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维兹市守望事务所那辆老旧的汽车顶棚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车灯切开雨幕,照亮前方泥泞的道路,以及远处那座本该灯火通明、此刻却一片死寂的小镇轮廓。
“温博镇。”副驾驶座上,艾尔莎轻声念出路边木牌上模糊的字迹。她的灰蓝色长发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泛着微光,绿瞳紧盯着前方,“鲁伯特先生,雨太大了,可视距离不到五十米。”
“我知道。”驾驶座上的男人简短回应,没有减速的意思。
鲁伯特,三十岁,维兹市守望事务所高级事务员。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棕色风衣,领子竖起,遮住了小半张脸。雨水顺着车窗滑落,在他沧桑而英俊的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他的眼睛——那双在无数狩猎中淬炼出的眼睛——正透过雨幕,凝视着小镇的方向。
蒸汽车驶入温博镇入口时,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不是想象中的寂静。
是死寂。
镇门大敞,守卫亭空无一人。雨水冲刷着石板路,却冲不散空气中那股浓重的铁锈味。鲁伯特缓缓停车,熄火,动作轻得像在接近一头沉睡的猛兽。
“狩猎本能,开启。”
他低声念道,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淡金色的光芒。
世界在他眼中变了。
雨声被分解成无数个层次:远处屋檐滴水的节奏、近处水洼涟漪的扩散、风中裹挟的呜咽……气味如潮水般涌来:雨水、泥土、铁锈、还有……
“血。”艾尔莎也闻到了,她的半精灵嗅觉比人类敏锐得多,“很多血。”
鲁伯特点头,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毫不在意。他弯下腰,手指拂过地面——不是雨水,是尚未完全被稀释的血迹,从街道深处蜿蜒而来,像一条暗红色的河。
“群猎号角。”
他再次低语,那淡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扩散开来,笼罩了身旁的艾尔莎。半精灵少女身体微微一震,随即她的感官也被强化了——虽然效果只有鲁伯特的一半,但已经足够。
她听到了。
不只是雨声。
还有……咀嚼声。
从街道右侧的肉铺方向传来,黏腻、破碎、令人牙酸的声音。
鲁伯特抬手示意,两人悄无声息地移动。他拔出腰间的短柄猎刀,艾尔莎则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几管预制的药剂——淡绿色的治愈药剂和深紫色的麻痹毒剂,被她夹在指间。同时,她的脚尖微微点地,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可查的艾尔波动渗入脚下。
肉铺的门半掩着。
鲁伯特用刀尖轻轻推开门缝。
景象映入眼帘。
艾尔莎的呼吸一滞,手指猛地收紧。
肉铺里没有肉了。
或者说,人成了肉。
柜台后、挂钩上、地板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血浸透了木地板,在天花板上凝固成狰狞的喷溅状图案。而在血泊中央,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埋头“用餐”。
那东西有着近似人类的轮廓,但皮肤是病态的暗红色,布满凸起的血管。它的手指异化成尖锐的骨爪,此刻正撕扯着一截大腿,将肉块塞进那张裂到耳根的嘴里。它的背上长着几根扭曲的骨刺,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
血魔。
而且是……异常的血魔。
鲁伯特的狩猎本能疯狂报警。普通血魔只会凭本能屠杀进食,毫无章法。但眼前这只——它坐的位置背靠墙壁,面向门口,随时可以暴起;它进食的速度很快,但耳朵在微微转动,显然在警戒;最重要的是,肉铺里其他尸体都被堆在角落,像是被刻意清理出的“用餐区”。
“有组织性。”鲁伯特用唇语对艾尔莎说,同时指了指血魔脖颈侧面——一个用鲜血绘制的、新鲜的弯月印记。
艾尔莎点头,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她左手依旧夹着药剂,右手则轻轻按在潮湿的地面上。
就在这时,血魔的动作停下了。
它缓缓转过头。
一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对上了鲁伯特的视线。
下一秒,它发出嘶哑的咆哮,扔下手中的残肢,四肢着地,像野兽般扑来!速度之快,在雨夜中拉出一道血色残影!
“退!”鲁伯特低喝,同时向前踏出一步,猎刀横斩!刀刃与骨爪碰撞,溅起火星。鲁伯特手臂一震——好大的力气!这只血魔的肉体强度绝对不止二阶!
