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的夏夜霖,一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反复回味着韩玥莹最后说的那些话。
像碎玻璃碴,在他脑子里反复碾磨。
又像是细小的鱼钩,钩住了他意识的某个角落,隐隐拉扯着不安。
“如果有一天,我变了呢?”
“变得不认识你……”
“石头是不会热的。”
这些话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放大,变得格外清晰。
让他胸口发闷。
甚至顾不得在手机上记录和对方第一次拥抱,以及第一次送到家的事。
其实夏夜霖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只是最近手机日历上的提醒,全都是和韩玥莹有关。
凌晨四点,他再次唤醒手机屏幕,冷峻的光打到他的侧脸上,尽显疲态和忧虑的眼睛盯着置顶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晚上十点,是他发的:“到家了,晚安。”
却连最简简单单的回复都没有。
他想发点什么,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而且已经四点多了,现在发消息也只会让人觉得神经病吧。
不过,他还是点开她的朋友圈——依然是一片空白。
点开那张胖橘的头像,放大,仔细看。
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拍摄者的影子,很小,但能看出是个长发的人。
这是他拥有的关于她的为数不多的留影。
夏夜霖忽然意识到,除了微信和手机号码,他好像对韩玥莹的现实生活几乎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一层哪一户,不知道她在哪个工作室工作,不知道她的朋友有哪些。她就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梦,美好得虚幻,却也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
他坐起身,在凌晨三点的黑暗中,开始梳理这两个星期来的点点滴滴。
她似乎总在回避谈论家庭,提到“回家”时眼神会飘远;
她对历史的了解深入得不似寻常人,那些细节仿佛亲历;
她偶尔会陷入某种恍惚,仿佛在倾听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还有那只叫“元宝”的猫——
他从未见过,只在聊天时听她提起过几次,说它很黏人,又很挑食。
这些都是碎片,单独看没什么,拼在一起却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而神秘的轮廓。
夏夜霖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多虑了。
恋爱中的人总是患得患失,他大概只是太在意了。
韩玥莹只是比一般女孩更内向、更有学识罢了。
至于那些“代价”“变成另一个人”的话,也许只是文艺少女的感性表达,或者……是她过去受过伤的隐喻?
他宁愿相信后者。
晨光熹微时,他才勉强入睡,梦里全是她的脸,时而是笑着的,时而是流泪的,最后定格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眼睛变成了琥珀色,像猫。
也让他不由惊醒,随之为自己做的梦感到一丝好笑。
尤其是在爬起来洗漱时,才发觉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胡子拉碴,昨晚精心打理的头发乱得像鸟窝。
只是对此夏夜霖也懒得打理,他似乎丧失了对一切的兴趣,只是机械着重复着以前的生活。
顶多在出门前,又看了眼手机。
可还是老样子,难不成对方真的不想和自己好了?
他又到底哪里做错了?
夏夜霖不知道,但如果就这样再也见不到那个女孩,他又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搓子一点点割着,甚至越是那样想,越是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而在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办公室,立刻被同事打趣:“哟,小夏,这年过得挺‘充实’啊!”
他勉强笑了笑,坐下来打开电脑,却心不在焉。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上,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期待那个胖橘头像亮起红点。
一直到上午十点,手机终于震动。
是韩玥莹。
“抱歉,昨天早就睡了,你还好么?”后面跟着一个猫猫揉眼睛的表情。
看起来就像是突然被激活的夏夜霖,内心再度感到充溢起来。
原来对方只是睡了而已,并不是不想搭理自己。
他几乎要立刻回复:“不太好,想你想到失眠了。”
但发送前,又犹豫了一秒,改成:“也还好,你这边也要上班了吧?”
“是啊,”她回复得很快,“今天就要开始赶稿了,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比较忙。”
“没事,你忙你的。有空了告诉我。”
“好。晚上联系。”
对话到此为止,简短得让夏夜霖有些失落。但他很快说服自己:她只是忙,年后的工作总是堆积如山。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的联系确实变少了。
韩玥莹回消息的间隔越来越长,从几小时到半天,最后到一整天。
夏夜霖发去的“干嘛呢?”“吃饭了没?”“今天是不是很累啊?”大多石沉大海。
偶尔得到一两个字的回复:“嗯。”“吃了。”“还行吧。”
第四天晚上,夏夜霖终于忍不住,拨通了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边通了。
“喂?”
