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洛什凯恩在五步外停下脚步，右手按在胸前，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节。他身后的华也跟着躬身，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双复杂难明的眸子偷偷的打量着李林。
“不必感谢了，”李林从双子身后侧身一步，让自己完全显露出来。他能感到身旁的迪瓦菈绷紧的动作，而波波菈的视线则如实质般锁定了比洛什凯恩的每一个微小动作。“我只是恰巧在那里而已。然后互相帮助而已。”
“恰逢其会，但事实就是事实。”比洛什凯恩的目光短暂扫过那堆仍在冒着青烟的金属残骸，落到空中飞舞的辅助机，又落回双子身上，他微微眯起眼睛，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承诺道。“艾文库鲁加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李林抬眼仔细看了一眼这位艾文库鲁加族的大将，似乎是因为他插手的时机刚刚好，他和华两人虽然看起来精神不太好，但并没有受到什么明显的外伤。
和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点意思。
不过，李林并没有什么深究的意思。甚至那个重战车的残骸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当危险过去，冷静的思考占据他的脑海后，所有的思考都被一个异常占满了。
这身宇航服，腰间的手枪，头上的军帽——每一件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真是的，要是真的是梦就好了。
随后，转身走向后方的仓库，伸手精准地从一堆杂物后面揪出来一个金发的小家伙。
……
这感觉，怎么活脱脱像个在教育不听话孩子的老父亲？李林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随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他拎着瞬间变得垂头丧气的咏歌，回到了刚才众人所在的地方。
“石灾看起来暂时结束了，”李林对比洛什凯恩说道，同时晃了晃手里蔫头耷脑的咏歌，“为了预防可能出现的第三波袭击，我得先把这个不安分的小家伙送回家去。比洛什凯恩，我们就此别过吧。”
比洛什凯恩的目光在咏歌身上停留了片刻，那深邃的眸子似乎洞察了什么，随即他沉稳地点了点头。“石灾不会有第三波，”他肯定地说道，“不过这样安排也好。稍后，我会亲自登门拜访使馆，为了答谢您今日的援手之恩还有此前对艾文库鲁加的帮助，我会备上一份让您满意的谢礼。”
不会有第三波？ 这倒是个好消息。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确定的。但之后可以让双子验证一下。
“没有必要。”况且，看艾文库鲁加这样子，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窘迫吧。
而那袋金子？哈，对他来说这真的算钱么？
相比之下，还是跟在比洛什凯恩后面的华让他更头疼一些。
不过，算了吧。
他们和他。
原住民和李林。
终归是两条平行线上的存在。
不过……
“艾文库鲁加言出必行，另外这次的谢礼我想您一定会满意的，李林阁下。”比洛什凯恩说道。
直线偶然间变得弯曲。
李林再次抬眼仔细凝视了比洛什凯恩。不过他又不是什么可以看清人心的怪物，因此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我就期待一下吧。”也不坚持，他现在并没有心情和这些艾文库鲁加纠缠，向比洛什凯恩摆了摆手，李林就要离开这里。
然而，他脚步刚刚抬起，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紧接着，一群群艾文库鲁加族人被驱赶着聚集到了这片空地上。
是的，是被驱赶。
因为紧随其后，是一队队全副武装、手持利刃的库涅卡门士兵。他们面色阴沉，眼神不善，如同押解犯人般，将艾文库鲁加人围在中间，冰冷的刀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骨的寒光。
“诸位将士，” 比洛什凯恩不动声色地将想要开口的华护在身后，声音沉稳，试图交涉，“请问是否有什么误会。”
回应他的，是一声夹杂着凶狠与恐惧的咆哮，从士兵队伍后方炸响：
“误会？没有误会！” 身着重型动力装甲的哈维恩，粗暴地推开挡路的士兵，大步走上前来。他额头上凝固的血迹混合着汗水，却顾不得擦拭，径直抬起手臂，用沾血的金属指套狠狠指向比洛什凯恩，“就是你们！就是你们这些艾文库鲁加人，把这场该死的石灾引到了圣都！要不是你们，我们受伟大之父庇佑的夏库克波尔怎么会遭此大难！连大祭司阁下都牺牲了！所以——现在！立刻！你们这些被诅咒的家伙，给我滚出圣都！滚出库涅卡门！”
“对！滚出去！”
“被诅咒的家伙！这里不欢迎你们！”
“滚！”
哈维恩的煽动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士兵们群情激愤，纷纷挥舞着武器鼓噪起来。他们凶狠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扫视着每一个艾文库鲁加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敌意和随时可能爆发的血腥味。
面对这汹涌的恶意，比洛什凯恩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下压，安抚着身后躁动不安的族人：“我们接受这个决定。但请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需要收拢必要的物资，一旦准备妥当，我们立刻离开。”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艾文库鲁加人群中，无数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但最终，他们还是如同认命般，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石灾刚过，我们也需要休整一下……”
