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氏商行依旧人潮涌动，热度丝毫未减。
那些没抢到会员金卡的富贵人家，依旧派人日日来买香皂，生怕断了货。而寻常百姓则提着篮子，装着家里的鸡蛋鸭蛋，排着长队来换取咸蛋，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成了东市一道奇景。
后堂院内，沈墨正与阿九拆解着一张从兵部弄来的简易军械图，商讨着改进的可能性。管家沈安脚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敬畏。
“少爷，苏家小姐亲自登门拜访。”
沈墨放下图纸，并不意外。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阿九说：“去把我姐叫来，这事她也该听听。”
会客厅里，苏明月一袭淡紫色长裙，安静地坐着品茶。她没有像其他客人一样四处打量，只是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攒动的人头，眼神里是纯粹的商业审视。
听到脚步声，她放下茶杯，起身相迎。
“沈公子。”
“苏小姐，请坐。”沈墨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她对面落座。
不多时，沈晴也走了进来。她对这位突然出现，又出手不凡的苏家小姐充满了好奇。
“这位是家姐，沈晴。商行明面上的事，都由她做主。”沈墨介绍道。
“沈姐姐安好。”苏明月微微颔首，笑容恰到好处，“姐姐开业那日的风采，明月在同福楼上看得分明，着实令人钦佩。”
沈晴见她姿态落落大方，毫无豪门贵女的骄矜之气，心中也生出几分好感，回礼道：“苏小姐客气了。”
三人落座，丫鬟奉上新茶。
苏明月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沈公子，明月今日前来，是为合作二字。”
她从随行的丫鬟手中接过一份制作精美的册子，递给沈墨：“这是我苏家在周国九州三十六郡的商铺分布，以及主要的几条商路脉络。我想，它能为沈氏商行的货物，插上翅膀。”
沈墨接过册子，翻开细看。里面不仅有店铺位置，还有各地的主要消费水平、人口基数，甚至标注了当地主官的派系与喜好。这份资料的价值，不亚于一张特殊军~用地图。
“苏小姐的诚意，我看到了。”沈墨合上册子，抬眼看她，“不知苏小姐想如何合作？”
苏明月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很简单，代理。肥皂、香皂、咸鱼、咸蛋，这四样商品，由我苏家作为总代理，在京城之外的九州进行销售。我们负责铺货、运送、销售以及所有打点关节的琐事。”
“利润如何分配？”沈晴忍不住问道，这才是最关键的。
“我苏家，按零售价的八成，从沈氏商行进货。”苏明月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比如五两银子一块的香皂，我们给沈家的进货价是四两。剩下的二成，一成是我们的利润，一成用来打点沿途官、匪，以及作为店铺伙计的抽成。”
她坦诚得可怕，将所有成本和利润都摆在了明面上。
“而且，”她补充道，“首次合作，我苏家愿意预付十万两白银的货款，作为我们的诚意。并且，后续所有交易，皆是现银结账，货到付款。”
十万两白银！
沈晴倒吸一口凉气。这笔钱，足以在京城最好的地段买下十座大宅子。沈氏商行开业三天，所有收入加起来也不过一万多两。而苏家一开口，就是十万两的预付款。
沈墨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他没有被这个数字冲昏头脑。
“苏小姐的条件很优厚。但有几个问题。”沈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第一，品牌。我如何保证苏家在销售时，不会为了追求利润而损害沈氏商行的声誉？比如，将香皂与次等货物捆绑销售，或者私下提价？”
“第二，安全。我的货，不仅仅是货。苏小姐应该明白，我送到京城的这批人，是做什么的。我需要一条绝对安全的运输线，保证我的货和人，都能安然无恙。”
“第三，唯一性。苏家的代理，是独家代理吗？如果我以后想在某个郡，开设自己的直营商铺呢？”
一连三个问题，个个都切中要害。
沈晴在一旁听得心惊，她原以为八成价格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没想到弟弟考虑得如此深远。
苏明月非但没有被问住，眼中的欣赏之色反而更浓了。
她从容答道：“沈公子的问题，我也早已想过。”
“关于品牌，我们可以签订契约，严格规定零售价格的浮动范围。苏家以百年信誉担保，绝不做出杀鸡取卵之事。香皂是奢侈品，它的价值在于格调，而非价格。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关于安全，这正是我来找沈公子的原因。苏家的商队遍布天下，靠的是‘利益’二字结下的善缘。但总有些地方，利益是不管用的。而公子的‘周国速运’，那些从沙场上下来的老兵，他们带来的‘规矩’，正是苏家所欠缺的。我们可以资源互补，苏家的商路情报，加上公子的武装护卫，这条路才能真正地水泼不进。”
“至于唯一性，”苏明月微微一笑，“我苏家，要的是九州三十六郡的总代理权，为期三年。三年内，沈公子若想在任何地方开设直营店，我们不仅不反对，还会提供一切便利，甚至可以代为管理。因为我知道，一个品牌想要长久，不能只有代理。直营店是旗帜，是标杆。有它在，各地的代理商才不敢乱来。”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甚至替沈墨想到了他没来得及细想的层面。
这是一个天生的商业领袖。
沈墨不再犹豫，伸出手：“苏小姐，合作愉快。”
苏明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她随即也伸出素手，与他轻轻一握，触手温润，一沾即分。
“合作愉快。”
协议达成，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苏明月端起茶杯，目光流转，带着一丝笑意：“生意谈完了，该谈点风月了。后日便是元宵佳节，不知沈公子与沈姐姐，可有空闲？想请二位到我苏府小饮一杯，晚上再去玄武湖共赏花灯，不知可否赏光？”
这话一出，沈晴的眼神立刻变得有些玩味，在弟弟和苏明月之间来回打量。
这已经超出了商业合作的范畴，更像是朋友之间的邀约，甚至……带着一丝更深层的试探。
沈墨看着苏明月那双清亮坦然的眸子，心中了然。这位苏小姐，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加深彼此的联盟。一个纯粹的商业联盟是脆弱的，但如果加上了人情和私交，那便坚固得多。
