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还清债务还有:一千万铜币】
恍惚中她似乎已经死了,甚至可以看到自己的尸体,从高处看去,那么孤单,那么可怜。
可她似乎又听到了声音,会是神明吗?还是爱她的人的呢喃?
和默尔兹不同的是,她听清了那个声音。
“你的【贪婪】我认可了。”
再睁开眼时,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深海中浮起的气泡,莹娜缓慢而艰难地抬起头。
最先感受到的是痛觉。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乎每一处关节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趴在地上的莹娜尝试移动手指,指尖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似乎是石板。寂静将空间填满,忽然一阵耳鸣后,只有自己心脏迟缓而沉重的搏动,在颅腔内咚咚敲击。
“这是……哪里?我还没死?”
莹娜费力地掀开眼皮,灰尘立刻迷了眼睛。她轻咳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然后,她僵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
黑暗并未完全统治这里,一种柔和的、无处不在的金色光晕,从四面八方渗透出来,照亮了这难以用洞穴或大厅来形容的,一片浩瀚无垠的空间。
金色。
每一处光都来自黄金。
视线所及,地面并非石板,而是由无数未经熔铸的金块、金饼、金条随意铺就,缝隙间流淌着钻石与各色宝石的沙砾,踩上去发出悦耳又奢侈的玎玲摩擦声。
这金色的“地面”延伸出去,直到没入远处朦胧的光晕里,根本望不到边际。
“我的天啊……这里是?”
这里似乎就是地下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宝的来源,仿佛就是整片大陆的命脉,莫非莹娜由于爆炸穿过地下城掉入了更深处?这里才是古代文明最为富饶的宝藏库?
莹娜眺望着更远处,阴影与金光交织的地方,轮廓变得模糊而宏大。
那似乎是一座完全由象牙和琥珀搭建的亭台,又仿佛是一艘用龙骨和纯金板构造的巨船船首,半埋在海浪般的银币堆中。
而回过头,是一座完全由黄金、宝石与不朽传说堆砌而成的山峰,其基底是难以计数的金砖而在那至高无上的基座顶端,端坐着……黄金王座。
“天啊……”莹娜不禁朝着那黄金铸成的王座走去,好似被一股奇妙的魔力吸引。
那王座上是空荡荡的。
但那种空,比任何占有都更具压迫感。
似乎坐在其上者,将俯瞰这由纯粹财富构成的、寂静无声的宇宙。
可就在莹娜靠近那金灿灿的王座时,身后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地下城之王……我才是……地下城之王!”
默尔兹蹒跚着朝着莹娜走来,他的身体由于莹娜魔法的爆炸而变得七零八落,他勉强用剩下的肉体拼出一个丑陋的躯体,执拗地前进着。
这里似乎不属于地下城,莹娜阴差阳错地完成了安林的计划,虽然是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将他带出了地下城。不过奇怪的是他们两人居然都没有死亡。
莹娜抬起头:“是那个声音吗……”
默尔兹慌乱了,他没想到莹娜居然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声音?!你不会……你不会也能听到那个声音吧?!”
默尔兹本以为那是地下城在给予他力量,可现在他失去了地下城的力量,却是这个小屁孩听到了神谕?!
他不认可……
他不甘心……
他拿出那把因爆炸而残破不堪的手术刀,用自己的血肉擦净上面的泥污,露出了银亮的刀刃。
“我才是地下城之王!这里的所有……所有!!所有财宝都是我的!!我要支配一切……”
默尔兹拖着脚步走来,他的血浸染了金砖,他那复仇的心犹未熄灭……
莹娜也一步步后退,她的魔力近乎干涸,她必须要拖延时间。
如果是安林的话,他会怎么做?快想啊莹娜,你不是最喜欢他了吗?这时候你就该知道安林会怎么做啊?!
“默尔兹!你还不打算放弃吗?”莹娜选择了拖延时间。
“咳……放弃?我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弃,哪怕粉身碎骨,我也不会……放弃……”他那残肢断腿,遍体鳞伤的躯体,或许已经不能支撑他继续走下去了,但他的欲望,仍在驱使着他前进。
“我的觉悟远胜于你!”莹娜挥手用仅有的魔力搓出火球,朝着默尔兹投去。
默尔兹一瞬间就将火球切开,顿时灰飞烟灭:“可笑!就凭你也想拦住我吗?!”
