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教室里,一道和煦的日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斜斜地照了进来。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教室中弥漫着一种闲散的氛围,学生们各自占据着小片天地,低声交谈或独自发呆。
靠近后排的角落里,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一群鸟儿。
一个留着柔顺黑色长发的少女,名叫琳,正低头专注地刷着手机屏幕,指尖不时滑动。她旁边,绑着俏皮粉色双马尾的少女——樱,好奇地将脑袋凑了过去,发梢几乎要蹭到琳的脸颊。
“琳,在看什么那么入神呀?”樱好奇问道。
“是樱啊。没什么,随便看看。”琳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些散漫神情的脸。“不过,倒是看到个挺吓人的消息……听说有人在米花町那边看见了熊哦。”
“唉——?!”樱立刻睁大了眼睛,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些,“开玩笑的吧?这里可是东京!再怎么也不该有熊出没啊!”
“说不定是从哪个动物园或者研究所跑出来的呢。”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说话的是留着乖巧波波短发的雏田,她不知何时也加入了谈话,双手有些紧张地交握着。
“真的吗,雏田?你有听到确切消息?”樱立刻转向她,追问道。
雏田轻轻摇了摇头,柔软的短发随之晃动。“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这么猜测。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提醒的意味,“总之最近还是尽量不要一个人去偏僻地方比较好。我听说好像有人失踪了。”
“该不会……”一直盯着手机的琳忽然抬起头,“是被熊给吃掉了吧?”
“哈哈哈,怎么可能!”樱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捧腹笑起来,“琳,你漫画看太多啦!”
雏田却没有笑,她微微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说起来……隔壁班的山田君和井野君,今天好像都没来学校。”
“咦?是那两个之前向小樱告白过的、有点轻浮的家伙?”琳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难道真的那么倒霉……”
“亚美路!”樱忽然收敛了笑容,面色异常严肃地打断了琳的话,“不要随便说这种话!”
雏田被樱突然转变的态度吓了一跳,脸微微泛红,连忙低头小声道歉:“对不起……”
就在这略带尴尬的沉默弥漫开时,一阵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哒”脚步声,从教室外的走廊由远及近地传来。
这脚步声对于这个班级的学生来说太过熟悉了。几乎就在瞬间,角落里低声的议论戛然而止。
樱、琳和雏田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地回到了各自的座位,拿出课本,摆出一副准备上课的模样。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门被推开。
她们的班主任伊东老师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手里拿着教案。但不同的是,今天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壮硕的少年。他有着一头染成金色的短发,在从窗户涌入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然而,比发色更醒目的是他脸上的墨镜,以及他手中握着的竹杖。
“小樱,”坐在樱后座的琳,用铅笔轻轻戳了戳樱的后背,兴奋地说道,“快看,新来的转学生!戴着墨镜……好有神秘感,是不是超帅气?”
“你到底是怎么隔着墨镜看出他帅气的啊!”樱忍不住吐槽道,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讲台旁那个少年。
这时,伊东老师侧身一步,将身后的少年完全展现在全班同学面前,开口道:“各位同学,安静一下。今天开始,我们班级将加入一位新成员。
这位是从明国来的留学生,左丘君。那么,左丘君,请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少年闻言,向前略迈了半步。他面朝大家,微微颔首:“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从明国来的留学生,左丘明。今后请多多指教。”
他的倭语很流利,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国口音。
“如大家所见,”伊东老师推了推眼镜,接着说道,“左丘君的视力有些不便,在学校生活可能需要一点帮助来适应。有没有同学愿意自愿承担这个任务,帮助左丘君尽快熟悉环境呢?”