“还有同胞们的遗体……还有你们的伤员……都需要安葬和照料啊……”
“给我们一点时间吧……”
人群中响起几声微弱而恳切的辩解。
然而——
“不行！”哈维恩粗暴地打断，声音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必须现在就走！立刻！马上！一个也不许留下！”
这就是那位曾和无人机作战的红甲军官？战斗中尚算尽职尽责，此刻却如同受惊的河豚般，徒劳地膨胀着满身尖刺，虚张声势。
实在有些……不堪入目。
嘈杂造成了疲惫，疲惫而又诞生了怒火。
于是，刚刚还在旁观的李林踏前一步。走到了前面。
“长途跋涉需要充分准备，你现在就驱赶他们离开，无异于让缺衣少食的他们曝尸荒野。将军。”他冷冷的开口道。
“哪来的毛头小子！” 哈维恩的注意力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从比洛什凯恩身上拽开。他恶狠狠地循声望去，目光锁定在李林身上，是了，就连他手里拎着的金色的小脑袋都没有看到。
他的视线被李林夺走了。
哈维恩无法理解，为什么他挪不开眼睛。但就是这样，他的本能让他看着他。
在等待着他的命令。
“唔……” 喉结滚动了一下，哈维恩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是……是大和的贵客啊。您……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他们需要时间休整和准备。”李林重复道，语气依旧平淡。
“哦……休整……” 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哈维恩的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和某个至关重要的命令相抵触。
他的额头竟然冒出了缜密的细汗。
但某个金发的小脑袋晃了晃。
那紧锁的眉头终于如蒙大赦般的松开。
“好吧……” 他像是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声音带着点勉强，“那就……给你们三天时间休整。三天后这个时候，必须全部滚出圣都！”说完，他几乎不敢再看李林，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带着麾下士兵匆匆离去。
石灾过后，他们自己，也迫切需要进行整顿和喘息。
终于，风波停歇。
“所以，这么轻易就改变了主意，” 望着哈维恩匆匆远去的背影，李林低声自语，“这家伙又在盘算些什么呢？”
“看来是接到了念话吧。” 比洛什凯恩在一旁平静地解释道，“站在哈维恩将军幕后的人，改变了心意。”
“明确感知到异常脑波活动。”迪瓦菈和波波菈也适时的确认道。
“念话？幕后？”李林挑了挑眉，“原来如此，这圣都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深些。” 不过，他随即又放弃了深究——这些纷争终究与他无关。等石灾的风波彻底平息，他也该踏上自己的旅程了。
真是的，他真的只是个蠢萌蠢萌的应届生而已。
“那么，就此别过吧。” 虽然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精神上过于疲惫的李林与艾文库鲁加道别。
而比洛什凯恩也未做挽留，他看起来也有许多要做的事情。
终于，在迪瓦菈波波菈的跟随下，李林离艾文库鲁加族人聚集的驻地越来越远。
一直提着咏歌也颇为费力，李林想把她放下来，没想到这个小家伙费劲的扒拉着李林的衣服反而不下来了。
真是的，我们有这么熟么？望着埋头在他怀里的咏歌，李林无奈。
换了个姿势，将她打横抱起。少女轻盈的身体安稳地蜷缩在他怀中。
幸亏此刻石灾刚过不久，街道上人影稀疏，否则这般亲昵的姿态，怕是会引来不少侧目。
“所以说，” 行走在寂静无人的小巷中，李林低头看向怀里的咏歌，问道，“你为什么要偷偷跑出来？”
“唔……” 咏歌立刻把小脑袋缩得更紧，努力地往李林温暖的胸膛里钻，活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鸵鸟。
“咏歌？”李林轻声唤道。
“去除害虫去了……” 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
真是个不说人话的小鬼。
下意识的皱眉。然而……小家伙那可爱的兔子耳朵软趴趴的搭在他的肩膀上。
相当的温暖。
真是个不说人话的可爱的小鬼。心里莫名其妙的软了下来。终究没有再说些什么。
一路无话。
终于，咏歌那熟悉的小屋出现在眼前。
“到了，快回家吧。”李林轻轻将咏歌放下，说道。
女孩似乎也知道李林心情不好，乖巧的跑到了屋门前。
不过在打开方面的那一刻，咏歌还是探着脑袋，尝试问道：“要进来休息吗？”
“不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李林摇了摇头。
女孩的脸蛋肉眼可见的黯淡了下来。然而放弃这个选项对咏歌来说，并不存在。
“那么，等李林你忙完了，我可以去找你么？”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李林愣了愣神。他看了眼一脸期待的女孩，微微沉默了片刻，然后轻笑了一声。
“可以。等一切都结束了。欢迎来玩。”
终于女孩笑容灿烂的眯起了眼睛。
“那就约定好了哦，李林。”
女孩心满意足的进入了自己的小屋。
而目送咏歌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李林转身离开。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需要确认。
行走在渐暗的暮色中，李林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那轮廓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仿佛随时会融入空气之中。
他停下脚步，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迪瓦菈，波波菈。”
“在。” 双子的声音如同回响般同时响起，平稳而恭顺。
李林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你们觉得，我现在……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