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蝉鸣还一阵阵传来,听着特别卖力,好像想拼命把夏天拖住似的。早上阳光很好,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路上洒下晃动的光点。我骑上车,往新学校去。路不熟,骑一会儿就得停下看看,明明不远的路,感觉走了好久。
终于,校园出现在眼前。我将车停好,站在门口。最左侧,大理石上刻着“第四中学”的校名,沉稳而庄严。我那时只是静静地望着它,身边陆续有和我一样的新生走过,他们有的被父母陪伴;有的三五成群,衬得独自一人的我,影子都有些清寂。很久以后,当我毕业于此,挤在同样的位置为合照摆弄笑容时,我才蓦然想起这个独自仰望的、安静的清晨。
走进校园,绿意竟扑面而来。目光所及之处,几乎全是郁郁葱葱的树木。除了道路和远处建筑的轮廓,让这座坐落于市井的学校宛如一座宁静的山林。一阵暖风穿行而过,树梢沙沙作响,竟真有一两片早熟的黄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我脚边。
我顺着人流的方向望去,左侧教学楼前立着公告板,前面已围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脑袋,偶尔爆发出找到同伴的惊喜呼声。上面贴着的,就是分班的信息了。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挤进公告板前的人群,我踮起脚尖,视线焦急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我终于看到了——初一九班,周晔。 心里一下子踏实了,好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走进教学楼,喧嚣被隔在身后,教学楼里是另一番天地。与室外的明亮鲜活截然不同,长廊幽深昏暗,带着南方特有的、驱不散的潮润凉意。因为没有阳台,整条走廊显得格外深邃封闭,只有尽头有一扇窗,像一枚发光的邮票。我沿着走廊寻找,地面是旧式的水磨石,擦得锃亮,我低头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在上面挪动。很快,“初一九班”的金属牌在昏暗的墙面上显现。我在门前顿了顿,伸手轻轻推开教室门。一瞬间,灯明晃晃的光涌了出来,竟比幽暗的走廊亮堂许多。光线均匀地铺在整齐排列的桌椅、浅色的墙壁和光洁的黑板上,空气里有新书淡淡的油墨味,混着一丝暑假里积下的、被日光晒过的灰尘气息。
已经来了不少人了,多数人独自坐着,偶尔有人说说话,声音也都轻轻的,也像怕惊扰了这崭新的清晨。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往哪儿走。高大的窗户敞着,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细细的尘埃。
座位是单人单座,彼此间留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我的目光扫过,走向第二排最后一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前,我瞥见前座是个小胖子,穿着合身的蓝色短袖校服,背影看着很踏实。
刚放下书包,前排那个穿着蓝色短袖校服、背影看着挺结实的小胖子,就转过了身。他手肘搭在我课桌边上,圆圆的脸上一双眼睛带着笑,显得很自来熟。
“嘿,你也一个人啊?”他声音不高,但挺清晰,“我叫李杰。杰出的杰。你叫啥?”
“周晔。”我答道,名字在陌生的空气里听起来有点生疏。
他点点头,顺势就聊开了,“这教室真亮堂,跟外面走廊两个世界似的。”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关于陌生的校园,关于还没见着的班主任,关于对初中生活的猜测。他的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但语气自然,让人不觉得冒犯。透过他宽厚的肩膀,我能看见窗外的阳光正慢慢爬过窗台,光柱里无数尘埃静静旋转。
正说到兴致时,教室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所有的低语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切断,瞬间消失。李杰立刻转回身去,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班主任是个中年男老师,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步履平稳地走上讲台。他环视教室一圈,目光温和却自带一份威严,教室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最后的蝉鸣。
他放下文件夹,双手轻轻撑在讲台边,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张脸。
“同学们好。”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今日是新学期第一天,从这一学期开始,未来三年将由我担任你们班的班主任,我姓张,张谨白是我的名字。你们可以叫我张老师。”
他说到“三年”时,语气很平和,却让我们都静了下来。
“初中生活和小学不太一样,你们要适应。”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别紧张,咱们一步一步来。”
教室里更安静了,窗外的蝉鸣显得格外清晰。
“好了,”赵老师重新拿起名单,翻开,“我们先点名,互相认识一下。”
他念出的第一个名字是:
“李杰。”
“到!”
前座那洪亮而干脆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精神。我看着他瞬间挺直的蓝色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早晨,这个陌生的教室,因为这一声应答,似乎有了一个真切的、温暖的起点。
窗外远远地传来几声拖长的蝉鸣,像是夏日最后不甘的尾音。教室里的低语声不知何时已完全静了下去,所有人都望向讲台,目光里有好奇,有拘谨,也有崭新的期待。
我们都在等。等班主任开口,等第一堂课开始,等这三年的日子,真真正正地,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