是韩玥莹的声音,但听起来很遥远,背景音里有轻微的、规律的“嘀嗒”声,像钟摆,又像某种滴水声。
“玥莹,你还好吗?这几天都没怎么联系,我有点担心。”
那边沉默了几秒。“我没事,就是……工作上面,似乎比较棘手。需要集中精神。”
“要不要我过去陪你?或者给你带点吃的?”
“不用。”她回答得很快,甚至有些生硬,随即又放缓语气,“真的不用,夜霖。我这几天状态不太好,想一个人静静。”
夏夜霖的心沉了一下。“状态不好?是生病了吗,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创作上的瓶颈。别担心。”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那种疲惫不是熬夜赶工后的困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倦怠,“等我忙完这一阵,好吗?”
“……好吧。”夏夜霖握紧了手机,“那你要照顾好自己。记得吃饭。”
“嗯。你也是。”
挂断电话后,夏夜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那股不安感再次涌了上来,比之前更强烈。
这不是单纯的“忙”。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抽离感,仿佛在和他说话的不是那个会对着江边灯火微笑、会在他掌心画圈的女孩,而是……一个陌生人。
他想起了她的话:“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认识你……”
让夏夜霖不由咬着嘴唇发紫。
又过了两天,他还是做了一个决定。
去韩玥莹的小区看看。
不是要打扰她,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也许他能“偶遇”她下楼倒垃圾,或者遛猫?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安好。
周六下午,他穿上那件她曾说他穿着好看的中山装,却又套了一件羽绒服,来到了青石巷附近那个小区。
他记得那栋楼的位置,记得楼道口那盏暖黄色的感应灯。
小区很安静,冬日的午后,没什么人走动。
夏夜霖在楼对面的长椅上坐下,装作看手机,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单元门。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人进出。
两个小时。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就在夏夜霖准备放弃离开时,单元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韩玥莹,而是一个穿着物业制服的中年女人,手里提着工具箱。
夏夜霖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朝那边走去。
“阿姨,打扰一下。”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请问这栋楼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养猫的年轻女孩?大概这么高,长头发,很漂亮。”
物业阿姨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你找谁?”
“我……我是她朋友。她这几天联系不上,有点担心,过来看看。”
“养猫的年轻女孩?”
阿姨想了想,“这栋楼养猫的倒是有几家,你说具体点?”
夏夜霖描述了一下韩玥莹的外貌,甚至提到了那件烟灰色牛角扣大衣。
阿姨摇摇头:“没印象。
这栋楼住的要么是老年人,要么是租客,年轻人不多。你说的那个漂亮姑娘……我可没见过。”
“她可能刚搬来不久?大概一个月内?”
“那更不对了。这栋楼最近半年都没新租户,业主我都认识。”
阿姨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你说养猫……顶楼那户倒是养了只大橘猫,胖乎乎的。但那户住的是一位姓吴的老先生,独居,快八十了,女儿在国外。
其他就不知道了,”
夏夜霖愣住了。
“顶楼,是几零几?”
“就一间,是复式,801。吴老先生人很好,就是腿脚不便,很少下楼。他的猫倒是常从阳台溜出来,在屋顶上晒太阳。”
“那只猫,叫什么名字呢?”
“这我哪知道。不过应该不是叫什么元宝,反正我是没听过。”
韩玥莹不住在这里?
不,上次一次送她回家的地方,分明是这里才对啊。
夏夜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您确定……没有其他年轻女孩住在这里?或者,最近有没有女孩经常来访?”
“真没有。我在这儿干了十年了,每家每户都清楚。”
阿姨看了看他发白的脸色,语气缓和了些,“小伙子,你是不是记错楼栋了?或者,人家姑娘没告诉你真实住址?”
记错了吗?
不可能。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送她到这里,记得楼道口那盏灯,记得她进电梯的身影。
还是……她骗了我?!
夏夜霖谢过物业阿姨,有些失神落魄的转身离开。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就有一个看起来胡子邋遢的黄衣外卖小哥,红着眼死死抓住,撕心裂肺的大声质问着,“是你么?!是你把念念带走的?!!
告诉我,你到底把念念带到什么地方了?!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