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诺克顿路过海边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驻足观望。作为土生土长于渔村的孩子,他对海洋总抱有别样的情感:
怀揣敬意者将得到庇护与奖赏,而贪婪者则会受到诅咒与惩罚。大海在诺克顿看来之所以会如此迷人,正是因为她的变幻莫测、难以捉摸。
每当将连天的湛蓝尽收眼底时,自己那颗好似完全冻结的心也会有所触动。它会提醒自己,自己属于这,属于那片未知辽阔却又摄人灵魂的大海。
“汝终有一天会回到汝的心属之地。”
库洛妮希雅曾如此承诺过,她告诉自己,当所有的威胁都被清除后。这个世界也将变得安宁、稳定以及美好。届时,自己便能回到渔村,过上那种简单却又令人心安的日子。
曾几何时,诺克顿也对此毫无怀疑,直到多次路过海边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样的日子对熵之代行来说或许是种奢望。
“若汝无法承受这份重担,汝随时可以离开。”
在库洛妮希雅的身上,诺克顿感受到了与海类似的气息。这位无上的熵之女神时而多愁善感、时而冷酷无情,可即便如此,自己依旧觉得她值得尊重。
【这个世界真的有因此变好吗?】
诺克顿不止一次扪心自问,他总是带着一种怀疑与不安来看待整个世界。就仿佛自己现在所能看到的只有海平面之上的事物,对于海平面下的情况,自己一概不知。
但有一点,诺克顿非常清楚。倘若自己与库洛妮希雅不出手的话,或许就连海平面上的一切都将变得糟糕混乱。也只有抱有这种想法,诺克顿才能说服自己继续行动下去。
当然,自己也非常清楚这样的心态根本持续不了多久。只要有一个合适的契机,那些掩藏在脑海深处的想法便会喷涌而出。所以就在自己面对尤拉菲多的时候,那些以正当性为由的借口都统统瓦解了。
这个世界并没变好,确切地说……这个世界只是没有变得更糟。【全知全能之争】的开展让自己清楚意识到“美好”从来就不是库洛妮希雅的真正诉求。她需要能够推动这个世界运行的可控混乱,所以她才需要自己,需要让身为人类的自己成为代行。
诺克顿并不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耻辱或是后悔,可放任无辜之人继续牺牲也绝非自己的作风。所以自己才下定决心,从尤拉菲多开始,从海面之上开始去救助更多的人。
【这个世界真的有因此变好吗?】
问题的答案依旧不明,但要是连相信都做不到的话,那这个世界就注定只能变得更糟。诺克顿不是为了目睹这些才活下来的,所以他才决心成为熵之代行,决心投入到【全知全能之争】去,决心去保护尤拉菲多,决心用自己的方式让整个世界焕然一新。
【这个世界真的有因此变好吗?】
或许这次面对这个问题时,自己能够不再犹豫。自己能够无比确信的点头示意,然后微笑着向所有人宣布:
【这个世界确实有变得美好,比过去任何的时代都要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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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的情感中,期待总能调动起其他情感。
人们一旦抱有期待,那不安、恐惧、兴奋乃至欢愉都可能会一并产生。这是一种不稳定的情感,倘若要平稳的完成某些事,那最好还是别报以期待为妙。
可现在的诺克顿却期待着有【觉醒者】能赶赴现场并将自己击败,他非常清楚对于【命运之轮】的掌控力正在逐步走低。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的话,整个【悖论岛】都将陷入混乱。
库洛妮希雅曾说过,将【死神】交付给自己是因为自己确实能担此重任。死亡同样是秩序的一环,它象征着生命的终结,也是所有生物应有的权力。诺克顿杀过的人数不胜数,他们绝大多数都罪孽深重或是疯狂扭曲,但无辜之人的血,自己在此之前却从未沾染过。
如今自己的疯狂屠戮不光有悖于自己一直以来的准则,更是有损于“死神”之名。
然而无论心灰意冷也好,悔不当初也罢,这都无法阻止惨剧发生。诺克顿本想通过捏碎【命运之轮】来展开【时之夹缝】,可渴血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从自己的命令。伴随着屠戮的升级,鲜血也如暴雨般滴落在这充斥着尖叫的步行街:
【地狱的景象也不过如此。】
讽刺的念头只会进一步刺痛自己,捕捉到落单行人的【命运之轮】马上给身体发出了指令。还没等诺克顿反应过来,他便一个健步冲了上去。充血的眼球无法将视野中一切看个真切,也是在靠近目标后,诺克顿才意识到自己杀向的是一个被人群撞到的女性,而她紧紧抱着的则是仍在襁褓之中的婴儿。
高举过头的“叹息”很快就会落下,崴了脚的女性显然只能边尖叫边抱紧孩子。诺克顿本能的想要阻止这一切,可拼劲了所有的力量,也不过是让剑在高点停歇了几秒。
如果这一剑斩下的话,不光会杀害眼前的母子,更会彻底击垮自己。万念俱灰的诺克顿不知自己是否该闭眼逃避这一切,但就在手半剑落下之时,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也随之传来。
感应到威胁的【命运之轮】于千钧一发间停止砍杀,就在诺克顿转过身的同时,那冰蓝的刀刃也随之迎面袭来。
对方的出手迅速、精准且力道十足。要不是【命运之轮】操纵了鲜血形成障壁,这一刀完全可以将自己枭首。只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袭击者是【觉醒者】的前提下。
“咲音,疏散人群就交给你了。”
与自己对峙的不是别人,正是千夜家的现任家主,同时也是【太阳】的前持有者——千夜 咎。他举着“雫”,眼神悲凉却又异常坚定。
【……果然没看。】
自己该感到欣慰吗?诺克顿从未想过除了杀戮一无是处的自己竟能通过剑结交他人,也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刀光剑影中,诺克顿意识到了千夜 咎不光是个可敬的对手,更是一个极为难得的朋友。
事实上,自己并没与他好好交流过,甚至严格来说……自己都没有和他交谈过。然而通过手中的兵刃,诺克顿却能感知到千夜 咎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正直且高尚,即便能力出众也不恃才自傲。斩奸除恶、淡泊名誉,若没有他的存在,或许侠客就只会存在于艺术创作里。
【命运还真是待我不薄。】
诺克顿并不感到讽刺,反倒是觉得异常满足。能在人生的最后与尊崇之人一较高低,对自己来说已称得上是圆满。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千夜 咎的身上。这一次,自己总算能够不留余地的投入到对决之中。
这也许是一场并不公平的对决,但想必千夜 咎同样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既然他决心要阻止自己,那自己也得尊重他的决意。
将“叹息”平举过胸,那属于自己的终曲也随之奏响……
——侦探——
“在我做侦探的这段日子里,我没少收拾烂摊子。但像这次这样自己主动凑上去的,还是头一次。”
迪蒙知道自己做不到对现在发生的事视而不见,可他依旧需要为这番冒险之举找个下台阶。毕竟现在比起关心同伴们的安危,他同样也需要思考如何在混战中自保。
“凡事总有第一次,习惯了就好。”
同样赶赴战场的还有哈沃克,按理来说,他应该与希莉尔一起坐镇大后方。可这一次的行动无疑会牵动起其余的所有【觉醒者】,所以即便是“后援队员”也不得不赶往前线。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给脑子一热的我浇冷水不是你的本职工作吗?”
“可能是因为你单飞了有一段时间,导致我有些生疏了。”
“那现在回想起来也不晚。”
“等这次危机解除了再回想也同样不晚。”
明明即将到来的很可能就是这场【全知全能之争】的最后一战,但哈沃克依旧有心思和自己有说有笑。不能说他毫无危机感,只能说他同样相信这次也会像过去一样化险为夷。
“做什么事都得有始有终,希莉尔需要我们,你也是。”
去顶嘴挚友的安慰实在是过于不知好歹,无奈扶额的迪蒙先是叹了口气,随后适时将话题转移到了作战计划上:
“那就按照之前计划来,我和斯戴奥会第一时间与千夜进行汇合,你们则尽可能疏散人群并将危害降至最低。”
“之后的话,我会安排其余人员对你们进行协助。不过为了避免别有用心之人乘虚而入,我需要莉莉欧来配合协防。”
“没问题。”
哈沃克的思维要比自己更为缜密,也只有他坐镇后方,自己才能放开手脚行动。当然,也正因如此,他才能看出自己的担忧:
“你是在担心Veinti-Nove会横插一脚吧?”