伊东老师的目光扫过台下。教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没有人举手。对于转学生,大家的好奇心远大于主动接近的勇气。
“唉……”伊东老师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最终落在一个粉色头发的身影上,“那么,小樱,你是班长,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吧。请你负责帮助左丘君熟悉校园和班级。”
“咦?我吗?”被点到名的小樱下意识地站起身,目光恰好与讲台旁的左丘明“相遇”。
虽然对方戴着厚厚的墨镜,根本无法看到眼神,但就在那一瞬间,小樱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细微的心悸。
她总觉得,那副墨镜之后,似乎有一道目光正准确地落在自己身上。这感觉毫无根据,却让她有些不安。
她按下心中异样,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可靠:“好的,伊东老师。”
“唔……真羡慕你啊,小樱。”身后的琳又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窃窃私语,“可以和转学生近距离相处哦。”
“羡慕的话,刚才老师问的时候你怎么不举手?”小樱没好气地小声回应。
“嘿嘿,那可是个麻烦差事,我才不要呢。”琳懒散地笑道。
“左丘君,”伊东老师转过身,对左丘明说,“你的座位在那边,靠窗的最后一个空位。需要帮忙过去吗?”因为座位早已排定,新来的转学生自然只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不用麻烦您了,伊东老师,我自己可以的。”左丘明他抬起竹杖,在身前的地面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哒”声。
然后,他便迈开了步子,绕过讲台,穿过两组座位间的过道,走向教室后方靠窗的位置。
在全班同学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他准确地走到了那个空着的座位旁,收起竹杖,安然入座。然后将竹杖轻轻靠在窗台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背脊挺直。
接着,伊东老师开始讲课。课堂恢复了往常的秩序,只是今天,不少人的注意力难免被角落那个身影分散。
下课铃响起,伊东老师刚离开教室,以琳为首的几个女生,连同一些好奇的男生,呼啦一下围到了左丘明的座位旁。
“左丘同学,明国是什么样的国家啊?是不是很大?”一个男生率先发问。
“这个吗,我也没见过啊!”左丘明轻轻推了下墨镜,“毕竟我是个瞎子!”
这个出人意料的回答让周围静了一瞬,随即琳“噗嗤”笑了出来:“左丘同学,你是在开玩笑吧?好幽默!”
气氛随之轻松起来。琳挤到最前面:“那明国都有什么好吃的?我听说中华料理特别多!”
“美食么……”左丘明的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确实很多,但是地域不同,风味也千差万别,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另一个女生紧接着问:“那明国人是不是都特别有钱啊?”
“这个嘛,”左丘明顿了顿,“我想任何一个国家,都会有富足的人,也会有需要努力生活的人吧。世界大概都是这样。”
“那左丘君家里一定很有钱吧?都能来留学了。”琳狡黠地眨眨眼,半是试探半是玩笑地说。
“……大概,算是吧?”左丘明的回答带着点模糊的不确定,反而更引起了大家的好奇。
“那你要请客!”琳立刻打蛇随棍上,露出一副“你中计了”的可爱表情,大言不惭地说道,“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可丽饼店,我早就想去尝尝了!就当是庆祝你转学,怎么样?”
“咦?”左丘明似乎愣了一下,那张被墨镜遮住大半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类似无辜的神情,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轻笑。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明国的风景、学校、流行文化,到左丘明本人的爱好、为什么要来日本留学等等。
小樱并没有挤进那个热闹的圈子。她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偶尔转过头,望向被围住的角落。
作为被指定的帮助者,她并不着急,想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交流。
然而,每当她的目光落在左丘明身上时,那种奇异的感觉便会再次浮现。明明隔着墨镜,她却总觉得,对方仿佛能看见她,甚至能感知到她投去的视线。
课间十分钟在喧闹中很快流逝。上课铃再度响起,围观的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开,回到座位。左丘明周围恢复了安静。
随着太阳朝西边移行,最终悬停于正上方,放学的铃声也敲响了。教室门纷纷打开,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
小樱深吸一口气,走向教室后方那个靠窗的角落。
“左丘君,”小樱走到他身侧,开口道,“趁着中午休息时间比较长,我带你熟悉一下学校的环境吧?”
