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地望着窗外的飞鸟,洁白的翅羽平缓地划过天际线,向天空拂去,指尖镀上光,或轻或重地挑拨松软的云,时间缓缓地从指缝间流过。
“咚、咚。”
讲台上传来敲击声,我的思绪被硬生生拽回现实。班主任静立在黑板前,在她身边,站着一名戴着鸭舌帽的女生。
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几乎遮住她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轻轻抿住的唇。她斜背着黑色的吉他盒,盒角有些磨损,肩带勒进校服外套的布料里。
“转学的吗?”
“新面孔欸。”
“长得还不错嘛,欸,要不你试着去搭讪一下?”
……
台下议论纷纷,可我却只觉得他们很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新同学的脸上,可我却注意到她身后背着的吉他,以及她略微褶皱的裙摆下,那张膝盖上的创可贴。
“这位就是我们班的新同学——安遥,大家掌声欢迎。”
在班主任的言语下,稀疏的掌声接连响起。
那个叫安遥的女生径直从台上走来,走向班里唯一的空位——我的邻桌。一路上,她刻意地将帽檐压得很低,似乎想就此阻挡那些向她投来的,恶意的目光。
上课铃声在这一时刻响起,那些不明目的的视线渐渐散去。
班主任离去后,另一位老师随即进入教室。
那位老师重重地将课本压在讲台上,“没带课本的,自己想办法解决。”他扔下这句话便打开了教室电脑上的课件。
台下鸦雀无声,可环视整个教室也没有谁没带课本,唯独我的邻桌,所有人的目光都移落在课件上,可我的视线里,我的邻桌压低着帽檐,静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无奈的表情里夹杂着些许失落。
无奈、失落、彷徨、寂寞……这些情感如感同身受般,复杂交错在我的心里,它们从我心脏的位置慢慢地扩散开来。
她的目光在不安中向我的方向闪动,仅一瞬便退缩着收回到她帽檐之下。
我可以置之不理,但那样表情我极为熟悉。
我们彼此间隔着一个过道,我望着与她的距离,心里产生了某些想法,等我反应过来时,我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了。我缓缓起身,将桌子向她移去,直至与她的桌子并拢在一起,而课本被我摊开后往中间挪了挪,让书脊恰好落在拼接的缝隙上。
她忽然将脑袋扭向一边,帽檐压低的程度使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清风从教室的窗口倾斜而过,掠过她腿上的裙摆,以及她耳边摇曳的发丝。
那顶乌黑的鸭舌帽下,掩盖住的是怎样的神情呢?
此刻,我的心弦已被这股清风打乱地纠缠在了一起。
平静的心海中似乎掠过飓风。
她没有看向我,而是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默默地打开了那个本子。
我的目光落定在课本上,可我的余光却清晰地看到了她本子上的内容,清晰到以至于我看不清课本。
五线谱…?!
她的本子上,蝌蚪般的音符栖息在横线之间,旁边用细小的字迹标注着指法与和弦名。
我的余光更变本加厉地聚焦在她的本子上,我似乎已经分不清余光和目光了。
“你喜欢音乐吗?”
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太突兀了,像一块石头突然砸进平静的水面。
她微微张开了嘴,可没有回应,手中所执的笔在白纸上勾勒出一道道墨迹。
我也不再说话,任由时间从我们身边缓缓流去。我沉默地转回头,假装专注于黑板上的公式。但眼角的余光却背叛了我——它牢牢地锁在那本笔记本上,可这次,我看见了在五线谱格外突兀的两个字——“谢谢”。
整整一个下午,时间像是浸在粘稠的蜜里,流淌得极其缓慢。偶尔有其他同学凑过来试图与她搭话,她都只是简短地回答一两个音节,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目光始终保持回避。
放学铃响起时,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将笔记本塞进口袋,背上吉他,快步离开了教室。裙摆在她转身时划出一道轻微的弧线,膝盖上那只小熊创可贴在我视野里一闪而过。
我并没有去在意她,而是慢悠悠地将课本塞进抽屉,将单肩包甩上肩膀,默默走出教室。
我总是这么认为:人和人之间只是彼此世界的过客而已,所有的相逢与相遇,也许会在某一刻起,悄然逝去,不复存在。
距离寒假似乎还有3个月,距离高中结束还有3年,距离人生意义的结束…可能还有30年吧。
我的脑海里如此想着,我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街道染成蜜糖色,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在一台自动贩卖机前停下。
投币,按键,一罐柠檬味的汽水“哐当”一声掉入出口槽。
就在我弯腰拾起汽水的刹那,一种悦耳的声音忽然出现,那是指尖掠过弦的声音。我拾起汽水,寻觅着声音的方向。