“这家伙会来搅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不过比起那家伙,我更在意的是那个叫莎乐美的女人。”
迪蒙并没与莎乐美交过手,所以自己并不清楚其准确实力。再加上她所拥有的是艾瑞.伊尔芙莉德的身体,所以无论出于何种角度,自己都没理由忽视她的存在。
“通过排除法来看的话,她手里拥有的应该是【塔】。”
即便夏尔菲德已离开【悖论岛】,可她还是提供了不少有关【恶魔】的情报。借此,迪蒙也能确定那个袭击伊尔芙莉德宅邸的剑客就是【恶魔】的持有者。那么如此一来的话,莎乐美所能拥有的【觉醒塔罗】也只剩下【塔】。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作为从上次【全知全能之争】中存活下来的【觉醒者】,莉莉欧有见识过【塔】的恐怖之处。按照她的说法,【塔】的持有者可以影响人的情绪。但因为她本人并没参与和【塔】持有者的战斗,所以莉莉欧也不清楚该【觉醒塔罗】的发动原理与限制。
“没人能抵御情绪的影响,毕竟我们都有喜怒哀乐。”倘若莎乐美可以通过煽动人的情绪从而控制对方,那要战胜她就会变得无比困难,“就连诺克顿这样近似无敌的【觉醒者】都会遭到控制,更别提我们了。”
“这就是你极力反对我们集体出动的原因?”哈沃克耸了耸肩,表情也随之严肃了起来,“你是害怕我们会反目成仇?”
“如果她真能随意操纵我们的情绪,光是让我们陷入悲伤就足够我们头疼的了,更别提人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更是会完全失智。”
迪蒙不觉得自己在这场【全知全能之争】中有什么得天独厚的优势,要是再失去理智的话,那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
“放心,有我们在就不会。”
“说的也是。”
既然已没余地打退堂鼓,那迪蒙自然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哈沃克并不天真,米拉、斯戴奥同样如此。自己的这群同伴无不身经百战,自然也懂得如何评断敌我差距。既然他们觉得这一架有的打,那作为领队的自己又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再说了……自己以前也不是没遇到比这更糟的情况。
“差不多该行动了。”
敲了敲金属板的米拉示意车已到站,一把抓起放置于后车厢角落的装备,迪蒙也开始履行现场指挥兼先头部队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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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心里舒坦了?”
冷不丁的讽刺让迪蒙倍感亲切,作为对自己知根知底的队友兼“死对头”,斯戴奥当然是一眼看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事实也如斯戴奥说的那样,想要致歉会显得见外,要感谢地话又会显得矫情。思来想去,迪蒙还是用先前那种看似抱怨的方式来抒发自己内心的真实情感——这不是单纯的感谢或是歉意能够概括的情感,对于这群愿意为自己出生入死的同伴,迪蒙更多的是感到庆幸与满足。
“算是吧。”
插科打诨的同时,迪蒙与斯戴奥也一并加快了脚步。随着完成思绪的整理,迪蒙也于此刻完全冷静了下来。现在自己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全神贯注于眼前。而随着距离的缩短,两人也听到了兵刃相击的声响:
即便没有【觉醒塔罗】傍身,千夜 咎还是凭借着那身令人叹为观止的剑术与诺克顿打得有来有回。迪蒙虽然在剑术上颇有天赋,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切身感受到自己较之二人的明显差距:
两人的剑招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就宛如两把手术刀般精准且迅速。在力量上,体格更胜一筹的诺克顿要占据优势,但相对的……千夜 咎的身形与步伐则更加难以捉摸。这一场对决可以说是先前宅邸决斗的延续,因为有了先前的交手,所以他们对彼此的剑术可谓是知根知底。
斯戴奥本想上前却被自己一把拦下,迪蒙看得出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默契——那就是无论是失去【觉醒能力】的千夜 咎还是理智所剩无几的诺克顿,都不希望别人前来打扰。
“专注手头的工作。”
本以为斯戴奥会一脸不爽的开始工作,可这一次他却一声不吭开始了疏散人群。也是在他的帮助下,迪蒙次啊有机会观测四周,确认是否会有其他势力乱入。
“要开启【时之夹缝】吗?”
