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浑浊水底的碎片,缓慢上浮。
自己的身体似乎离开了冰冷坚硬的地面,在颠簸和摇晃中移动,最终被安放在了一个相对平坦、似乎铺着织物的地方,周围传来隐约的暖意。
有人在说话。音节扭曲,忽远忽近,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还活着……伤得太重……”
“打扮……奇怪……不是附近的……”
“哪来的孩子?怎么会那种地方……”
断断续续的词句难以拼凑成完整的含义,最终连同意识,再次沉入黑暗的深海。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更久,一丝微弱但持续的光感,终于将宁玟从深沉的昏厥中拉扯出来。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高在上的黑色穹顶。
陌生的天花板啊。
穹顶看起来由粗糙的岩石或金属构筑而成,表面没有装饰,只有岁月侵蚀留下的天然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穹顶很高,给人空旷而压抑的感觉。
四周是昏暗但稳定的明黄色灯火。光源是一盏盏固定在粗糙石壁或金属支架上的、类似油灯或某种封闭式火焰的装置,灯罩让光线变得柔和而局限,在墙壁上投下大片摇曳形态模糊的阴影。
光芒勉强驱散了黑暗,勾勒出一个巨大空间的轮廓。
这里是一座封闭的建筑物内部。
空气流通不畅,混合了霉味、尘土、金属锈蚀、油脂燃烧以及隐约药草味的复杂气息。
身下是坚硬的触感,似乎垫着粗糙的毯子或帆布。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角落,旁边堆放着一些蒙尘的箱子和杂物,像是个临时的安置点。
身体的疼痛依然存在,但已从之前撕裂般的剧痛,变成了沉重、钝痛和无处不在的酸软。
他还活着。被救了。被带到了某个陌生的庇护所。
“你醒了?醒了就起来呗?”
“唉算了,起来也没什么意义,起不起来也是等死,还是躺下吧,至少舒服一点。”
干涩、沙哑,带着浓浓倦怠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昏暗空间里的寂静。
宁玟缓缓地地坐起身,循着声音来源望去。
在不远处另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里,一个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那是一个穿着陈旧黑色盔甲的人,盔甲样式古朴厚重,上面布满了划痕、凹坑和暗沉的血锈。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坐着,低垂着头,如果不是刚才开口说话,宁玟几乎要把他误认成一尊被遗忘在这里的、布满蛛网的骑士雕像。
事实上,他的肩甲和头盔缝隙间,确实挂着几缕灰白的蛛丝。
“我是已经醒了。”
宁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那黑甲战士身上。
虽然从那句“等死”的消极语气里,他已经大致排除了这个可能,但还是礼节性地问了一句。
万一这家伙只是嘴上不饶人,实则外冷内热呢?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世界的人也说中文?
这个念头在宁玟脑中一闪而过,不过眼下显然不是探究语言学的时候。
“呵,”黑甲战士依旧没有抬头。
“出去就是送死,我才没那个心情出门呢。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把你捡回来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宁玟换了个问题,试图获取一些基本信息。
“管这里是什么地方,有什么用?”
黑甲战士的语气充满了厌世的漠然,“反正都是等死。”
宁玟:“……”
看来从这位消极的室友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
宁玟不再试图交流,忍着身体的酸痛和不适,扶着旁边冰冷的墙壁,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缓缓挪动脚步,离开这个角落,朝着有更稳定光亮和隐约气流的方向走去。穿过一道宽阔但低矮的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更加广阔的大厅出现在他面前。
大厅呈圆形,穹顶比之前那个角落的房间更高,也更完整。
空气依然沉滞,但多了些烟火气。大厅中央,是一个用石块粗糙垒砌的圆形坑灶,里面燃烧着某种发出稳定明黄色光芒,类似篝火的东西,将空旷大厅的大部分区域照亮,驱散了深沉的黑暗,只在远处的石柱和墙壁后留下摇曳的、巨大的阴影。
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一个身影静静地坐在篝火旁。
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身便于活动,式样简单但质感奇特的灰褐色衣裤,静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
宁玟的那柄守卫者长剑,此刻正横放在她的双膝之上。她正在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剑身上的污渍。至于那柄自制长柄斧,倒是不见了踪影。
宁玟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引起了轻微的回响。
女孩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将膝上的长剑用双手平托起,然后才转过身,站了起来。
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比宁玟还小一些,面容清秀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清澈而专注。
她朝着宁玟走近几步,在适当的距离停下,双手将长剑平举递过。
“大人,您的剑。”声音很清脆像是百灵鸟。
宁玟微微一怔,接过沉甸甸的长剑,冰冷触感让他安心不少。
“谢谢。”
他顿了顿,问出了同样的问题:“请问,这里是?”
女孩的目光扫过空旷幽暗的大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略微低沉了些:
“这里曾经是黑暗中行走的救赎者们,最后的据点之一。”
她抬起手指,轻轻划过冰冷的空气,仿佛在触摸看不见的历史,“他们把它叫做——朝舞之地。”
她停顿了一下,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意思是,迎接太阳升起的地方。”
“朝舞之地”宁玟下意识地在口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音节在空旷的大厅里轻轻回荡。
“大人对这个名字不熟悉吗?”祈光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听说,在文明尚未完全消亡的年代,在黑暗入侵的最初阶段,这里应该大名鼎鼎才对。”
“我确实没听说过,”
宁玟坦然承认,顺着她的话找了个借口,“大概是文明传承断绝,我太孤陋寡闻了。”
他紧接着问出更关心的问题:“还有,你为什么叫我‘大人’?又是谁把我救回来的?”
“为什么叫您大人?”祈光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理所当然。
“因为大人您拥有‘强者的资质’啊。”
她目光清澈地看向宁玟,语气肯定,“您拥有使用‘魂’来强化自身的能力,对吧?”
看来,这个世界的人对“魂”这种能量的运用和认知相当普遍,甚至形成了一种辨识标准。
宁玟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救您的人,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英雄。”
祈光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敬意。
“他暂时外出巡视了,不在这里。”
“原来如此。”宁玟消化着信息,转而问道:“姑娘,您怎么称呼?”
“大人叫我祈光就好。”
“祈光小姐,”宁玟斟酌着词句,试图获取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背景,“您也看出来了,我没什么文化,对过去的历史了解得不多。如果可以的话,能跟我讲讲这个世界……曾经发生了什么吗?”
他找了个听起来合理的借口。
“当然可以。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