莹娜冷汗直流,但还是故作镇定地挑衅道:“你为了拼接身体,防止爆炸和摔落的伤害,恐怕已经耗费了不少魔力吧?你真以为你还能打过我吗?”
“能用出……那样规模爆炸魔法的你……魔力早就见底了!赶紧……领死吧……”
两人就这样缓慢地拖曳着沉重的步伐走着,莹娜后退着,忽然碰到了那座金山的山脚。
已经体验过太多次魔力干涸的莹娜深知自己的极限,但她却不知道默尔兹的极限在哪里,而此刻不会再有奇迹发生,只能靠觉悟。
莹娜后退着被逼上金山,她捡起金币金砖,用魔法和炼金的知识,给自己打造了一把炽热的纯金魔杖。
看到莹娜做好战斗准备,默尔兹放声狂笑:“哈哈哈哈哈!!看来今天不是你死……”
“就是我亡。”莹娜回答道。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沉重得仿佛能压垮人的脊梁。只有两个精疲力竭的人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在这片黄金的山峰上交错着,成了唯一的声响。
莹娜每一次挥起魔杖,都有火舌如怒龙般扑向他的对手。
然而默尔兹只是握紧手术刀,像技艺最精湛的裁缝,精准地剪断每一缕火光。
火焰咆哮着冲到默尔兹面前,却在瞬间解体,还原成最基本、最无害的温热空气。但下一秒又会有数个火球冲来,他渐渐开始力不从心。
魔力干涸的空虚感在半山腰开始侵蚀两人,但他们谁都没有放弃施法,谁都不甘心做最后的输家。
空气里还残留着高温炙烤过的焦灼味道,黄金山峰的旅途也快要抵达山顶。
莹娜和默尔兹像两头在搏斗中耗尽了最后一分气力的野兽,撕咬的利齿已经崩断,咆哮的喉咙已经嘶哑,只能隔着咫尺之遥,用目光进行着这场争斗最后,也是最安静的延续。
他们都是被利益驱使着来到近城的人,如今踩在梦寐以求的财富之上,谁不都肯先松手。
“啊……”
莹娜被身后的硬物绊倒,失去重心跌坐下去,在这种时候倒下,几乎就意味着死亡。好似最后一回合的拳击手,靠的就是站起来的那股气,一旦倒下,就失去了站起来的可能。
但莹娜没有摔在地上,而是正好坐在了那把黄金王座之上,她那不停施展火魔法的身体由于体温过高,竟然让黄金王座都开始熔化。
莹娜只能放出最后一个火球了,无论结果如何,她已经做到了能做的一切……
安林……我已经够努力了吧……
再放出最后一个魔法后,莹娜安详地躺在黄金王座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曾经呼啸奔腾的火焰,曾经精准致命的切割,所有惊心动魄的力量对抗,此刻都消散无形。
空中,最后一缕稀薄的烟迹终于散尽,如同这场战斗无声的挽歌。
……
安林在路上恰好与骑士团长一行人碰面,他们寻着安林在莹娜身上放的种子,一路向下来到了这个华丽的藏宝库。
安林用藤蔓编出一条向下延伸的路:“幸好我给的种子几乎不可能被魔法摧毁……不然我们还真找不到这个鬼地方。”
众人进入这个藏宝库后,记者们开始对着数不尽的财宝拍起了照片。而骑士们则是发现了地面上被一路拖曳到金山上的血迹。
“那里有个人!!”有个记者的照相机看到黄金王座上的人,安林立马荡着藤蔓飞上金山,发现了默尔兹的尸体,和躺在熔化了快一半的黄金王座上的莹娜。
一个身手了得的记者此时也爬了上来,将这幅情形拍下。后来在报纸上,这张照片以『熔金王座上的至高女王』而闻名大陆。
……
当时一位随行的精灵记者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空间的魔力异样,这才发现这里并非古代文明的藏宝库,这一个因默尔兹和莹娜强烈欲望而形成幻象的魔源洞……
这里的一切财物都是幻象,那些金银珠宝也不过都是些魔源洞溶蚀结晶罢了……
莹娜醒来后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沮丧,而后又是释怀:“啊?我的钱啊……不过,我也不需要那么多钱了,我有的已经够多了。”
安林温柔地抚摸着莹娜的头,对她说:
“每个人都有【贪婪】的心,但不是每个人都懂得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