚重的混凝土与金属结构隔绝在外。罗德岛小队在凯尔希的带领下,如同潜入巨兽血管的微小粒子,沿着一条早已被官方地图遗忘的、通往城市地基深处的秘密通道,向下,再向下。
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带着陈年铁锈和尘埃的味道。应急灯的光线忽明忽灭,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原本规整的通道随着队伍的深入逐渐变得破败,两侧开始出现用破烂篷布和废弃板材搭建的简陋窝棚。
这里,是切城光照不及的角落,成了无家可归者、被社会遗弃之人的聚居地。一双双或麻木、或警惕、或充满敌意的眼睛,在阴影中注视着这支装备精良、行色匆匆的队伍。
“保持警惕,不要停留。”
杜宾教官低沉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手中的教鞭下意识地紧握着。
预备队员们,芬、克洛丝、米格鲁等人,紧张地握紧了武器,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黑暗中的身影,既感到同情,又充满了对未知环境的不安。炎熔和芙蓉虽然依旧互不搭理,但都下意识地靠进了队伍中心。临光沉默地走在队伍侧翼,厚重的铠甲与盾牌散发着可靠的气息,她的存在让那些阴影中的目光少了几分窥探的勇气。
凯尔希目不斜视,步伐坚定。她对这样的景象似乎并不陌生,翠绿的眼眸中只有冰冷的专注。她曾经在这里工作过多年,对这条通往地下研究所的路径了如指掌,即使它已被时间和遗忘侵蚀。
穿过这片地下的“贫民窟”,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印有乌萨斯帝国鹰徽与前文明几何纹路混合标记的金属大门。这里,才是真正的地下研究所入口。门禁系统早已断电,凯尔希熟练地在旁边一个覆盖着厚厚灰尘的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试图启动备用能源。
面板上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了几下,最终归于沉寂。自动门纹丝不动。
“啧,卡死了。”凯尔希蹙眉,时间紧迫,不容耽搁。
“让我来!”一个充满活力的、略带稚气的声音响起。是A6组的泡普卡。这个天生神力的少女兴冲冲地跑上前,也没见她如何用力,只是从背后取下那柄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巨大电锯。
“泡普卡!小心点!”斑点连忙喊道,但已经晚了。
只见泡普卡双手握住斧柄,口中发出“嘿呀!”一声轻喝,那巨大的斧刃带着令人牙酸的嗡鸣声,猛地劈向门轴与门板的连接处!
“吱嘎——轰!”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回荡在通道内,火星四溅。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厚重金属门,竟被她以蛮力配合着斧刃的切割,硬生生破开了一个足够人通过的扭曲洞口!碎屑和灰尘簌簌落下。
“搞定!”泡普卡收回斧头,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灿烂笑容,仿佛只是拆了个普通的包装盒。
梓兰无奈地推了推眼镜,月见夜则吹了个轻佻的口哨:“哇哦,我们的‘小破坏神’真是可靠。”
斑点一边嘀咕着“这维修费怕是要算在我们头上”,一边赶紧上前检查破口是否稳定。
凯尔希没有表示赞许也没有责备,只是第一个弯腰穿过了破洞。“临光留在门口接应撤退,其他人跟上。”
“明白。”临光沉稳的声音立刻响起,没有丝毫犹豫。
她高大的身躯向侧前方迈出一步,厚重的盾牌随之“咚”地一声顿在地面上,稳稳地立在了被泡普卡破开的入口内侧,如同一尊瞬间扎根于此的守护神像。铠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冷硬的光泽,她锐利的金色眼眸扫过门外通道的左右两侧,最后看向凯尔希,微微颔首。
“我会确保退路畅通。请务必小心,凯尔希医生。”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曾经代表着乌萨斯乃至泰拉顶尖科技水平的地下研究所,如今死寂得如同墓穴。宽阔的走廊延伸向黑暗,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实验室门,观察窗后是各种停止运转、覆盖着厚厚尘埃的精密仪器。空气凝滞,只有众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回响。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踩上去有些软绵绵的,留下清晰的脚印。
凯尔希如同回到了自己曾经的领地,她不需要地图,不需要犹豫,径直带着队伍穿过一个个交叉路口,绕过一个个巨大的、停止运行的主机阵列。
她的脚步在某些实验室门前会有极其短暂的停顿,目光扫过门牌上模糊的字迹,那些曾经与她共事、最终却大多迎来悲惨结局的同僚的名字,或许曾在此停留。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一种进乎冷酷的效率。
“这里曾经是生命科学区……那边是能源控制中枢……”
她偶尔会低声解释一句,与其说是介绍,不如说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队员们沉默地跟随,被这前文明遗迹的宏伟与死寂所震撼,同时也感受到了凯尔希与这个地方深刻的、复杂的联系。