左丘明闻声,准确地将脸转向小樱的方向。
“那就麻烦你了!”左丘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有些疑虑道,“我能直接叫你‘小樱’没关系吗?我听说似乎在倭国的校园里,只有关系好的人才会互相称呼名字。”
毕竟伊东老师当时只是叫了小樱这个名字,他并不知道少女的全名。
“啊,正式介绍一下,我的全名是满庭春樱。”小樱爽朗地笑了,“不过大家都习惯叫我小樱,左丘君你也叫我小樱就好了,没关系的!”
“好的,小樱。”左丘明从善如流,随即又抬起自己的左手,四指并拢,拇指自然张开,掌心朝向小樱,“那么,作为交换,你也可以叫我‘小明’。”
“这、这是……?”小樱看着眼前这只手愣了一下。
“握握手。”左丘明简单地答道,声音平和。
“握、握手?”小樱面露古怪,眨了眨眼,“这是明国特有的问候方式吗?还是某种仪式?”
“不是明国的普遍习惯,”左丘明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泛起一丝笑意,“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个小小习惯。”
“咦?”小樱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为什么会有这么特别的习惯啊?”
左丘明用另一只手将墨镜缓缓向上推起。露出了墨镜下的那双眼眸。
小樱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那是一双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眼睛。仿佛是一汪最清澈的山泉,又似温润无瑕的白玉。瞳孔流转着近乎梦幻的光泽。然而,这双瑰丽眼眸的焦点却是涣散的,它们“看”着小樱的方向,却又仿佛穿透了她,落在某个遥远的、无人知晓的彼方。
“因为我看不见。”左丘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所以,我会尝试用其他方式来‘认识’一个人。手掌的接触,皮肤的触感,温度,甚至握手时细微的力度变化……这些对我而言,比任何外貌描述都更具体、更真实。我想通过这种方式,‘记住’并‘感受’一个人。”
沉默。
“小樱?”许久未得到回应,左丘明轻声唤道。
“咦!?哦……啊,原、原来是这样。”小樱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热,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一丝窘迫。
她连忙将注意力拉回眼前悬着的手上。“真是……很特别的习惯呢。”
她刚刚竟对着那双眼睛发呆了。心底忽然掠过一丝复杂的惋惜——这样美的眼睛,却看不见世界的色彩。但转念间,一个更奇怪的念头冒了出来:或许,看不见也是一种幸运?至少,它不用看见这世上的污浊!
小樱赶紧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突兀的哲学思绪甩出去。她伸出自己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左丘明等待已久的左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一种奇特的触感从手心处传来。很难想象,细腻柔和强劲有力,她竟同时会有这两种感觉。
“左丘君,这是……?”她依旧沿用“左丘君”的称呼,总觉得“小明”这个叫法太过随意,有点像在呼唤邻居家的宠物狗,让她有点叫不出口。
没想到,左丘明空着的右手也抬了起来,同样掌心朝向小樱。“还有这边。握握双手。”
“双、双手?”小樱再次惊讶,但还是依言伸出了左手。
两人的双手交叉相握。左丘明的手臂轻轻用力,带动着两人的手,上下稳稳地晃动了三下。同时,他口中低念:“握握手,握握双手。”
然后,他才松开了手。
小樱收回手,她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的手背和指节处因刚才的紧握而有些泛红。
“真是谢谢你,”左丘明将墨镜重新戴好,遮住了那双令人难忘的眼睛,“第一次遇到有人没有拒绝我,而是真的愿意配合我完成这个握手。毕竟……这么突兀又奇怪的请求,一般人很难立刻接受的吧。”
小樱活动了一下手指,半是抱怨半是好奇地问:“那……在左丘君‘感受’完之后,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嗯……”左丘明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做思考状。“应该是一个……内心很温柔,对他人抱持善意,责任感也很强的女孩子吧?”
“什么啊,”小樱忍不住吐槽,“这种评价……听起来简直像是好人卡!”
左丘明似乎低笑了一声,很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好了好了,”小樱拍拍手,重整旗鼓,“那么,左丘君,我们这就出发,去参观一下校园吧!”