在将最后一人疏散后,斯戴奥也随即问道。也是在思考一番后,迪蒙才摇了摇脑袋:
“还不是时候。”
望向一旁正在决斗的两人,迪蒙非常清楚打扰他们不光显得十分没礼貌,更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按理来说,操纵着【命运之轮】的诺克顿应该用鲜血辅助进攻,可他却没有这么做。他完全是依靠着自己的剑术在与千夜 咎比拼,这也意味着他是发自内心的想要战胜对方。
“这场对决对千夜 咎非常不利,他支撑不了多久。”
斯戴奥的说法不无道理,作为【觉醒者】的诺克顿几乎无法在【时之夹缝】外受到损伤。即便千夜 咎凭借自己的剑术多次命中诺克顿,可没有【觉醒塔罗】加持的他却没能对后者造成任何有效损伤。
两人的剑术毫不花哨,在自己看来,这两人是完全冲着杀死对方去的。在数个回合的试探后,诺克顿也一改先前攻受平衡的风格,转为了全力猛攻。厚重的手半剑在压制力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即便千夜 咎的反应再也迅速,也无法做到完全不与其剑刃解除。而一旦两把武器发生解除,有着丰富对决经验的诺克顿便会牢牢抓住机会,在贴近对手的同时不断通过变招施压。
千夜 咎无论在自身力量还是兵刃的长度都不占有,所以一旦进入贴身缠斗,他便随之丧失了主动权。迪蒙看得出千夜 咎非常想后撤,可诺克顿显然不会给他这一机会。眼看后者的全力一挥挥空,千夜 咎当即后跳想借此拉开距离。然而早早看出了对方想法的诺克顿却借此旋身挽出剑花,借助腰部发力的同时再度出剑。尚未站稳脚跟的千夜 咎只得咬牙接招,在一声清脆的兵刃相击声后,诺克顿又度旋身并将手半剑挥过头顶。本以为他会如法炮制,再用旋身劈砍压制千夜 咎,可没想到就在出手的瞬间,诺克顿却陡然变招送出了一击令人猝不及防的突刺。
本以为千夜 咎会继续闪躲,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选择了借机反攻。前倾身子的他先是一刀偏斜的突刺的轨迹,紧接着他也顺势前推兵刃并向着诺克顿的咽喉袭去。
换作平常的话,这一刀足以致命,可【觉醒者】的身份却赋予了诺克顿免死金牌。千夜 咎的反击确实命中了诺克顿的咽喉,然而就此留下的却只是一道浅浅的红痕——没错,这迅速精准的一刀甚至都未能见血。
“看不下去了……”
迪蒙看出了斯戴奥的焦急,毕竟这是一场毫无公平可言的对决。但就在前者即将迈步的时候,自己却再度出手拦住了他:
“等等。”
仿佛意识到什么的诺克顿抽回了手半剑,随着他抬手一挥。那些渗透地面的鲜血也被全然唤起,不由得摆出迎战架势,迪蒙与斯戴奥就这么看着漂浮空中的血沫慢慢汇聚。很快,鲜血便在空中绘成了一道轨迹,而轨迹的尽头则链接着千夜 咎手中的日本刀。
仿佛明白了诺克顿用意的千夜 咎将自己的佩刀摆平,也是在此之后,鲜血淌在了刀锋之上并将原本透蓝的刀身彻底染红。
咔嚓。伴随着诺克顿重新摆出起手式,千夜 咎在同样摆出了迎击的姿态。目睹这一幕的两人不由得松了口气,也是在同一时间,耳机里传来了米拉的声音:
“有客人了。”
“明白。”
异口同声的答应后,属于迪蒙、斯戴奥以及【一人之军】的战斗才正式打响。
——Veinti-Nove——
伊莎杜拉对混乱有着一种别样的执着,这种执着既能让她势不可挡,也同样能让她破绽百出。而这一次,显然属于后一种状况。
“你好像比之前更加愁眉苦脸了,莫非又想到了什么坏事吗?”
坐在摩托车上的伊莎杜拉无所事事地甩着双腿,她将凉鞋脱了一半,任凭其越甩越高。要不是有束带存在,说不定一个不留神,她就会把凉鞋甩飞出去。
“迪蒙算准了我们会行动,所以他才会出现在此。”
像迪蒙这样难缠的对手是不会贸然行动的,既然他出现再次,那也就意味着他很可能已完成了相对应的布置。
“按理来说,他们不是躲起来才更有收益吗?”伊莎杜拉不擅思考,亦或者说她是个懒得去思考的人。诺克顿一失控,她便与阿一火速赶往了此地,要不是有自己拦着,那她十有八九会就地掀起一场乱战,“说不定我们会打个两败俱伤。”
“莎乐美已出过手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有理由怀疑莎乐美能牵制住诺克顿。既然如此的话,迪蒙他们就不会坐视不理。”
【全知全能之争】进行到这个阶段已然成了一场拉锯战,既然任何的优势都有可能左右战局,那迪蒙就没理由放任胜利的天平倒向他人:
“还有一点就是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允许【命运之轮】落到我们手里的。”
“哎?”
面对没有丝毫自知之明的伊莎杜拉,Veinti-Nove先是皱起眉头,紧接着才讲述出其中的缘由:
“【命运之轮】的启动需要鲜血为媒介,换言之只有储备了足够的鲜血才能令其具备威力,而迪蒙那行人显然不会滥杀无辜……”
“那你会吗?”