最终,他们抵达了研究所的最深处——一个无比广阔、穹顶高耸的圆形大厅。大厅的中心,是一个巨大而复杂的机械结构,无数粗大的能量导管如同血管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连接到一个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造型简洁而充满科技感的巨大长方体装置上。
那便是“石棺”,前文明留下的修复仓,也是整个切城移动和能源的核心。
即使废弃多年,它依然在运行着,维持着这座城市的生命线。幽蓝的光芒映照在众人脸上,显得光怪陆离。
“就是这里。”
凯尔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快步走到石棺的控制台前,手指在落满灰尘的屏幕上快速滑动,输入着复杂的指令。
谢尔盖,她曾经的副手,如今切城的书记官,他们曾在这里一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和研究所的许多研究员一起试图解开这前文明造物的奥秘,最终成果却是用它逸散的能量来驱动一座城市,而付出的代价,却是大多数参与者的生命。
随着指令输入,石棺光滑的表面发出轻微的气流声,一道缝隙缓缓打开,露出了内部。
冰冷的白色雾气弥漫出来。在雾气之中,隐约可见一个静静躺着的人影。
凯尔希毫不犹豫地探身进去,杜宾立刻上前协助。当她们将那个人影小心翼翼地移出石棺,平放在预先准备好的担架上时,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状况。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兜帽服的身影,身形消瘦,脸上覆盖着遮住全脸的面罩。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位置——宽大的黑色外套下隐隐透出绷带的轮廓,而中心处,是一片深色的、仿佛被某种可怕力量贯穿后留下的痕迹,即便经过处理,依然能想象出当初伤势的致命。他的生命体征极其微弱,完全依靠石棺的生命维持系统吊着一口气。这就是博士,罗德岛曾经的战术指挥官,巴别塔的幽灵,前文明唯一的幸存者。
“芙蓉!急救准备!监测生命体征!”
凯尔希的声音瞬间切换到了绝对的医疗专业模式,冰冷而迅捷。她一边迅速解开博士的外套,暴露伤口,一边下达指令,“无菌布!生理盐水!凝血酶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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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仿佛沉在万米深的海底。
然后,有一些模糊的声音,像是从极其遥远的水面传来,断断续续,扭曲不清。
“……凝……血酶……”
“……止……血钳……”
“……生命体征波动……”
“……坚持住……”
声音渐渐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身体的感觉也在慢慢恢复,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沉重的虚弱感,仿佛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被抽走了力量。胸口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撕扯般的痛楚,并不尖锐,却深入骨髓,提醒着他某个可怕的创伤。
他费力地、几乎是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才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动的光影和模糊的人影。光线刺激得他眼睛生疼,忍不住又闭上了一下,再缓缓睁开。
视野逐渐对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很进的脸。
白色的发丝垂落,带着消毒水的气息。一双翠绿色的、如同最上等翡翠般的眼眸,正紧紧地盯着他,那眼神锐利、专注,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那双眼睛上方,是……猫科动物般的耳朵?
他感到一只带着医用橡胶手套,却依然能感觉到些许凉意的手,正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传递过来一种坚定的力量。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清冷,熟悉,仿佛穿透了漫长的时光和生死的界限,直接敲击在他的灵魂上。
“博士,”那个声音说道,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他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意识如同潮水般缓缓回归,带着无数的疑问和一片空白的记忆,但某种深植于本能的东西,让他下意识地,微弱地,回握了一下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