经过一个转角,我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在人来人往的身影中,我看到了最熟悉的那一个,她藏在人群后,捧着吉他坐在石阶上,透过她身边围观的几个人,我看到了那顶乌黑的鸭舌帽,坐在石阶上弹着吉他卖唱的女孩子,正是我的邻桌——安遥。
我径直向她走去,她似乎发现了我,刻意地将帽檐压低。
我没有向她打招呼,而是将身上一半的钱,以及那瓶柠檬味的汽水,一并放到她的打赏箱里。
我默默走开,弦之声响依旧环绕耳畔,但在真正离开之前,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果不其然,在我走后她没有再刻意压低帽檐,可让我意外的是,我的视线竟与她的目光相撞。她的目光,赤裸裸地穿过稀落的人群,笔直地看向我。
我彻底离开,她的眼眸依旧浮现于脑海。
我又独自一人走在路上,从始至终都是如此,路上的风景看了一次又一次,相同的路线走了一遭又一遭。过去的一切平凡到不想回顾,今后的未来未知到无法看清,我的心夹杂在过去与未来的流里,连我自己都感到模糊不清。
我望向那遥不可及的天空,时间如流星般划过天际,坠落在无垠的天际线上,霞光从天际线内迸裂而出,绽放出的深红渲染着我的世界。
今天的天空似乎更为绚丽,但很可惜,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相对而言,小时候的天空,是那么朦胧,也那么的,触手可及。
“回家吧。”我自言自语道。
这句话没被其他人听见,默默地消失在空气中。
我朝家的方向走去,经过人群和十字路口,黄昏铺盖在我所经过的道路上,微风伴随于我的脚步,道路旁的树影细碎斑驳。
回到家时,暮色已浓。推开门的瞬间,暖黄色的灯光与家里熟悉的气息一同涌了出来。
“我回来了。”我关上门,随口而出了一句话。
“欢迎回来,老哥~”我的妹妹趴在沙发上,她穿着没有领带的校服,短裙下,那双裹着白色长袜的小腿在空中晃来晃去。她双手捧着电子游戏机,目光没有看向我。这就是我的妹妹——姜若璃。
“姜曳、若璃,晚饭已经做好了。”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她穿着围裙摆放着碗筷,那几缕纤细的白发,在视野中最为醒目。
“好~”姜若璃把游戏机扔向一旁,伸着懒腰爬起来,我将单肩包放在沙发上,同她一起走进厨房。
两盘菜和一碗汤便是今晚的晚餐了,母亲和妹妹坐在我的对面。自从父亲走后,剩下的,便是我仅有的全部了。
“老哥,我的汽水呐?”
姜若璃的声音出现在空气中。
我的记忆像被猛地扯了一下——那罐柠檬汽水,是我早上出门前我答应给她买的。
“抱歉……回家的路上不小心弄掉了。”
姜若璃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起来:
“算啦,老哥没忘记这件事,我就很开心了。”
姜若璃在伸手夹菜的时候,瞥了我一眼,我的目光却下意识地躲掉了。
“那明天,你可要补上哦。”
她将一块肉片夹到我的碗里,我的目光落定在她那歪着脑袋的笑脸上。
“嗯,我向你保证。”
在说出这句话之前,我的内心早已被铺盖上了一层黑布,并且,她窥见了我的黑布,但却没有彻底掀开,而是为这层黑布盖了一层白纱。
我原本可以再去买一瓶回来,可我却不经意地将这件事扔向脑后。没错,在我把汽水给安遥之后,我的脑子就像被清空了一样,完全忘了这件事。
“说起来,若璃已经很久没有买新衣服了吧,那件没了领带的校服,也已经穿了一年了,我们去买件新的吧。”一旁的母亲脸上显现出那副熟悉慈祥的笑容。
“不要。”
姜若璃晃了晃脑袋,“我不需要什么新衣服,也不嫌弃那件校服,我在学校过得很好,同学们也都很喜欢和我交流,有那个钱,还是用来还债吧。”
话题就此陷入沉默。
在父亲去世前,家里就欠下了一笔房贷,如今剩下的欠款,倘若以母亲现在的工资,去掉生活费和其他开支,再怎么还,少说也得7年。
这个家庭,有着体贴的母亲和懂事的妹妹,以及那个曾经爱我的父亲,这些对于我的人生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可我还想去做些什么,但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早就从我的心口处,蔓延至全身。
“我先回房间了。”
心里的不安驱使着我离开,我迅速洗好碗筷,然后回到我的房间。
房门被轻轻关上,身体在床上平放,我将手摊开,向天花板伸去,目光对焦于手背又对焦在天花板。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事物,那顶乌黑的鸭舌帽,和悠扬的弦响;那瓶柠檬味的汽水,以及妹妹的笑容;那份不算丰盛的晚餐,还有母亲泛白的头发。
我叹了口气,从床上起身,复杂的内心再次驱使我离开。
思来想去,我最终决定走出家门,步入夜的深邃。
夜里的冷空气拂面而来,我望向那遥不可及的夜空,时间如彗星般划过天际,坠落在无垠的天际线上,彗星缤纷着绽放出数道碎片,碎片幻化成星海,铺盖在夜的帷幕之中。
我缓缓地走在街道上,道路旁的路灯尽力地发出微光,树影随风摇曳,朦胧的夜弥漫着我的视线,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身影,她身后背着吉他,头上戴着一顶乌黑的鸭舌帽。
我心弦一颤。
纵然四周夜色蔓延,她的模样却已在脑海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