一反常态的伊莎杜拉突然压低了音量,她的目光中有玩味戏谑的成分,又不乏严肃认真。说实话,自己并不喜欢被这种异常微妙的眼神注视。
“就像你说的一样,如果是我拿到了【命运之轮】,那我一定会不择手段发挥其全部力量。毕竟对我来说,做这些事不光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甚至还会让我觉得心安理得。”如果可能的话,Veinti-Nove并不想搭理这异常明显的挑衅。可随着对话的继续,Veinti-Nove才意识到伊莎杜拉并非说说而已,“我是一个自私的人,自私到会把除了我以外的一切视作一体。也正因如此,我所遭受的伤害才有必要让其他人都感受一下。”
呼唤出【皇后】的伊莎杜拉一把堵住了逃难者的去路,在对方的恐慌与尖叫下,她命令那阴影骑士将无辜者重新推了回去。也正是这么一推,诺克顿所操纵的血锥也直直扎进了他的后脑勺。伴随着无辜者的倒地,鲜血与脑浆也随之淌了一地。
“但问题是……你也是这样的人吗,Veinti-Nove?”
这显然不是个能够随意敷衍的问题,Veinti-Nove也十分清楚此刻的伊莎杜拉已展露了足够的敌意。
【所以……我该顺着她吗?】
咔嚓。取出左轮的同时打开保险,面对伊莎杜拉那极不友善的目光,Veinti-Nove只是淡淡说了句:
“别试探我。”
这既不是回答,也算不上告诫。Veinti-Nove更像是借此在阐述自己的态度——自己是否能对无辜者痛下杀手,只取决于是否有这必要。
“哎呀,没想到这个时候竟姐姐我发起了火。”影子骑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了自己的面前,与之一并凑上的还有其手中的巨剑,“姐姐我可不满意你的回答哦。”
可能是与伊莎杜拉接触了太久,以至于自己已逐渐习惯了她的喜怒无常。伸手用左轮枪管顶开那把夹在脖子上的巨剑,无视这番威胁的Veinti-Nove径直走上前去:
“如何挥霍你的生命是你的自由,但要是你阻碍了我,那我会成为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Veinti-Nove与伊莎杜拉之间从来就不是同伴,亦或者说这个由威士.D.比利斯所组建的联盟远比想象的更为脆弱。各怀鬼胎的成员们互相利用,即便来到了生死攸关之际,这一状况也不见有任何好转。
“我们原本是那么相似,以至于我一直以为你会是那个能够理解我的人。”伴随着伊莎杜拉的一声令下,那影子骑士也如同融化的巧克力般缩进了其伸手,“但事实却证明我错了,你的内心中还尚存着一丝美好。正因为有这一抹美好记忆的存在,你才始终无法靠近我。”
“告诉我,伊莎杜拉,你真正渴望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
如果没有莎乐美存在,或许自己永远无法得知【全知全能之争】的真相。Veinti-Nove很清楚在库洛妮希雅的煽动下,自己内心渴望的世界将于夏妮娅的期望截然不同。但伊莎杜拉不一样,这个疯狂且敏感的女人已被自身的执念完全扭曲,所以Veinti-Nove完全无法想象她所渴望的世界。
“我讨厌意外,讨厌因意外产生的种种不幸。所以要是可能的话,我希望创造一个相对静止与独立的世界。”伊莎杜拉的语调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柔和,原本阴晴不定的粉色虹膜中也难得闪过了一丝期许,“每个人都能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感受自己所能感受到的一切。不会被外界打扰、更不会被意外所伤害。对我而言,能够在这种仿佛沙盒的世界中静静活下去就已足够。”
这完全就不像是一个被世界多次遗弃者该有的发言,亦或者说其实伊莎杜拉也同样意识到了无端的迁怒与破坏并不能填补她破碎不堪的心。
“看来你所期望的世界也没那么糟。”
原本搭在扳机上的食指在这一刻得以放松,Veinti-Nove并不觉得因为这次的对话,两人之间的关系会有所改变。不过最起码的,自己能明白就现在看来自己还不用与伊莎杜拉为敌。
“既然姐姐我交了底,那也该轮到你了。”要告诉她说吗?
既然现在已不适合敷衍,那Veinti-Nove也少见的聊及了自己:
“我期望的世界非常平常,在那个世界里……我能弥补我所有的遗憾,我所珍惜的人也能陪伴在我身旁。”
“就这样?”
