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忽然下起来的。
前一秒还只是阴沉的天空,下一秒就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点。雨声打在仓库老旧的天窗上,啪嗒,啪嗒,像谁在轻轻敲着门。
高坂贡靠在咖啡豆袋子上,看着天窗上蜿蜒流下的水痕,慢吞吞地抱怨:
“什么时候下的雨啊……”
他其实不太讨厌雨。雨声让人平静,雨天适合睡觉,适合发呆,适合什么也不想——这些都很符合他“卡皮巴拉”式的生存哲学。
但今天的雨不一样。今天的雨声里,总让他想起别的事。
想起巴麻美泡红茶时窗外的雨声。想起杏子边啃苹果边抱怨“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了为什么还要巡逻”的雨声。想起沙耶香拉着他跑过街角时溅起水花的雨声。
想起上一次轮回里,他被关在地下室时,唯一能听见的外面的声音。
“……高坂君。”
爱生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转过头,看见她已经站了起来,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那身绿色的魔法少女服装——裙摆像层层叠叠的胶片,腰间的灵魂宝石泛着温润的光。她手里握着那把剪刀,金色的,在昏暗的仓库里微微发亮。
“怎么了?”高坂贡问。
爱生眩咬了咬嘴唇。雨水顺着天窗流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她看起来有些紧张,手指紧紧攥着剪刀的柄。
“我……我想对你使用我的能力。”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能力?”
“预知。虽然说没对你用过……但是没关系的……”爱生眩抬起头,绿色的眼睛透过雨水的光影看着他。
“我能从别人眼里看到……既定的未来。虽然只能看到片段,而且……不一定能改变。”
她顿了顿。
“但我想看看你的未来。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看看她们会怎么找你,看看……我们该怎么做。”
高坂贡看着她。雨水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像心跳的节拍。
他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女生——这个总是躲在阴影里偷看,说话结结巴巴,偷走他时手都在抖,但现在却紧紧握着剪刀,说要看他未来的女生——
挺有意思的。
真的。
“如果看到了不好的未来呢?”他慢慢问。
“那就提前做好准备。”爱生眩说,声音里有一种固执的坚定。
“如果看到了好的未来……那就更有理由努力了。”
高坂贡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看了看仓库外越来越大的雨,又看了看爱生眩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的绿眼睛。
然后他笑了。很浅的笑。
“随便你——”
话音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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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了。
见泷原的街道被雨水洗刷成一片模糊的水彩画,街灯在水汽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巴麻美站在便利店屋檐下,金色的缎带在她身后微微飘动——不是战斗姿态,只是无意识的、焦虑的表现。
她已经找了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
高坂贡常去的公园,他喜欢发呆的河堤,他偶尔会光顾的游戏中心,甚至是他提过一次“那家可丽饼还不错”的路边摊。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像被这场雨彻底冲刷掉了存在。
“够了。”
杏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抑的火气。红发少女靠在对面的电线杆上,苹果啃了一半就扔进了垃圾桶,链枪杵在地上,枪尖深深扎进湿漉漉的地面。
“你还要找到什么时候?”她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盯着巴麻美。
“带那小子离开的人要是想躲,你找到天黑也找不到!”
“那就不找了吗?”
巴麻美轻声问,声音温柔依旧,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绷紧。
放任贡君一个人……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带着伤?”
“我不是那个意思!”杏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是说……你能不能冷静点?你现在这样子,根本不像平时的你!”
“平时的我?”巴麻美笑了,笑容在雨水的光影里有些模糊。
“平时的我是什么样的,杏子?”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杏子别过脸,“不会这样……慌。”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声,哗啦哗啦,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
巴麻美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蜜糖色的眼睛盯着手心,像在盯着什么陌生的东西。
“你知道吗,杏子。”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昨晚……就在贡君消失的前一秒,我在想什么?”
杏子没说话。
“我在想……等把他带回去后,要怎么说。”巴麻美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
“要说‘对不起让你受伤了’,要说‘以后不会再带你出来了’,要说……‘请一直留在我身边’。”
她顿了顿,抬起头,蜜糖色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街灯。
“但最后我什么都没说成。他就那样……在我怀里消失了。像一场梦醒了一样。”
杏子看着她,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见过巴麻美很多样子——优雅的,温柔的,强大的,偶尔也会露出脆弱的一面。但眼前这个……这个站在雨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裂开的巴麻美——
她没见过。
“所以我要找到他。”巴麻美继续说,声音重新变得轻柔。
“无论他在哪里,无论要花多少时间,无论……”
她停顿了一下,蜜糖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无论谁把他藏起来了。”
这句话的语气让杏子脊背一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
“人类真的很奇怪呢。”
声音是从屋檐上方传来的。
两人同时抬头。
丘比蹲在便利店招牌上,白色的身体在雨水中纤尘不染,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盏小小的灯。它歪着头,尾巴轻轻摆动。
“说了那么多话,自我反驳,自我怀疑,自我安慰……”
它用那种永远平稳、无机质的声音说。
“说到底,都只是因为‘关心他’这一个简单的理由而已。”
巴麻美的缎带无声地竖了起来。杏子的链枪握紧。
“丘比,你知道他在哪里?”
“我知道很多事。”丘比从招牌上跳下来,轻盈地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比如高坂贡现在很安全。比如带走他的人没有恶意。比如……他的伤正在好转。”
它抬起头,红色的眼睛轮流看向两人。
雨声哗啦。
巴麻美没有说话。杏子也没有。
丘比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晃了晃尾巴。
“他在北区。旧商业街那边。”它说。
“具体位置我还不能说——但你们可以自己去找。”
它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建议你们快点哦。因为除了你们……还有别人也在找呢。”
说完,它转身,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便利店屋檐下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两个人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她转过身,金色的缎带在身后完全展开。蜜糖色的眼睛望向北区的方向,那里被雨幕笼罩,一片模糊。
“旧商业街……”她喃喃道,然后迈开脚步。
“走吧,杏子同学。”
“喂,等等——”
“等不了了。”巴麻美打断她,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温柔,坚定,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她走进雨里,金色的身影很快被雨水吞没。
杏子站在原地,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拖着链枪跟了上去。
雨越下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