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沉默，然后点头：“我必须承认，你说的有道理，就当是长长见识吧，看看普通超凡者是个怎么回事。”
“那可能要你失望了。”，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地方，所谓的合法集会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高级，更像是一个在昏暗环境下开办的大型菜市场，各种各样的摊位，其中大多人都是把自己笼罩在斗篷下面遮掩住外貌和身形。
这里和东区集市之间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非常安静了，这里的人都没有太多的话，甚至不愿意做出过多的动作，交流也是压低声音匆匆结束。
“缺钱，缺乏系统性教学，大部分超凡之路依靠自身摸索，然后还要为自己筹办仪式材料和知识，相当多的人压根不存在选择的余地，但还是会因为拥有了神奇的力量膨胀起来目空一切，之前分不清差距还敢窥伺你的家伙，我都能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艾可丝撇了撇嘴，“虽然你赶跑了他们，但我觉得他们可能现在已经从恐惧之中挣脱出来，在争吵要不要围攻你，毕竟你看起来就很不一样。”
“有这个可能。”，莱昂从不怀疑人类愚蠢的下限——压根不存在的东西是没必要怀疑的，人类的愚蠢压根没有下限这种东西，它向来匪夷所思，比【神秘】还要不可捉摸。
“你看起来有想法了，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艾可丝耸了耸肩，“走吧，我带你逛逛集市。”
两个人压根没把可能存在的危险放在心上，雄狮不会去在意蚂蚁会怎么想，艾可丝也不会，这里的超凡者大多连灵性的本质是什么都不清楚，当然也不会有人会来给这群不稳定因素普及超凡知识——那只会让神秘消退。
两人在集会之中闲逛，走走停停，但大多数时候就和艾可丝说的一样，真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奇物就见到一两种，还是颇为羸弱的效果——能在冬天发热的石头，莱昂感觉不如蒸汽管道的供暖，艾可丝对这种奇物连收藏的想法都没有。
而经过莱昂的大多数人又会迅速低头快步离开，莱昂就像一块让水分流的巨石，至于莱昂光顾的摊位，摊位主人大多会给莱昂表演缩头乌龟和鸵鸟的默剧模仿秀。
可惜，莱昂对反复表演的默剧不感兴趣，不过快要逛完整个集会的时候，还真让艾可丝找到了感兴趣的东西，她在一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位是一个一米出头的正方形桌子，上面铺了一块不明材质的破布毯子，破布毯的颜色颇有一种纯黑的白色抹布的即视感，像是印度小贩在用手进行调味之后会随手捏一下的破烂布材。
显而易见的是，艾可丝也对肮脏的布毯相当不适应，她远远地侧开身子，伸直手臂去拿布毯上的骨头，拿起来之后她也只是远远地悬在一只胳膊远的地方看。
在艾可丝看货的时候，莱昂打量了一番摊主，这是个少有的不会在自己面前表演缩头乌龟绝技的摊主。
他身材佝偻，体型看上去像是因为年龄而产生了萎缩，黑色兜帽下露出的半截下巴也皱巴巴的像是老人的皮肤，而他身上微弱的灵性显然也验证了这一点——这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莱昂大概能理解他为什么不怕自己，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至于怕这怕那的。
“虎骨质量不错，感觉是今年新打的，你的货从北边来？”，艾可丝少有的开口询问了。
“对。”，摊主的声音沙哑难听，就像是声带被猛的撕裂然后又被人粗暴地缝合在一起一样，“从到诺斯销货的蛮子手上买来的。”
“嗯……”，艾可丝扯了扯嘴角，她又看了看布毯上的其他货，然后从自己斗篷下面取出来个布袋子，“我要一部分，你给我算价格。”
“不再讨价还价吗小姐？”，摊主询问道。
