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面对莱姆德罗·奥瑞蒂斯手中那黑洞洞的枪口,多明戈·哈维尔将会回想起他登上塔明拉岛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花儿在轻柔之风的吹拂下摇曳着,几只巴鲁亚蟹从沙坑中冒了出来,一片木筏也冲上了塔明拉岛的海岸。
木筏上坐着一个精疲力竭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木质船桨。他的眉间、嘴角边与左侧手肘上都沾着还未干涸的鲜血,这意味着他一定在不久前才经历了一场恶战。
眼见木筏已靠上海岸,男人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在反复确认四周无人后,他做贼心虚般地将手中的船桨丢进了他身后的海里,同时用海水清洗了自己面部与肘部的血迹,然后便踏上了这座对他而言完全未知的岛屿。
这个男人留着一头及肩的棕色长卷发,有着如黑洞般深邃的眼瞳、高挺的鼻梁与厚度恰到好处的嘴唇。他的皮肤黝黑且身形修长,被海水浸湿的衣服还能隐约暴露出他那六块不算小的腹肌。根据这些特征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虽然具体族裔未知,但这个男人绝对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劳恩坦勒人。
皎洁如玉的沙滩上除了这个男人外没有任何人,以至于他那小心翼翼的举动反而显得他很好笑。他原地走了几步,然后又将手伸到他的衣兜里,在来回摸了几遍后,他又将手伸了出来。他的眉头随即紧皱起来,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弄丢了。
最终,他还是决定继续前进。这唯一一座“愿意收留他”的岛屿似乎并没有多安全,虽然这里没有在阿达里维恩随处可见的警察,但也因人烟罕迹而难以供人生存。当然,对这个男人来说,他宁愿在原始森林里被猎豹撕咬成碎片,也不一样在监狱里蹲一辈子。
男人沿着海岸走了近百步,很快他就得到了一个新的发现,而这个发现也无情地推翻了他刚刚的全部料想。他发现了几张沙滩椅、两把遮阳伞与一处篝火,即使是再愚蠢的人都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在走到这处营地的跟前后,男人又做贼心虚地四处张望了一番,但他仍未能找到除了这里之外还有什么人迹。无奈之下,他只得继续向前进。
“停下你的脚步,那位先生。”一个略显稚嫩的男声从男人的右侧的树林中传出。
男人下意识地想逃跑,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与对方毫无恩怨,他没有逃跑的必要。于是,他十分娴熟地举起了他的双手,然后向那个男声的方向转过身去。
“对,就是这样。”那个声音继续说着,随后他的主人,一个看起来才刚成年的少年从草丛中钻了出来。他同样留着一头棕色卷发,但是没有那个男人留得那么长,有着一对水晶般深蓝色的眼瞳与较塌陷的鼻子,身高不算高,但体格却很壮实。他穿着一身酷似亚谢利军装的简易军服,头戴一顶稍显劣质的头盔,手中拿着一把那个男人不认识名字的步枪,左侧腰带边还挂着一把手枪。
“你不必开枪,我不是入侵者,我只是一个遇难者。”男人强装着镇定,一字一顿地对那个少年说道。
“遇难?嗯......好吧,那其他人呢?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了吗?”那个少年似乎是听信了男人的话,但他还是继续盘问了下去。
“没错。我的水性很好,这得以让我成为整艘游艇上唯一一个幸存者。”那个男人一边回答着,一边做着游泳的动作。他似乎是在试图通过声行并茂的方式令对方相信他。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个少年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手中的步枪。这意味着他基本解除了戒备。“抱歉,我不能让你自由地在岛上游荡。如果你不想继续喝海水的话,你得跟我走一趟,让巴拉善德先生知道关于你的事。”
“那看来我只有这一个选择了,不是吗?”说罢,那个男人放下了双手,然后便在少年的要求下走入了树林中。
因为害怕男人偷偷逃走的缘故,那个少年要求男人走在他的前面,他则通过语言指挥男人的行动。他们穿越了树木各个高耸入云的树林,从一座木桥上穿越了一片巨大的沼泽地,又穿越了一片广袤无垠的大平原。最终,一座巨大的庄园浮现在了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地平线上。
期间,男人还能看到不少与那个少年穿着一致的士兵阵列。在他们从那些士兵的身边走过时,那些士兵还对作为外来者的男人露出了异样的目光。由此,男人认定这座岛上应该存在着某种政权,而他们和那个少年则隶属于由这个政权掌控的军队。当然,他早在看见少年的真容时就有类似的猜测了,只是直到看见更多士兵时他才得以证实他的想法。
“我们马上就到了,看看那边吧!那里是伟大的奥瑞蒂斯家族的宅邸!”少年用一种充满崇拜意味的语气说道。直到此时,他仍然走在男人身后约两米处。
“孩子,哦不,士兵!请问奥瑞蒂斯家族是何方神圣?与你在不久前提到的巴拉善德先生有关系吗?”走在前面的男人向他身后的少年提问道。事实上,距离那座庄园越近,男人的心脏跳得就越快,因为他不知道这座岛上的“领主”会如何处置他这个外来者。