面对自己的回答,伊莎杜拉的神情很是不可思议。但好在她看出了,自己并没欺骗她的打算。
“就这样。”就在伊莎杜拉欲言又止的时候,Veinti-Nove却补了一句,“可这不是她所期望的世界。”
“所以……比起你的内心所想,你更在乎那女生的想法。”
Veinti-Nove没有急于否认,事实上,自己能走到今天都拜夏妮娅所赐。Veinti-Nove很难向伊莎杜拉解释这一切,然而当自己撞上其异常关切且好奇眼神的时候,自己又不得不继续解释:
“我确实很你很像,曾经对这个世界非常失望,甚至这样的情况到现在也没什么好转……不过就算是这样糟糕透顶的世界,也还是藏匿着些许美好。”Veinti-Nove不怎么提及这些事,因为自己非常清楚一旦讲述这些,那些有关夏妮娅与自身过往的经历便会一一浮上心头,“没有她的存在,我大有可能坚持不到现在,我会像具行尸走肉一样,试图找个理由好让自己尽快解脱。”
“这女生到底做了什么,能把你迷得神魂颠倒。”
饶有兴致的将双臂怀抱,伊莎杜拉的表情中还多了一丝不服气。
“对一个即将迷失在黑暗中的流浪汉来说,即便是再为微弱的光亮也足以让他欣喜。我遭遇了不少背叛、贪婪、阴谋乃至仇恨。而当一个人被这些团团包裹的时候,其内心就会变得越发空洞与麻木。”
也是在自己即将坠入无底深渊的前一秒,夏妮娅及时伸出了援手。她接纳了自己、帮助了自己,同时也引导了自己。是她的出现填补了自己内心的空虚,也是她驱散了萦绕自己心头的阴霾。
“她做了什么?”
“把我当做普通人看待,把我……当做一位朋友。”
过于炽热的光芒只会将人灼伤,而夏妮娅所散发的温暖却恰到好处。她既没有闪耀到炫目,也不至于微弱得难以察觉。怀揣着平常心对待自己的她真实且善良,而这正是过去的自己遗忘了许久的感受。
“……于是,你才会将她的感受放在首位。即便她已不在,你还是要践行她的理想?”
对于这点,Veinti-Nove并不否认。自己从不拖欠别人,更何况还是朋友的。也许夏妮娅从未想过要在自己的身上获得回报,可这改变不了自己想要报答她的决意:
“她相信我能拯救她的妹妹,她的家族乃至更多的人,而我也不打算辜负她的信任。”
“为别人而活可是很煎熬的。”
伊莎杜拉仍未放弃劝阻自己,这当然不是因为她由衷心疼自己。相反,她更想拉拢自己,好让她的自私显得合情合理。
“我不这么认为。”
斩钉截铁的否认令伊莎杜拉颇感意外,Veinti-Nove知道无论如何解释都无法说服眼前的女子。索性转移话题,Veinti-Nove并不想把刚产生一点好意就此掐断:
“你怎么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你不也一样吗?”白了自己一眼的伊莎杜拉缓步朝着战斗发生的方向走向,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她逐渐袒露了心声“我敢打赌你和我一样,问道了危险与失控的气味。同时你也明白,妄图驾驭这些意味着什么。”对此心知肚明的Veinti-Nove并没接话,而是保持沉默,等待伊莎杜拉把话说完,“说不定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你可以选择避免这一切。”
只要转身离开的话,那眼前的危险与失控也会随之远去。Veinti-Nove很明白在这场【全知全能之争】中不存在绝对的安全,但最起码……伊莎杜拉绝不会在这交代。
“那姐姐我可做不到,我喜欢凑热闹,又喜欢给人添乱,要知道这里显然还有我发挥的余地……”
讲述这些的伊莎杜拉很是兴奋,她的眼眸中跳动着令自己倍感不安的神采——那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期待以及试图焚烧一切的悲愤。
“你究竟想做什么,伊莎杜拉。”
“我想把为眼前的混乱添一把火……我想把这个讨厌、虚伪、不带一丝仁慈的世界全部烧掉。”
——莎乐美——
艾瑞.伊尔芙莉德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浪漫主义者,感性的她没少为真挚的情感所感动。所以要是让她目睹眼前这一幕的话,说不定她会被震撼到。只可惜,目睹这一切的并非艾瑞.伊尔芙莉德,而是自己——莎乐美。
自己并非猜不出千夜 咎这么做的缘由,无非是他作为一名剑客兼侠士,无法容忍诺克顿伤及无辜的做法。除此之外,他也想与之一较高低。可这样的行为在莎乐美看来不光显得不理智,甚至会让自己感到悲哀:
人最可悲的并不是做无用功,而是明知是无用功却依旧义无反顾。
千夜 咎没任何的可能打败诺克顿,当然就算他真能打败后者又如何?对于千夜 咎来说,他已履行了职责,【全知全能之争】的大门更是对他彻底关闭。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站在了诺克顿的对立面上,出现在这这场不属于他的厮杀之中。
“你不会是想对他出手吧。”
冰冷刺骨的问询更像是一种威胁,稍稍侧目一旁的阿一,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严肃。将目光稍稍挪下些,莎乐美便发现了他的大拇指早已顶在剑格之上,一旦自己轻举妄动,这个同为武人的【觉醒者】便会对自己展开攻势。
“你很在意这场对决吗?”