“苏小姐盛情，岂敢推辞。”沈墨微笑着应下。
送走苏明月，沈晴立刻凑了上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沈墨：“可以啊弟弟，不声不响就勾搭上了京城第一皇商的千金。这位苏小姐，可不简单。人长得漂亮不说，这脑子，这手腕，怕是十个男人也比不上。”
“姐，你想哪儿去了。”沈墨无奈地摇摇头，“我们只是合作。苏家需要我们的产品和运力来开创新局面，我们需要苏家的网络来快速变现。这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沈晴挑了挑眉，“那她为何单独邀请我们去她家赴宴再赏灯？这可不像‘各取所需’的样子。我倒觉得，她是看上你这个人了。”
沈墨没有反驳。他知道，苏明月看上的，是他背后所代表的潜力：女帝的恩宠，一万两千名老兵的武力，以及他层出不穷的新奇想法。这些，远比他这个人要有价值。
不过，对于苏明月本人，沈墨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个极具魅力的女人。
元宵节当晚。
华灯初上，整个京城亮如白昼。街道上人山人海，各式各样的花灯琳琅满目，猜灯谜的、卖汤圆的、耍杂技的，热闹非凡。
沈墨和沈晴乘坐马车来到苏府。苏府的奢华内敛而有底蕴，没有金碧辉煌的俗气，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
苏明月早已在门口等候，她今天换下了一身干练的衣裙，穿上了一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支素雅的寒梅。头发也精心梳理过，插着一支简单的珍珠发簪，整个人少了几分商人的锐利，多了几分少女的温婉。
“沈公子，沈姐姐，你们来了。”她盈盈一笑，仿佛能让周围的花灯都黯然失色。
家宴并不铺张，只有苏明月的父亲，苏家家主苏承运作陪。
苏承运是个看起来十分和善的中年商人，满脸笑容，但沈墨能感觉到，那笑容背后，是一双洞察世事的锐利眼睛。
酒过三巡，苏承运便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席，将空间留给了三个年轻人。
“家父就是这样，人老了，熬不住夜。”苏明月解释道。
沈墨心中清楚，这是对方在释放善意，表明苏家对这次合作的高度认可，甚至，默许了苏明月与他进行更深层次的私人交往。
饭后，三人一同出门赏灯。
苏家在护城河边有一处专门的观景水榭，视野极佳。但苏明月却提议，不如就在街上走走，感受一下人间的烟火气。
沈晴兴致最高，她拉着苏明月，像个小女孩一样在人群中穿梭，对什么都感到新奇。苏明月也放下了平日的端庄，陪着她一起笑闹，两个同样出色的女子，很快就情同姐妹。
沈墨跟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微笑。
“沈公子在想什么？”苏明月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行。
“在想，苏小姐与平日里不太一样。”沈墨实话实说。
“哦？有何不一样？”苏明月饶有兴致地问。
“同福楼初见，你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今日，却像一块温润的玉，光华内敛。”沈墨看着她的眼睛。
苏明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难道沈公子希望我时时刻刻都像在商场上一样，斤斤计较，寸步不让吗？生活不止有生意，不是吗？”
她停在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前，指着一盏兔子灯上的谜面，念道：“‘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阳。十字对十字，太阳对月亮’。沈公子，可猜得出这是何字？”
沈墨看了一眼，这谜语对他来说太过简单。他笑了笑，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从旁边的小贩手里拿过一串糖葫芦，递给苏明月和沈晴。
“如此佳节，猜谜不如吃糖。苏小姐，请。”
苏明月接过糖葫芦，看着上面晶莹的糖衣，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她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睛，似乎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沈公子这是在说我煞风景了？”她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沈墨摇头，“我只是觉得，苏小姐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比那些花灯更好看。”
苏明月的脸颊，在灯火的映照下，泛起一抹微不可见的红晕。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沈氏商行的主理人，也不是苏家的继承人。只是两个在元宵灯火下，共享一串糖葫芦的年轻男女。
不远处的沈晴看着这一幕，会心地笑了。她这个弟弟，平日里看着像个老谋深算的小狐狸，没想到，竟也有如此会讨女孩欢心的一面。
夜色渐深，河上开始放起了烟花。绚烂的火光在夜空中绽放，将所有人的脸庞都照得明亮。
苏明月仰头看着烟花，轻声说道：“沈墨，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羡慕那些可以在街上自由奔跑的孩子。可我姓苏，从我记事起，我学的不是女红诗词，而是算盘和账本。我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为苏家负责。”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今天，我很开心。”她转过头，目光在烟火下显得格外真诚，“谢谢你。”
沈墨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动。他能理解她的感受。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继承人，所承受的压力，不比一个皇子小多少。
“以后这样的机会，还会有很多。”沈墨轻声回应。
烟花散尽，夜空重归黑暗，但那瞬间的绚烂，却留在了彼此的心里。
这一夜，沈氏商行与苏家的联盟，在冰冷的契约之外，终于系上了一条带着温度的纽带。而沈墨也明白，他与苏明月之间，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