“没错!巴拉善德·奥瑞蒂斯先生是奥瑞蒂斯家族的成员,也是我们的领袖!”少年越说越激动了,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给他的领袖看看他的“战利品”了。
“好吧,那我希望你们的领袖不会讨厌我!”男人若有其事地说道,他的眼神始终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那栋庄园。
“你放心吧,巴拉善德先生绝对不会讨厌一个可怜的受难者的!”少年信誓旦旦地向男人保证道,他的话里话外都无不在彰显他对那位名叫巴拉善德·奥瑞蒂斯的大人的仰慕。
又过了十分钟,他们终于来到了那座庄园的大门跟前。那是一座无比宏伟的巨型庄园,占地面积约有八座足球场那么大,包裹着它的城墙与大门高耸入云,即使是再灵活的刺客都别想轻易翻过去。此外,这里又另有三四个较年长的士兵正在绕着城墙巡逻。
一名戍卫在大门外的士兵看了一眼少年与男人,又扯了扯贝雷帽,在通过一阵摸索确认了男人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后,他给二人让出了进入大门的路。在二人进入大门前,他还毫无善意地瞪了男人一眼,试图给这个因受到来自海水的反复侵袭而浑身脏兮兮的未知来客一个下马威。不过事实上,对目前一心只求保住性命的男人来说,被瞪个眼可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进入那扇大门后,男人才注意到其内侧镶嵌了一块金属告示牌,上面写着大大的“南门”二字。也就是说,这座庄园不止一扇大门。
“这座庄园不止一个大门?”依然走在前面的男人一边四处张望,一边随口向身后的少年询问道。
“没错,奥瑞蒂斯家一共有三扇大门!它们分别是南门、东门与北门,我们刚刚穿越的是南门!”少年如是解释道。
“是啊,这倒也合理。那么大的庄园,怎么可能只有一扇大门呢?”意识到自己刚才提出的问题有多么荒谬的男人如此说道。
事实上,率先映入男人眼帘的不是任何豪华的建筑物,而是一座平平无奇的教堂与一处再简陋不过的兵营。那处兵营没什么特别的,男人能看见有四名装备明显比包括少年在内的庄园外的那些喽啰更优良的佣兵正在其中喝酒打牌,但那座教堂却让男人感到有些奇怪与不适。男人虽然从未来到过这里,但他却有一种感觉,一种令他下意识地认为那座教堂里的巨钟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被敲响过的感觉。
当然,那座教堂里的巨钟在近期有没有被敲响过这件事本身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大概率也没有机会进入那座教堂,但这种感觉却深深地扎根于他的潜意识里,令他无论再怎么想摆脱它都无济于事。最终,男人放弃了,不过那座教堂与那口巨钟也很快便离开了男人的视野。
在告别了兵营与教堂后,行走在棕色土壤上的男人又望见一座镶嵌了黄金的纯白色喷泉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地平线上。当他走近后,他才发现那座喷泉的做工极其精良而细腻,犹如上古神话中孕育了帕劳维亚大帝的圣坛一般。根据这种种迹象,男人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个所谓的奥瑞蒂斯家族绝对是个富可敌国的军阀望族。
男人与少年绕着喷泉转了一圈,很快男人便注意到了喷泉另一侧方向上有一条漫长的大道,而这条大道的终点则是这座庄园的核心——一间高大巍峨的巨型别墅。在少年的要求下,男人踏上了阶梯,缓缓地靠近别墅。
别墅的外围由三层绿化带包裹着,很符合劳恩坦勒富人的情趣倾向,但兜里没几个子的男人则对它们毫无兴趣。当男人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时,身边的绿化带也已到达终点,现在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一扇连门把手都镶嵌了黄金的别墅大门。
男人刚想用他那肮脏的双手去敲响大门,那扇大门却自己打开了,并且由于它是向外打开的缘故,男人被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呃,啊!”受到惊吓的男人呼言道。
“嗯?哦,是我的小布开克回来了吗?”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音从大门的另一边传出。很快,那个声音的主人也从大门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身穿白色礼服的中年男人,身高约有一米七六,顶着一个庞大到足以塞下整个庄园的肚腩,却长着一头能令任何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的蓝色秀发。毫无疑问,能穿成这样从这间别墅中走出来,想必他就是那个奥瑞蒂斯家族的成员了。
“哦,不是小布开克?”那个中年男人用左上托住下巴,脖子微微向前倾,仔细地端详起他面前那强装镇定的意外来客。“也罢,你叫什么名字?小佛尔森,这个人是你带来的吗?”
“没错!巴拉善德先生!他是我带回来的人!”真名为佛尔森,姓氏未知的少年站在一旁,如汇报工作般地回答道。
巴拉善德就这样盯着男人的脸,又思索了几秒,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而男人却意识到对方绝对是在等自己报上姓名,如果自己不尽快让对方放下戒备心,自己就很有可能落得个不好的下场。于是,男人果断张开了口。
“我叫多明戈·哈维尔。”男人一字一顿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