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拉看到了，那躲在米娜背后的笑容。她明白，林夏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自己。
何为万念俱灰，想来便是此刻。
娜拉瞳孔灰白，发出瘆人的怪笑。
“这是梦啊，我不喜欢噩梦，我必须醒过来才行。大家……都在等着我呢，她们先我一步醒来，接下来……轮到我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飘忽，眼神涣散地扫过空旷的天台，仿佛在寻找并不存在的观众。
娜拉不顾一切，像个梦游者般，摇摇晃晃地却又带着一种怪异的坚定，一步，一步，迈向天台的边缘。夜风狂乱地卷起她凌乱的头发和破碎的衣襟。
在边缘处，她停下，缓缓转过身。露出狰狞的微笑。当着米娜的面倒下，坠向水泥地面。
米娜全然忘了呼吸，那笑容仍在脑海，直到砰的一声响起，米娜才清醒过来。
林夏松开他的怀抱，鬼使神差，米娜踱着步子来到边缘。她往下看去，娜拉惊悚的死相和几天前的卡莱尔重叠在一起。
这一次，米娜没有吐出来。
“看到了吗？她死了，为你。”，林夏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米娜呆呆地看着娜拉的尸体，她颓然道：“你不会放过我的，对吧。你说会永远离开我的话，是欺骗我的。林夏，你就是个魔鬼。”
这是米娜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林夏露出微笑。
“我是个魔鬼，没错。但是众所周知，天底下没有比魔鬼更加信守承诺的生物了。
我没有食言，我放她走了，是她自己选择了死亡。”
米娜低着头，沉默不语。
“米娜，难道霸凌你的人全都消失了这一点不值得你笑一笑吗？”，林夏声音温柔，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米娜心情很乱，她已经搞不懂林夏要干什么了。
“你想要干什么？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米娜终于问出口，声音干涩。
“我一开始就说了，女孩。我想要你，我要你陪在我的身边。”，林夏直言不讳。
“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做这些？你也知道，我很懦弱，不值得……这到底有什么好处。”
“米娜，我几乎拥有一切。像我这样的人，早已经没有什么功利心了。”
“是吗……那你想要我做什么？你想把我当成一只宠物来养吗？你想给我戴上项圈，向我招招手，我就会舔你的手指。”
“不……”，林夏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我知道，你是个孤儿。”
米娜不明白，林夏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事情。
“一直以来，你都在委曲求全。你知道该如何在一个人的情况下活下来，你没有依靠，所以任人欺凌。
我跟你说过，我曾经也有兄弟姐妹。米娜，你问我想要成为什么关系。那你呢，你想要什么关系？”
突如其来地反问，令米娜措手不及。
“我……我不喜欢孤单……所以……即便娜拉她们那样对我，我也仍然……”，米娜难以启齿。
林夏果然没有看错，米娜就是他想要的人。
“我会陪伴你，我会教导你。我会照顾站在我这边的人，我们共同承担秘密。见证我，见证我的忠诚，见证我的一切。
米娜，我需要你。你呢？”
“是的……我想我需要你。我需要……【家人】。”，米娜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底多年、从未敢真正奢求过的词语。
“来吧，米娜。家人应该彼此照顾，不用担心，从前往后你将不再孤单。”
听到林夏的声音，米娜出乎意料地平静。她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从心底涌现出暖流。
林夏似乎变得不再恐怖，即便米娜知道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人。米娜告诉自己，恐惧是给外人的。家人分享秘密，彼此保护。
“你会一直做我的【家人】吗？”，她问，声音很轻，带着孩子索要承诺时的那种不确定和希冀。
“为你？一向如此。”
米娜搭上林夏的手，心道：“只是杀人而已，对吧？反正那些人就是该死，她们欺负我，羞辱我，把我的善良和孤独当成笑话。
林夏杀掉她们是正确的，他在保护我。没问题，他是唯一在乎我的人。唯一看到我的痛苦，并且真正为我做了什么的人。既然如此，我应该毫不犹豫地站在他那边才对。”
她为自己的“家人”找到了完美的理由，这个认知带来了一种近乎赦免般的轻松。
于是，米娜笑了，就像是林夏一直以来看到的那个笑容。仍旧纯粹，仍旧动人。只是……更加完整。
“米娜……我就知道的，我们……都生病了。”
林夏用笑容来回应，在今晚林夏收获了他的第一位家人。米娜或许无法理解，但她已然全盘接受染病的自己。
OCTF——
玛丽丝看着照片上的娜拉的尸体，一如既往地维持着冷脸。近段时间已经连续发生多起谋杀案，死者之间联系紧密。除开家人以外，玛丽丝只能调查到一位叫米娜的女孩。
他们之前约谈过这个女孩。
金发，蓝眼，说话声音细弱，眼神总是躲闪。
档案显示她是从罪城努力考入迷城大学的学生，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甚至有些过于苍白。组里的心理侧写师看过访谈录像后，在报告上批注：“典型的高敏感人格，长期处于弱势地位，具备受害者特征，缺乏主动攻击性人格基础，暴力犯罪可能性极低。”
“该死……其他案子就足够我头疼的了，没想到又多了这么一个棘手的案件。”
玛丽丝叹了口气，相当头疼，果然这份高薪不是那么容易拿的。她在战术板钉上照片，扫了一眼同事们。
“伙计，我们又遇见一位棘手的对手。”
犯罪率飙升，老生常谈的问题。但是玛丽丝的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短短一周时间，这位连杀杀人犯便在城市内犯下多起命案。
这是一个有计划、有资源、并且有强烈表达欲的猎手。他在展示力量，也在传递信息。他在告诉我们——或者说，告诉某个特定的观众——他能做到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么做。
务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这样一个杀人狂留在城市内相当危险。我们必须尽快将他绳之以法！”
在OCTF，所有未能确认身份又持续造成重大威胁或展现出高度危险性的在逃嫌犯，都会被赋予一个临时代号。
既为了内部沟通，也是为了在心理上标记对手。
玛丽丝注视着那团黑影，眉头紧锁。笔尖悬在白板空白处，久久未落。同事们的讨论声、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最终，笔尖落下。玛丽丝在下方写下两个简单的字——
【超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