“好的,麻烦你带路了,小樱。”
于是,午后的校园里,出现了这样一对略显奇特的组合。粉色双马尾的少女走在前面半步,不时侧身轻声介绍;身后跟着一位手持竹杖、戴着墨镜的少年,步履平稳地跟随。
说是“参观”,其实更多是语言上的描绘。
小樱指着远处开阔的场地:“那边是体育馆和运动场,平时上体育课或者社团训练会用。”
又转向另一侧:“那栋有蓝色屋顶的是游泳馆,夏季开放。”她也介绍着路过的花园、公告栏、图书馆的方位。
可以预见,左丘明今后的校园生活,无论是上课、去食堂、参加活动,都可能需要旁人细心的引导和提醒。
伊东老师交付的,绝非一次性的向导任务,而是一份需要耐心和持续关怀的长期工作。这才是琳当时虽然好奇热闹,却不愿举手承担的真正原因。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靠近棒球场的林荫道。高大的树木投下斑驳的阴影,棒球队员们训练的呼喊声和击球声清晰可闻。
“小心——!”一声惊恐的呼喊从球场方向猛地炸开。
小樱闻声转头,瞳孔骤缩。只见一个白色的小点,正以惊人的速度朝她的面门飞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在原地。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臂如同早有预判般,迅捷而稳定地横亘在她面前。
“啪!”
一声闷响。那只飞速旋转的棒球,被牢牢地攥在了那只手中。
是左丘明。他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精准地抬手,接住了这枚危险的棒球。
一个穿着棒球服的男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连连鞠躬道歉:“非常抱歉!有没有受伤?”
“幸好我的耳朵还算灵敏!”左丘明微微侧头,面向来人的方向,语气依然平静:“下次请注意安全。”
说着,他手腕轻轻一抖,准确地将棒球抛回给对方。男生手忙脚乱地接住,又是一阵道歉,然后如蒙大赦般跑回球场,看样子暂时是不敢再练习了。
“谢、谢谢你,左丘君。”小樱真心实意地道谢。
“不用客气,”左丘明拍了拍手上可能沾到的灰尘,“你不也在帮助我熟悉这所学校吗?算是互相帮助。”
“这不一样,”小樱认真地说,粉色马尾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晃,“帮你是老师交代的任务。但你刚才救我,我必须单独感谢你!”
她摸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该怎么感谢好呢……对了!”她眼睛一亮,“左丘君你还没吃午饭吧?我请你吃饭吧!学校食堂虽然普通,但有几样还不错!”
“这……”左丘明刚想开口婉拒,一阵轻微的“咕噜”声却极不合时宜地从他腹部传来,在相对安静的林荫道上清晰可闻。
“噗……”小樱忍不住笑出声,随即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看来你的肚子已经替你答应了!走吧!”
左丘明似乎也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来到学生食堂。午间高峰期已过,食堂里人不算太多,略显空旷。左丘明被小樱引导着在靠墙角落的一张餐桌旁坐下,竹杖轻轻靠在桌边。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买。”小樱说着,快步走向售卖窗口。不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回来了,将其中一碗轻轻放在左丘明面前的桌上。
“谢谢。”左丘明点头,微微向前倾身,鼻尖轻动,“嗯……闻起来很香!”
“是吧?”小樱在他对面坐下,解开自己的筷子,“这间食堂别的菜式都普普通通,唯独拉面,汤头熬得还算用心。”
左丘明用筷子熟练地卷起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后,又双手捧起碗,小心地喝了一口汤。
“怎么样?合你的口味吗?”小樱期待地问,自己也吃了一口。
“嗯……”左丘明放下碗,斟酌着词句,“味道确实不错。不过,对我来说,可能稍微……有些不太适应。”
“是不合胃口吗?”小樱好奇道。
接着,她看到左丘明伸手探入他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密封的玻璃罐。但玻璃罐里装的不是水果,而是满满地黑漆漆的蒜头。
他用筷子夹出一个蒜头。
小樱当即就面色大变,捂住了口鼻:“这、这是什么啊?好……特别的味道啊,左丘君!”