“我不缺钱。”，说着艾可丝拍了拍莱昂，“付钱。”
莱昂无奈，不过大概能猜到这些材料可能会参与到艾可丝设想的那个组织的构建之中：“你拿就是了。”
艾可丝挑挑拣拣，最终选出了一小半各式各样的骨头和牙齿，她将那些东西装满了小半个布袋，然后抬起头看向摊主：“怎么算？”
“二金鳞五银爵七铜板。”，摊主给的价位有零有整的。
“硬币还是纸币？”，莱昂当然不会取出钱包，取钱的行为在黑雾之中进行。
“当然是硬币。”
“合理。”，莱昂点头，如果是莱昂也不会随手接过别人递来的纸币，相反金属货币有真神参与，要安全的多。
他在黑雾笼罩下数出硬币，再有黑雾托举给这个摊主。
摊主毫不犹豫地接过这些硬币，一个个仔细核对无误之后才点头：“很好，钱货两清了。”
“哎……和你说个事。”，艾可丝指了指摊主的摊位，“太脏了，会污染材料的。”
“洗洗不就好了，又不影响什么。”，摊主表示挺无所谓的，“这东西就和钱一样，只要洗干净了，谁管它怎么来的。”
艾可丝皱眉，她可不喜欢这话，她喜欢钱，但是向来遵循取之有道的原则。
莱昂也不喜欢这句话，只不过还没等他说什么，艾可丝就已经开始反驳了：“所以，靠畸形秀赚来的钱，也都是干净的？”
摊主好像并没有因此感到生气，在莱昂打量的目光下他取出了两枚金鳞：“现在我手上有两枚金鳞，那你告诉我，那个是干净的，那个又不干净。”
“哼……诡辩。”，艾可丝冷哼一声，她懒得参与这种弱智辩论。
“两枚都很干净，因为这两枚都是我给你的。”，莱昂这时候却开口了。
“哎……莱昂，别和他争这个。”，艾可丝有点无奈，在她看来这完全是个无赖议题，一直网上追溯，这两枚金鳞总有是不义之财的时候。
“凭什么？”，果然……听到摊主的反问，艾可丝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莱昂并没有艾可丝想象到那么直楞……或者说莱昂比艾可丝想象的还要直楞？
“因为我的拳头比你大，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承认哪枚金鳞是干净的。”，莱昂这样说道。
“哈？”，摊主这回是被气笑的，“你这算什么？我当然会承认，但我心里又不是这样想的。”，他不否认莱昂的力量，但不代表他会屈服。
“重要吗？”，但莱昂只是反问，“现实不会因为人的想法而改变，它只会因为人的举动而改变，我只要让你点头就行了，你怎么想很重要吗？”
“呵呵……”，摊主轻声笑了起来，声音并不清晰，所以没有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当然也和其他人压根不敢窥伺莱昂所在的地方有关，他自顾自地笑了半分钟，然后猛的掀开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苍老到不像样的脸，但那张脸上的黑色眼眸依旧炯炯有神。
“认识一下吧，畸形秀马戏团的头头，算是我们这群怪胎里看起来比较正常的那个。”，摊主叹了口气，“你还挺有意思的。”
“嗯……认识了。”，两人都没有想要握手的意思。
相互僵持了一会儿，这位过分苍老的畸形秀头子叹了口气：“你们放心，我们不打算在这里碍眼，凑齐路费我们就往南边去，听说那边还有人把我们当人看，虽然斯金市感觉比诺斯那边好上不少了，但这里不欢迎我们，我们也不打算给好心人添麻烦。”
“奈厄斯特小姐？”，莱昂想起了今天的那份报道，那个最年轻的议会议员。
“嗯哼。”，过分苍老的人点了点头，“你们两个……算了……”，他重新戴上兜帽，“我们有缘再见吧，就这样。”
结束交流，莱昂看了眼艾可丝，后者默默将布袋收进仿佛永远也装不满的斗篷下面：“走吧。”，她这样说道，“没什么好看的了。”
“好。”，莱昂能感觉到艾可丝的情绪有些低落，所以两人走在离开公园的碎石路上时，莱昂开口询问道，“你知道畸形秀的事情？”
“嗯……”，艾可丝用脚尖踢踹着路上的碎石，“上次聚会的时候，已经退出的那个人说的情报。”，她心情好像更差了点。
“有人退出很正常。”，莱昂宽慰道。
“我知道。”，艾可丝的低沉没有持续太久，情绪很快转化为了思考的动力，“我是不是不应该和他说那种话，感觉有点过分。”