血魔被逼退半步,但立刻再次扑上,这次它张开大嘴,喷出一股腥臭的血雾!鲁伯特侧身闪避,血雾擦过他的风衣下摆,布料瞬间腐蚀出几个破洞。
“大地之脉·感应!”
艾尔莎低语,按在地面的手掌光芒微闪。肉铺地面下方砂石、碎骨、木屑的分布与松散结构瞬间在她脑海中清晰呈现。她锁定了血魔脚下及前方一片区域。
“交叉火力!”
她双手向上一抬,仿佛提拉无形的丝线!地面和墙角堆积的碎骨、断裂的木条、几枚生锈的铁钉、甚至一小片碎裂的瓦砾,骤然被无形之力攫取,悬浮而起,然后如同被激流裹挟般,朝着再次扑向鲁伯特的血魔激射而去!
噼里啪啦!
杂物风暴劈头盖脸地砸在血魔身上!虽然大部分被它坚韧的皮肤弹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数量众多,覆盖范围广,成功阻挠了它的扑击势头,并在它暗红色的皮肤上留下了无数细小的划痕和淤青。更重要的是,几块较大的碎骨狠狠撞在它膝盖和脚踝,让它冲锋的姿势一歪,发出一声恼怒的痛吼。
“就是现在!”鲁伯特眼中精光一闪,捕捉到这瞬间的破绽。他身影疾进,猎刀划向血魔因失衡而暴露的咽喉!
血魔反应极快,骨爪回扫格挡,同时试图向后跳开重整姿态。它落脚的位置,正是艾尔莎之前感知中结构较为松散的区域。
“预制工事·陷坑伪装!”
艾尔莎早就等着这一刻!她一直维持着与地面的微弱连接,此刻将更多艾尔注入那片区域下方,并非进行强力加固,而是瞬间软化了表层以下的部分支撑!地面看起来毫无变化,但承重能力骤降!
血魔的后脚刚踏上那片区域,脚下猛然一虚!虽然凭借强悍的肢体力量没有完全陷下去,但身体不可避免地再次一晃,平衡彻底丢失!
“狩猎陷阱!”
鲁伯特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告。他之前周旋时刻下的、更精妙隐蔽的艾尔纹路在血魔脚下亮起淡金色的光芒!一个更具束缚力的能量陷阱瞬间激发,绊锁血魔的双足!
接连的失衡和束缚,让这异常的血魔也陷入了短暂的僵直。
鲁伯特没有丝毫犹豫,“追猎之躯”全开,体能和速度爆发,猎刀化作一道致命的银线,精准地掠过血魔的脖颈!
噗嗤!
暗红色的污血喷溅而出。血魔漆黑的眼睛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鲁伯特喘息着站定,甩了甩刀上的污血,看向血魔脖颈侧面那个弯月印记。印记在血魔死亡后,颜色似乎变淡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见。
“有人标记,有人指挥。”他重复道,语气凝重。“血族的手笔。”
艾尔莎走过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镇定下来。她看着那个印记,低声问:“它们在这里进行有计划的屠杀,是为了什么?”
鲁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肉铺门口,望向小镇深处。雨幕中,更多的黑影在街道上晃动——不止一只血魔。咀嚼声、拖行声、低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这座小镇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腥的餐桌。
温博镇已经死了。
但这场屠杀背后的阴影,才刚刚显露轮廓。
“为了某种需要大量鲜血和生命的‘仪式’。”鲁伯特最终说道,眼中闪过猎手锁定猎物时的锐利光芒,“裁判所委托我们调查血魔异常活动时,提到过一些古老的禁忌记载……看来,有人想把传闻变成现实。”
他握紧猎刀,看向艾尔莎:“怕吗?”
艾尔莎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潮湿空气,握紧了手中的药剂管,轻轻摇头:“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鲁伯特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跟紧我。狩猎开始了。”
他的身影率先没入门外瓢泼的雨夜。
艾尔莎再次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尤其是那些预先调配好的药剂和几样用于快速布置简易阵地的材料,坚定地跟了上去。
雨越下越大,无情地冲刷着这座死寂的小镇,却冲不散那弥漫的血色与黑暗。而在小镇另一端,无人察觉的废墟深处,一缕微弱的、不属于此世的气息,正在冰冷的雨水中,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