“哦,这个啊,”左丘明用手指轻轻一掰,将蒜瓣分开。“是我家乡带来的特产,用某种方法特制的蒜头,口感很特别。”
在对面小樱近乎惊恐的注视下,左丘明坦然地将半颗黑蒜送入口中,细细品味,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我家乡有句话,‘可以食无肉,不可食无蒜’!”
“是、是吗?”小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学校教过明国的诗文,但她总感觉课本上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你要不要也来一点尝尝看?风味很独特的。”左丘明将另外半颗递了过去。
小樱猛地向后仰了仰,双手在面前交叉摆动,像是要筑起一道防御工事:“不、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左丘明也不强求,点点头,将那半颗黑蒜放进自己的拉面碗里,用筷子将它压碎,和汤面稍稍搅拌。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在一种微妙的气味笼罩下,开始了安静的午餐。
随着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悠长的余音在校园中回荡,宣告着一天学业的结果。
当教室逐渐空荡,小樱再次背起书包,走到了左丘明的座位旁。
“左丘君,我送你回家吧?”小樱开口道,语气自然。
左丘明正将课本和那根竹杖收好,闻言转向她,微微颔首:“谢谢你,小樱。又要麻烦你了。”
“不客气,应该的。”
左丘明报出一个位于米花町的地址。小樱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方位,那地方确实有些偏僻,离主商业区和交通干线都有段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融入放学的人潮,但很快便拐入较为安静的住宅区街道。小樱走在前面半步,不时出声提醒脚下的台阶或路边的障碍物。左丘明则步履平稳地跟随,竹杖点击地面的声音在渐趋安静的傍晚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左丘君,”走了一段,小樱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是一个人住吗?刚才听你说的地址,好像是公寓?”
“嗯,是的。”左丘明的声音平静无波,“父母在明国都有各自的事业要忙,暂时无法过来。”
“那你一个人生活……不会觉得不方便吗?”小樱想起他需要人引导才能熟悉校园,独自生活想必更不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左丘明的回答简短,听不出太多情绪,“总得学会适应。”
“那……为什么选择来倭国留学呢?”小樱换了个话题,黄昏的风吹起她粉色的发梢,“这么远,又是独自一人。”
左丘明沉默了几秒,就在小樱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用一种奇特的语气说道:“是来交流‘忍术’的。”
“哈?”小樱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左丘君,你在开玩笑吧?忍术?那不是漫画和传说里的东西吗?”
左丘明没有辩解,只是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小樱笑着摇摇头,只当是这位转学生特有的幽默感。两人继续前行,周围的景象却逐渐发生了变化。整洁的住宅区被甩在身后,道路变得狭窄,两旁的建筑也显得老旧稀疏起来,行人几乎绝迹。
一种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小樱的脊背。她下意识地抱了抱自己的手臂。
“左丘君,”她再次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你确定地址没错吗?这里……好像越来越偏僻了。”
“啊,没错。”左丘明的声音依旧平稳,“市中心的房子不太好租,价格也贵。米花町这边虽然远了些,但租金合适,环境也安静。只是最近……”他顿了顿,“好像确实有些不太太平的传闻。”
小樱的心脏没来由地加速跳动了几下。
“你也听说了?最近这附近……好像有熊出没,据说还会袭击人。左丘君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一定要多加小心,晚上最好不要出门。”
“熊吗?”左丘明轻声重复,那抹神秘的微笑似乎更深了,“我想……它应该不会袭击我吧。”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没等小樱细想,两人走到了一个Y字形的岔路口。
左丘明停下了脚步。
“小樱,就送到这里吧。”他转过身,正面朝向小樱,“接下来的路,我自己可以走回去。今天真是非常感谢你。”
“咦?就到这里吗?”小樱有些意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略显荒凉的小路,“天快黑了,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我送你到公寓楼下吧。”
“真的不用了,到这里就好。”左丘明的语气温和却坚持,“已经很麻烦你了。”
“……那好吧。”小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落寞。她向前走近一步,停在左丘明面前。
“左丘君,”她忽然说,声音轻柔,“你不要动。”
“咦?”左丘明显然没料到这个要求,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
下一秒,他感受到一阵带着少女的温热气息骤然靠近。一具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纤细却有力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将他轻轻抱住。
“小、小樱?!”左丘明身体一僵,罕见的惊慌失措出现在他向来平静的语气里,“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感谢……”小樱将脸埋在他肩颈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奇异的颤动,“感谢你白天救了我……”
她的嘴唇,缓缓靠近左丘明裸露在外的脖颈皮肤。黄昏最后的光线挣扎着穿透云层,在她微微张开的唇边掠过——那两颗小巧的虎牙,竟反射出森冷而诡谲的寒光,完全不似人类的牙齿!
