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中,程文升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支离破碎——熟悉的实验舱,闪烁的全息投影,还有那个总是穿着黑色连体服的身影。艾玛,他的助手,那个聪明又倔强的女人。她正侧着身子调试设备,修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跳动。
画面突然转换。
狭窄的休息舱里,两具身体紧紧缠绕。汗水、喘息、低语……那些被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旖旎片段,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艾玛……”程文升在梦中呢喃着,手指下意识地攀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温热的触感。
真实得不像梦境。
额头上传来另一种温度——有人在轻轻抚摸他的面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
“艾玛是谁?”
柔和却带着某种压抑情绪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泼在头顶。
程文升猛地睁开眼睛。
柳德米拉正侧躺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脸颊上,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狐疑的神色。
“你叫了好多次这个名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程文升心上。
程文升残留的困意瞬间被打消。
完了。
他昨晚说梦话了?
“我……”他张了张嘴,大脑飞快运转,试图组织出合理的解释,“我不记得……”
“不记得么?”柳德米拉坐起身,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紧身睡衣包裹下的曲线,“可你叫得那么清楚,那么……亲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程文升也跟着坐起来,后脑的伤口因为动作太急而传来一阵抽痛。他按住额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虚弱:“我头很疼……很多事情都是模糊的……”
“艾琳。”柳德米拉打断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一起长大,一起训练,直到现在。我从来不知道你认识一个叫艾玛的女人。”
她盯着程文升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看穿:“能告诉我,她是谁吗?”
“……”程文升感到冷汗从背脊渗出。
该怎么解释?
说那是前世的情人?说自己其实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男人?
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让情况更糟。
“那天爆炸过后你就一直昏迷不醒。”柳德米拉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带着一丝哽咽,“你醒过来后……变了很多。虽然你还是你,可我怎么都觉得很不自然。”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被角:“你看我的眼神变了,说话的语气变了,连动作和姿势都变了……这让我很害怕……”
程文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女人的直觉果然敏锐得可怕。
再怎么掩饰、再怎么隐瞒也是无济于事的吧。
可是……难道刚刚稳定下来的生活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对不起,艾琳。”柳德米拉突然开口,说的话却让程文升完全没有预料到,“我……我想……”
程文升露出苦笑,心想:“怎么都无所谓了。反正也瞒不住。”
“——我想聆听艾琳的心。”
什么?
程文升愣住了,抬头望向柳德米拉。
只见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她猛地扑过来,双手抱住程文升的肩膀,将额头紧紧抵在他的额头上!
两人的距离近得不可思议。
程文升能清楚地看到她睫毛上残留的泪珠,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吹打在自己的脸上。那具凹凸有致的身躯紧贴着自己,透过薄薄的睡衣,他甚至能感受到她胸口的起伏。
该死的……
程文升咬紧牙关,努力压抑住身体里突然涌起的欲火。
这具女性的身体明明没有那个器官,为什么还会起这种反应?莫非是几十年男性经历留下的本能?
他不敢多想,只能僵硬地保持着目前的姿势。
柳德米拉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平静,眉头舒展,像是在专注地感知什么。
接着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呼吸变得急促,好像正在承受某种痛苦。
然后她的脸色变得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最后——
她的眼睛骤然睁开。
泪水夺眶而出。
“艾琳!!”
柳德米拉大声叫着,猛地抱住了程文升,紧得好像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
“怎么了?”程文升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
“对不起,艾琳,对不起。”柳德米拉哽咽着说道,声音里满是自责和心疼,“是我误会了你,明明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你……我感到了,你只是需要爱的抚慰……这段时间,你承受了太多,太多……”
程文升一时愣住了。
她……感知到了什么?
“柳德米拉……”他犹豫了一下,也伸手抱住了她。
两具身体紧紧相拥。
奇怪的是,程文升心里竟然没有丝毫违和感。或许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在作祟,又或许是柳德米拉身上那股温暖的气息让他感到安心。
“艾琳,你以后不用再勉强自己了。”柳德米拉泛着泪光说道,声音变得温柔而坚定,“想要就说出来,我能够接受的。其实……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稍稍退开一些,双手捧住程文升的脸颊:“我一直都渴望着你。所以把你真实的想法全部告诉我好吗?”
程文升看着她眼中的真诚和爱意,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此刻,他突然明白了——“强化手术”,柳德米拉刚才用的应该就是心灵感应能力。
这么说来,无论自己的灵魂来自哪里,无论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谁,至少在这一刻,柳德米拉接受的是现在的他。
“柳德米拉……我……”程文升支吾地试图解释。
“别叫得那么生分,我喜欢你叫我米拉!”柳德米拉用她那双碧蓝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嗯。米拉!”程文升轻轻点头。
柳德米拉终于破涕为笑了。
泪水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
下一秒,她猛地环住程文升的脖子,给了他一个深深的吻。
柔软的触感压在唇上。
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他苏醒以来第一次被吻——不,应该说是这具身体第一次被吻。
温热、湿润、带着一丝咸涩的泪水味道。
柳德米拉的舌尖轻轻撬开他的齿关,探了进来。
程文升的大脑一片空白。
几十年的男性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反客为主,但这具身体的陌生感又让他不知所措。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感受着那股陌生又奇异的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柳德米拉才稍稍退开。
两人的额头再次抵在一起,呼吸交缠。
“艾琳……”柳德米拉轻声呢喃,手指轻轻抚摸着程文升的脸颊,“我爱你。”
程文升张了张嘴,眼前的女人明明让自己渴慕,他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句话。
毕竟,他不是真正的伊琳娜。
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闯入者。
但柳德米拉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她只是微笑着,再次吻了上来。
这一次,程文升没有再被动地等待。
他闭上眼睛,试着作出回应。
用这具身体作出略带笨拙的、生疏的,但却是真实的回应。
窗外,破损的舰体在宇宙中缓缓漂浮。
远处,战争的余烬还在燃烧。
但在这个狭小的舱室里,两个人紧紧相拥,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