“与其说是在意……不如说,我就是为此而活的。”
阿一并不是那种爱开玩笑的人,所以当他前踏一步的时候,莎乐美也随即感知到了事态的严重。略显无奈的耸动肩膀,转身并歪过脑袋的莎乐美也顺势问道:
“那你需要我怎么配合?”
“安安静静的看他们打完这一场。”
“就这样?”
“就这样。”
对于武人的追求,自己虽称不上嗤之以鼻,但也很难理解。就自己的观察而言,阿一与眼下对决的两人有着不小的差距。即便在此看完了他们的全部剑招,莎乐美也不认为阿一能胜过他们。阿一同样也明白这一点,可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千夜 咎和诺克顿:
专注对决的两人完全没有交流之意,他们奋力挥舞各自的兵刃并渴望借此打倒对方。这种纯粹到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莎乐美看来既愚蠢又稀有,可不知怎么的,随着自己静静观看,一种莫名的敬畏感也油然而生。
这场对决实则无关输赢、得失乃至生死,千夜 咎与诺克顿并不单单在交锋。他们是在追寻更高且更为纯粹的境界,正因为两人怀揣着不具丝毫杂念的心念,兵刃才会在他们手中显得威风且神圣。也是在这一时刻,莎乐美才切身感受到了何为强大……
“只要我还像过去一样,那无论再过多少年,我都没法达到这一境界。”苦笑不已的阿一闭上了双眼,也是在短暂的沉思后,他才重新睁眼望向战场,“威士时常和我开玩笑说,有时候活得太久并非是一件好事。活得太久会麻木人的情绪、弱化人的感知,甚至会因此失去活力。过去的我一直都不以为然,可没想到现在看来,这话竟一点不假。”
虽说如此,但阿一看上去却跃跃欲试、兴奋至极。他睁大了双眼并试图将两人的每一次交锋尽收眼底……
“其实……我完全有理由对你动手。”
“但你不会这么做。”
“是的,我不会这么做。”即便自己与威士有不少相似之处,但自己还没丧心病狂到对盟友出手的地步。作为盟友,阿一并不称职,可这不代表他没有价值,“我不打算扰你的雅兴,但我希望你能在对决尘埃落定后履行你的职责。”
“我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
阿一的提醒并没打消莎乐美展开计划的念头,在整了整被风吹散的鬓发后,莎乐美也缓缓开口道:
“我从不指望这些,我只希望你能把局面搅乱,闹得越尽兴越好。”
出乎意料的发言引得阿一吹了声口哨,随后,眼前这位同样追求剑术极致的男人便笑出了声:
“我开始喜欢你了,莎乐美。”
“不胜惶恐。”
用礼貌还以礼貌,达成共识的两人就这么在远方静静看着。想必用不了多久,这场颠覆对决便会分出胜负。
——诺克顿——
被困在黑暗之中并不好受,有关这点,尤拉菲多比绝大多数人都有发言权。无边无际的黑暗会在侵蚀的过程中滋生恐慌、愤怒以及绝望,而一旦被这些情感所吞噬,所谓的自我也将不复存在。
倘若没有诺克顿的出现,那自己的世界也将被黑暗完全笼罩。正是因为遇到了他,自己才没有彻底沉沦。即便诺克顿百般否认,但在尤拉菲多看来,这个名为死神的男人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好人却因为自己走上了末路……
尤拉菲多不光能与诺克顿共享感知,就连内心的想法都在这一刻产生了链接。也是在这种关头,自己才算是真正了解到了诺克顿的为人:
他是被库洛妮希雅所选中的代行者,也是这场【全知全能之争】中最为强大的【觉醒者】。可讽刺的是……他的内心却没有任何的实质渴望。诺克顿的内心空白且贫瘠,他希望自己能与其他【觉醒者】一样诞生渴望,只不过事与愿违,他的内心被冰封了太久,以至于这点时间根本就不足以将那些之融化。
诺克顿想做正确的事,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救助去改变。他选中了自己,选中了自己这个饱受折磨的灵魂。他并不知道该怎么抚慰自己,所以才会笨拙的守在自己身旁……
这位沉默的骑士一直在保护自己,即便是要他付出生命,他也在所不辞。
“……那我该如何报答你呢?”
