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总说,人在年轻的时候,不要遇到太过于惊艳的人,否则,很容易当单身狗一辈子。
彼时,我听不懂,老是追着他问,人就是人,怎么会变成狗?
师父会笑着说,有些人,舔着舔着,就变成狗了。
师父收养我的那一年,是二月,春华正好,那个时候,师父正在种树,梨树。
那一天,落花如雪,染白了整座山。
长大一些,我就问师父,为啥么只种梨树,是师父喜欢吃梨吗?
他说,他有个朋友,喜欢看雪,但是这个地方没有雪,所以他啊,就每个月种三颗梨树,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就能看到雪了。
我啊,也没看过雪,不知道什么是雪。
但是,我看过梨花。
师父不喜欢喝酒,却每年都会酿酒,然后把那一坛子酒,埋进最大的那颗梨树下面,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
可我觉得师父在骗人,因为每年我都能看到他一个人坐在房顶上喝酒。我猜他知道我在偷看,可却从来没有阻止我。
七岁那年,师父开始教我读书,我很笨,每个字都要学很久。
不过,他也不生气,只是笑,解释着每一个字的意思。结果,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我认识每一个字,可就是看不懂师父写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师父是个书生,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我经常看到他被山里的山鸡追的到处乱跑。不过很奇怪,每次他都能抓回来一只,炖着吃。
山上清苦,唯一的乐趣,就是听着师父讲故事。
从那北冥的大鱼需要多大的锅来炖,到只恨天地的大鹏鸟,要用几个烧烤架。从不见春秋的浮游,再到那三千岁春秋的大椿。
我有些时候,很好奇,为什么师父就在这里,从不下山。
师父开始的时候,不说,后来被我磨的烦了,才说,他答应了一个人,要在这等她回来,君子一诺,生死不易,承君一诺,必守一生。
不过很可惜,师父终究没能等到他要等的人。
他不是修士,也不是妖怪,活不了那么久,也就等不到要等的人。我看着山上的梨花,一年一年的开,一年一年的落,渐渐的,梨树不仅仅被种在山上,逐渐出现在山下。
每年花开的时候,能看到满山一片的白色,宛如雪飘人间。
我问师父,为什么不求长生,那样你不就能等到你要等的人了吗?
他说,长生太苦。
我不懂,他也只是摸了摸我的头,没有去解释。我说,我以后一定要求长生,师父没有阻拦,只是打开了他的书房,告诉我,所谓修行,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
道经千卷,儒经千卷,佛经千卷。无名经文,八百卷。
还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卷杂书。
我问师父,这些你都看过?师父只是笑了笑,说我只看我想看的。
有时候,我也会问,师父你等的人究竟是谁。
师父也只是看着天空,不说话,但是他笑的很好看,眼神里尽是温柔。后来,师父死了,病死的。他的病来的很快,走的也很快,甚至让我觉得,他眼睛一闭,人就没了。
甚至,过了很多年,我才惊觉,师父是死了,不是睡着了。
师父过世之后,我没有下山,每天看书,打坐,吐纳。
我没有离开这里,师父没等到的人,我想看看。
我按照师父的习惯,每个月,三棵梨树,渐渐的,山下有了十里的梨花林。
也逐渐有出现了村子,小镇。
只是可惜,师父等的人依旧没来。我猜,那个人可能已经死了,又或者,那个人从未把师父放在心上。按照山下人的话,叫什么单相思来着。
我甚至不知道,师父等的人,是男,是女。
不过,我不在乎,就如同师父不在乎究竟能不能等到一样。
他守着他的承诺,我守着师父的墓碑。
若是那个人来了,我总要告诉她,师父从未负过承诺。
花开花落,可山还在,我还在,师父的承诺就还在。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终于有人来了,那是一个很华丽的女人,复杂的花纹,纷繁的色彩,和师父那种朴素清冷的穿着截然相反。
她很美,很惊艳,让人看一眼,就无法挪开视线。我似乎明白了,师父那一句,年轻的时候,不要碰到太过于惊艳的人,她真的很惊艳。
她踏着山上山下的梨花而来,那花瓣如同雪花纷飞,在这看不见雪的地方,下了一场好雪。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平静的对视,我默默的带着她来到了师父的墓前。
师父的墓很简单,甚至墓碑上,连名字都没有,就如同他那个人一样。这是师父自己的要求,他从未告诉过我,他的名字,而我,也没有名字,师父没有给我取名,我也没有自己取名。
我看到那个女人走到墓碑前,蹲下身用手抚摸着那块墓碑。
我将师父埋在树下的梨花酿挖了出来,一共三十七坛,都是师父亲手酿的。那女人看到酒,微微发愣,然后一坛酒,一坛酒的喝了起来。
我没有打扰,只是在远处看着她坐在师父的墓前,不断的喝酒。
许久之后,酒喝没了,那个女人走了,就如同她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师父要等的人,或许是,又或许不是。
我和她没有交流,对于我来说,她是过客,对于她来说,我也是过客。
她或许有故事,我若开口,她应该会讲给我听。可我不想问,就如同师父没告诉过我一样。她是神仙也好,是妖怪也罢,她和师父的故事,终究结束了。
师父没等到他要等的人,因为他不愿长生。
师父等到了他要等的人,因为承君一诺,必守一生。
在那之后,我离开了那座山。
没带任何东西,只有和师父一样的一身布衣,一双布鞋。对于我来说,师傅的故事结束了,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