“刺啦——!”
预想中利齿刺入皮肉的触感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糙、厚实、充满韧性的怪异触感,以及……满口浓密、带着野兽腥臊气的毛发!
“毛!?”小樱猛地松开手,向后弹跳开一大步,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她抬手抹过嘴唇,指尖沾到的确实是灰褐色的、粗硬的动物毛发。
她惊骇地抬头看去。
哪里还有什么温文尔雅的盲眼留学生左丘明!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着黑熊特征的人类。左丘明的脸上带着奇特的花纹。
“左、左丘君……你……这是……?”小樱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抖。
“啊啦啊啦~”半熊人开口了,语气却与之前左丘明的沉稳截然不同,变得轻佻,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调侃,“没想到啊!温柔可爱的小樱同学,居然想咬我~”
它甚至还用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模仿人类姿态拍了拍胸口,“真是吓我一跳,还好及时发动了忍术呢!”
它摆出一个夸张的姿势,用咏叹调般的语气宣布:“仙人模式·炫倭名人形态!”
“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小樱脸上的惊骇迅速转化为被识破的恼怒与狰狞,之前的柔弱形象荡然无存。
“通过一点小小的‘调查’就知道了呀~”左丘明,用手摸了摸下巴,“隔壁班失踪的山田君和井野君,他们有一个非常有趣的共同点哦——都是在向你表白被拒绝的第二天,据他们焦急的父母说,带着一种‘异常兴奋’的表情跑出家,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啧啧,小樱同学,你还真是……小心眼呢~”
接着又掰着手指数起来:“你的破绽,简直多得不像话。比如,你那么轻易就答应和我这个陌生人握手了。而我呢,恰好会一点摸骨的小技巧,一碰你的手就摸出来你不是人类了!”
“还有食堂里,”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拿出来的那个‘蒜头’……那可不是普通的蒜哦。那是浸泡在专门调配的圣水里七七四十九天的‘驱魔蒜’!它只会对怪物产生强烈的气味和排斥反应。你当时那副快吐出来的样子,可不是单纯的讨厌大蒜哦~”
“可恶——!我要杀了你!!”被彻底揭穿的小樱爆发出尖锐的怒吼,彻底撕去了伪装。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扭曲,露出下面苍白中带着诡异暗纹的皮肤。一对巨大的蝙蝠翅膀“唰”地一声从她背后展开,带起一阵腥风。
她的双眼变得血红,口中伸出的獠牙远比虎牙狰狞可怖。数条滑腻漆黑、顶端带着吸盘口器的触手,如同毒蛇般从她身体各处窜出,挟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向左丘明刺击而去!
“太慢了!沙防·掩意手!”
左丘明发出一声嗤笑,双爪快速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只听“轰”的一声闷响,他身前的地面猛然炸开,大量黄沙如同拥有生命般喷涌而出,瞬间在他面前凝结成一面厚实、流动的弧形沙盾!
“砰砰砰!”