这油然而生的问题注定得到回答,诺克顿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即便能够听到……想必现在的他也会选择性无视,因为此刻站在其面前的是他最为期待的对手——千夜 咎。
“为什么好人总会受伤?”
尤拉菲多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何如此残忍,为何命运总要操纵自己恩将仇报,为何命运总要让那些良善的人拼个你死我活。
千夜 咎显然是来阻止诺克顿进一步伤及无辜的,可不再是【觉醒者】的他显然已不具备这样的资格。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拼尽全力,为那些吓破胆的无辜者们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真是讽刺呢……得到了【命运之轮】却没法掌控自己的命运,相反就只能被命运推着走。”
直到此刻,尤拉菲多才算是明白了库洛妮希雅为何会如此安排。熵之女神从来就没想过要让自己掌控命运,相反,她要的是一个能够被命运完全掌控的傀儡。
如今熵之女神的盘算已彻底实现,而自己所能做的也只剩了在无尽黑暗中低声抽泣……
“不对……我还有事可以做。”
自己曾因恐惧放弃了对抗命运,之后又假借信仰之名接受了命运的摆布。即便获得了熵之女神的垂青,尤拉菲多也从未真正对抗过命运。
“因为我过于弱小、过于胆怯、过于敏感也过于自私。”
透过诺克顿的双眼,尤拉菲多看到了眼前堪比人间地狱的景象。这一切皆由自己而起,所以相应的自己也有义务结束这一切。
“诺克顿先生,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吧。”对方没有回应,可手中挥舞的剑却因此慢了半拍。见此千夜 咎也抓住机会反守为攻成功将诺克顿逼了回去,“很抱歉,我一直以来都没帮上什么忙。但有关如何掌控【命运之轮】,我想自己还是有些发言权的。”
视野里的诺克顿正在操纵血液,尤拉菲多很清楚越是依赖这种力量就越是会被【命运之轮】所推动。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自己都有足够的理由去帮助诺克顿摆脱这样的恶性循环。
“对血液的渴望并非本能,即便诺克顿先生无法操纵身体,我想屏息也应该是能做到的。”
尤拉菲多也有想过乃至尝试过一死了之,也是在自己即将溺毙的时候,那种植根于灵魂深处的嗜血渴望便淡化了。而伴随着自己的提示,诺克顿也开始照做。氧气会在剧烈运功的过程中快速减少,这也使得视野变得越发模糊起来。也是在武器即将脱手的前一瞬间,诺克顿重新归回了身体的控制前。
但尤拉菲多非常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
“……我很感谢诺克顿先生一直以来的帮助,但我好像已经不能做更多了。”气若游丝的讲述既是答谢也是抱怨,因为尚未掌握【死神】之力的缘故,导致自己并不能轻举妄动。而这也意味着自己仅能作为一位旁观者看着这一切发生,但这不代表自己就得认命,“我想你一定非常想与千夜先生分出胜负吧。”
尤拉菲多此刻的内心极为纠结,自己不忍看千夜 咎丧命,但同时又不希望诺克顿败北。这种矛盾的心情几乎要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然而当诺克顿的视野瞥视到麻生 咲音的时候,另一种看法却油然而生:
麻生 咲音也在千夜 咎的身后默默支持着他,前者难道不明白只有携手对抗诺克顿才更有胜算吗?麻生 咲音当然明白,但她依旧选择了相信千夜 咎并放任后者去独自面对。
尤拉菲多可以保证这一切绝不在库洛妮希雅的计算之中,也正因如此,自己才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早已摆脱了命运的束缚。
“那就不用再顾及其他的了,全力以赴吧。”
下定了决心的尤拉菲多开始祈祷,不光是为诺克顿,同时也是为千夜 咎、麻生 咲音乃至所有的【觉醒者】。命运的枷锁依旧存在,但自己依旧会为他们祈祷并祝福他们能将之彻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