“你只是不喜欢那种东西，没人应该喜欢那种东西，这很正常。”，莱昂解释道。
而艾可丝点了点头：“好吧，你说的对。”，她眨了眨紫色的眼眸，然后揉了揉脸，消沉的心思就散去了大半，“我下次应该多想想在说话的，不过他那个布毯子是真的脏。”
“嗯。”，莱昂也松了口气，看来艾可丝是那种能自我调节的少女，不是那种麻烦的女人。
走出花园大门，莱昂被堵了。
“……”，看着围上来的家伙，奇装异服，奇形怪状，这群人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流氓。
莱昂沉默了，连带着艾可丝也沉默了，大概七八个人，其中只有两个领头的是超凡者，莱昂在心里叹气抱怨自己怎么还能遇上这种老套桥段。
而艾可丝则是看了眼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堂，心里在想黄金地母她老人家应该不至于闲散到来看紫鳞和猫的后辈遭遇的莫名其妙抢劫吧？
黑雾猛然暴起，在即将爆发出的垃圾话和恐吓之前，黑色的雾气就像是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猛兽猛的将这七八个人都吞了下去。
“砰！”，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东西被极具压缩之后爆裂的声音，吞噬数人的黑雾猛的收缩变成一个纯黑色指甲盖大小的黑球。
艾可丝想了想，打了个响指，但是失败了，只是两根指头摩擦了一下，这吸引了莱昂的注意力，少女有些脸红：“管用就行，响指不重要。”
在艾可丝的灵性驱动之下，火焰陡然升腾，莱昂放开了对黑雾的管控，在升腾的火焰之中纯黑色的小球凭空燃烧，然后淅淅沥沥地留下来一堆白色的灰烬。
“哎……”，一旁是一声叹息，莱昂看了过去，看到了熟人——威尔队长。
这位中年社畜依旧脸色蜡黄，他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腰，站在不远处的花园栅栏墙边叹气。
一时间莱昂和艾可丝面面相觑，两人都有些难以言喻的羞愧感，这不是威尔队长的超凡力量，只是莱昂和艾可丝单纯的于心不忍。
“嗯……威尔队长，话又说回来了，往好的方向去想，这回你只需要收拾他们的骨灰，总比一个活生生的小偷好收拾。”，艾可丝这样说道，说完她自己都有些难堪地挠了挠吹弹可破的脸颊。
威尔先生给自己点燃烟斗：“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们？能不能稍微体谅一下官方组织？”
“哎，这话我可不高兴的。”，艾可丝双手叉腰，把莱昂护在身后，“我们这是正当防卫，应该是你们执行者努努力，提升一下本地超凡圈子的扩张速度和扩张质量。”
威尔队长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艾可丝。
这个时候莱昂才想起来——斯金市不被信任，它不被允许更进一步了，这句轻飘飘的话落在现实的时候，普通人，甚至是普通的超凡者又有多么无奈。
“艾可丝，走吧。”，莱昂拽了一把艾可丝的衣角，后者也反应过来了，她又看了一眼威尔队长，然后叹了口气，跟着莱昂离开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人相互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艾可丝才开口说道：“是不是觉得不公平。”
“嗯。”，莱昂点头，丝毫不加掩饰。
“相信我。”，艾可丝这样说道，“如果你明白迷失的不可定义者到底意味着什么，你只会感慨伟大者的克制和仁慈。”
莱昂看向艾可丝，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闪烁着认真的光芒，莱昂闭上眼睛看到的是威尔队长那副无力的姿态，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等着你能给我解释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