漆黑触手猛烈地撞击在沙盾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沙尘飞扬,却未能突破分毫。
沙盾倏然散落。左丘明双爪一合,握住那根一直未曾离手的竹杖,只听“咔嚓”一声机括轻响,他握住杖身某处一拧、一拔——
竹杖的外壳竟应声脱落,露出了里面寒光闪闪的……一把狭长笔直的竹制长刀!刀身看似竹质,却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和奇异的纹路。
“可恶!别小看我!”已然完全魔物化的小樱尖叫着,双翅一振,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来,蝠拳头凝聚着黑暗的能量,直捣面门!
然而,她的拳头只击穿了一道迅速淡去的虚影。
“在这里呢~”
戏谑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同时,两道凌厉的破风声响起!
“影分身·十字斩!”
“噗嗤!噗嗤!”
小樱小樱的后背骤然爆开两道交叉的、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紫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半空中重重摔落在地,尘土飞扬。
“哇啊啊啊——!!!”重伤激起了她彻底的凶性。她的身体再次开始膨胀,血肉蠕动,骨骼爆响,似乎要挣脱人形的最后束缚,化为更加庞大恐怖的巨兽形态。
“还想变身?问过我的刀了吗?”左丘明冷哼一声,手中的竹刀上,骤然升腾起炽烈的、金红色的火焰!
“一刀·一刀·燃烧刀!”
他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缠绕火焰的残影,围绕着试图变身的小樱高速移动、劈砍!每一刀都精准而狠辣,带着焚烧邪秽的烈焰!
“唰!唰!唰!轰!”
火焰刀光纵横交错,凄厉的惨叫与皮肉烧焦的嗤嗤声不绝于耳。小樱的变身被硬生生打断,庞大的躯体被火焰切割、焚烧,变得残破不堪,散发出焦臭的气味。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濒死的小樱发出绝望的嘶鸣,残破的身躯猛地炸开,化为上百只惊慌失措的黑色蝙蝠,吱吱尖叫着,如同乌云般向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哼!想逃!”熊怪左丘明停下脚步,将燃烧的竹刀往地上一插,双爪再次急速结印,速度快得带出残影。
“奥义·哈姆杀所有!”
以他立足之处为中心,一个复杂玄奥的、闪烁着金红光芒的巨大法阵瞬间扩散开来,覆盖了方圆近百米的范围!法阵的边缘升腾起火焰的光幕,形成一个封闭的半球体领域!
领域之内,温度骤升,空气扭曲。
“哈——!”
左丘明吐气开声,结印的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轰——!!!”
无差别的、纯净而狂暴的烈焰在法阵领域内每一个角落同时爆发、席卷!那上百只试图逃逸的蝙蝠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煌煌烈焰中化为灰烬,连一丝残渣都未留下。
火焰迅速熄灭,法阵光芒消散。领域解除。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地面焦黑的痕迹和空气中残留的灼热与焦臭,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左丘明走到领域中央,伸出爪子,凌空一抓。一点微弱、不断挣扎扭动的猩红色光团被他牢牢握在掌中。
“饶、饶了我吧……左丘君……看在我带你熟悉校园的份上……求求你……”光团中传出小樱凄厉而卑微的求饶声,充满了绝望。
“这种话,”左丘明的声音带着一丝冷酷的漠然,“留着去跟那些被你残害、吞噬了生命与灵魂的无辜者说吧。”
说完,他张开大嘴,没有丝毫犹豫,将那点猩红的光团一口吞入腹中。
“咕噜。”
他满足地拍了拍肚子,身上浓密的毛发迅速褪去,膨胀的体型也如同漏气般缩小。
几个呼吸间,那个戴着墨镜、手持竹杖、穿着校服的清瘦少年左丘明,又重新站在了暮色之中。仿佛刚才那狂暴的熊怪、激烈的战斗、吞噬灵魂的景象,都只是一场离奇的幻觉。
左丘明转身,踏着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步伐稳健,不紧不慢地朝着米花町深处走去。
米花町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