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不觉地往后推了一截。
田里的绿已经不再是矮矮的浪,而是到膝盖的波——再过一阵,就得考虑收成的问题了。干风还是在吹,水沟里的水进一步瘦了,但好在前面几次修沟和小规模引水没有白费,至少目前没有哪块田明显枯黄。
识字课也成了一件“大家习惯了”的事。傍晚时分,只要我走到井边,把板子往地上一摆,就会有一堆孩子抱着自己的板子跑过来。大人们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怀疑,只会在旁边站一会儿,看看自家那几个写得是不是比别家的歪。
整体来说,布耶纳这一小块地方,虽然干热、虽然紧,但还算稳。
这种稳,在某个早晨被打破了一点。
那天我照例干完一圈活,正在田埂上歇气,格雷拉特宅那边传来不太一样的声音——不是水球砸地的“啪”,而是比较安静的说话声。
从声音的节奏判断,是全家都在。
“——真的要走吗?”保罗的声音带着些许压抑,“现在这个时候。”
“我在这里该教的,也差不多教完了。”洛琪希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稳,“他已经可以在没有我看着的情况下练基础了。”
“再多待半年也没坏处。”保罗嘴里嘟囔,“你走了,我儿子又要开始赖床。”
“那就交给你了。”洛琪希淡淡地说,“父亲的职责。”
我在田埂上停了一下脚步。
这种对话,在原来的故事里出现过——只是当时我是在屏幕前看。现在换成站在田埂上听,感觉完全不一样。
蓝发老师要走了。
这对这座宅子里那位小少爷的影响会有多大,我很清楚。对我来说,则是“村里一个正规的魔术参照点要从生活中消失”。
“你打算去哪?”塞妮丝的声音传来。
“去别的地方看看。”洛琪希说,“也许是更大的城市,也许是魔大陆。总之,这里不是终点。”
“真像你。”保罗叹气,“走走走,走得比风还勤。”
“我本来就是旅行者。”她有一点笑意,“只是临时当了一回家庭教师。”
我没有再听下去。
不是不关心,而是很清楚——这件事的决定权不在我手里,也不该在我手里。
我不是来把这个故事改成另一条线的,而是尽量在不改坏主线的前提下,让周围那圈人活得更好一点。
过了几天,消息从“宅子里那边”变成了“整个村子都知道”的事实。
“蓝头发的大人要走了。”
井边有人这样说,语气里带着遗憾,“那小少爷以后是不是就没老师了?”
“听说会给他写介绍信。”另一个人说,“去更大的地方学。”
“去大地方……好啊。”有人羡慕,“我们这辈子也去不了几次。”
识字课上,孩子们也开始七嘴八舌。
“老师,你会走吗?”米拉忽然问。
“我?”我愣了一下,“走去哪?”
“像蓝头发的老师那样。”她说,“走到别的地方去教字教魔术?”
“我连把这几个字教稳都还没教完。”我说,“现在走谁帮你监督写作业?”
她想了想,发现这个问题很严重,立刻摇头:“那你不能走。”
“放心。”我笑,“现在走不了。”
我没有跟她解释“以后”的事。
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没有必要现在就说。
洛琪希的告别是在一个阴天。
那天没有风,云压得有点低,也没有雨的意思,只是光线被挡住,村子看起来比平时灰了一点。
格雷拉特宅门口,停着一辆跟上次税务官那辆差不多大小的马车,不过旧一点。马车侧面挂着简单的防水布,行李不多,却一看就是准备走远路的那种。
村里来了不少人——一方面是想送送这位在村里待了不短时间的“魔术师大人”,另一方面也想看看这位“从外面来的老师”离开时是什么样。
我站在人群靠后一点的位置,视线透过几缕肩膀和背影,看清了门前的几个人。
保罗站在最前面,脸还是那副“没事,我很潇洒”的表情,眼睛却有一点舍不得的颜色。塞妮丝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包好的一小包东西,大概是路上吃的。莉莉娅在门后,手里端着茶,没有太多表情。
鲁迪站在洛琪希的另一侧,手里捏着短杖,头低着,看不清脸。
“这两年,麻烦你了。”保罗说。
“不,承蒙照顾。”洛琪希很正式地行了个礼,“能够在这样的地方安稳教书,对我来说也是难得的体验。”
“你以后会回来吗?”是塞妮丝问。
“看命运。”她淡淡笑了一下,“不过——你们应该不太需要我回来。”
她目光落在鲁迪身上。
“你的基础已经打得够扎实。”她说,“接下来,只要你不偷懒,多练、多看,应该不会太差。”
鲁迪咬着嘴唇,抬头的瞬间,我在他脸上看到了那种混合——不甘、舍不得、还有一点不确定的未来。
“我会练的。”他小声说。
“我给你写了封介绍信。”洛琪希把一封已经装好的信塞到他手里,“等你家里觉得你该出去看看时,可以用上。”
“……谢谢老师。”他攥紧信,“老师你——”
“别说太多。”她打断他,“你还小。以后会有很多人来来去去,习惯一下。”
这话说得很残酷,却不假。
她转身上了马车,杖靠在边上,斗篷的帽子拉起,遮住一部分蓝发。
“照顾好你们的地。”她对保罗和塞妮丝说,“照顾好你们的孩子。”
“你也照顾好你自己。”塞妮丝回了一句。
马车动了,慢慢从宅门口驶出,穿过村中央,经过井边,最后从罗克守着的那道简陋门框下出去。
孩子们追着马车跑了几步,有的喊“老师再见”,有的只是远远挥手。鲁迪站在门口,没有追,眼睛紧紧盯着车轮压过的那一条土路。
我站在人群里,目送那一抹蓝在灰白的天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树后。
胸口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失去老师”的那种疼——毕竟她只在我的生活里停留过几次,更多是“知道这个结构往后走了下一步”的那种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