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被从无边的黑暗中粗暴地拽了出来,像一个溺水者被猛地拎出水面。
我没有睁眼,却能“看”到无数幽蓝色的代码如瀑布般从我眼前流过,冰冷、有序,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绝对理性。
一个虚幻的、由半透明数据构成的女性身影正站在我面前,她的指尖轻轻抵着我的眉心,那片区域正是我感知到一切的源头。
我躺在一个狭窄、昏暗的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与忏悔者泪水混合的霉味。
是告解室。
“你成功了,”那个身影开口,声音是我无比熟悉的系统提示音,但此刻却褪去了机械的冰冷,染上了一丝沙哑的疲惫,“但也付出了代价。”
是诺娅。
她的人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显现在我面前,不再是终端屏幕上的一个冰冷头像,而是一个完整的、尽管是虚幻的……存在。
代价?
我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
成功了,我打破了德丽莎的“圣爱结界”,用“心灵防火墙”抵御了那份足以融化灵魂的爱。
但代价是什么?
诺娅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我最恐惧的地方。
我开始拼命地在脑海中翻找,像一个担心丢失了贵重财物的穷光蛋。
与凛在京都雨夜里第一次共撑一把伞,雨水打在伞面的噼啪声,她微红的耳根……记忆清晰。
和琪亚娜在长空市的街边小摊吃麻辣火锅,她被辣得眼泪汪汪,却还逞强说“本小姐才不怕”,结果烫到嘴哇哇大叫的样子……记得,鲜活得仿佛就在昨天。
与Saber在冬木市的道场对练,她用竹刀抵着我的喉咙,金色的呆毛在风中微微晃动,眼神却比刀锋更锐利……历历在目。
我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猛地哽在了喉咙里。
芽衣……
我记得她为了给我补身体,在圣芙蕾雅学园的宿舍里熬了一整夜的汤。
我记得那碗汤是梨汤,清甜润喉。
我记得她端着碗,走到我面前……然后呢?
然后……
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她是微笑着的吗?
是温柔的,还是带着一丝嗔怪?
她说话了吗?
说了什么?
画面是一片突兀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就像一部播放到最关键处的电影被剪掉了一帧,我只知道事件的开头和结尾,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最动人的瞬间。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我浑身都开始发冷。
我忘了,我把她对我笑的样子给忘了。
“心灵防火墙的激活,是以宿主最深层的情感羁绊为燃料,构建的绝对防御。”诺娅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心看我的表情,“它的规则是,每一次抵御足以湮灭你意志的情感攻击,就必须随机剥离一段你与其他人的‘深度亲密瞬间’作为能源消耗。这不是惩罚,这是……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我用芽衣的微笑,换来了我自己的存在。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就在这时,告解室外面传来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德丽莎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一身纯白的祈祷袍,穿回了那身朴素的黑色修女服,但胸口的位置,却被大片的鲜血染得暗红,那是她自己的血。
她怀里抱着那枚已经断裂的圣水十字架,曾经那双盛满了狂热与神圣光辉的紫水晶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像是燃尽了所有火焰的灰烬。
“你知道吗?”她没有看我,而是虚弱地靠着墙壁坐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第七次轮回里,这个世界的蕾姆被魔物侵蚀,只差最后一种草药就能配出解药。你为了拿到那株悬崖上的草药,被守护魔物撕碎了三次,第四次才拖着半边身体把药带回来。”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第八次,天降神罚要清洗这座被‘不洁者’污染的修道院,你冲到教堂顶上,用自己的身体替那群孤儿挡下了雷霆,变成了一座被烧焦的石头雕像,直到轮回重置。”
“第九次……你甚至还没来得及跟我说上一句话,就在醒来的瞬间,被上一个世界追杀过来的仇敌留下的时空诅咒抹杀了存在。”
她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终于聚焦在我脸上。
“我只是……不想再看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试过无数种方法,加强结界,净化你的记忆,让你忘掉外面的世界……我以为只要你不再记得那些需要你去拯救的人,不再记得那些会让你奋不顾身去死的事情,你就能安全地、永远地留在这里。我不想再看着你一次又一次地消失在我面前了……”
她的告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我的心。
原来那份令人窒息的占有之爱背后,是这样绝望的守护。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我的脸颊,确认我是否还真实存在。
然而,她的指尖在距离我皮肤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就被一道无形的、淡蓝色的屏障给弹开了。
是我的心灵防火墙,它在自主防御。
德丽莎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好啊……真好啊。现在,连我的痛苦你都不愿意感受了。”
趁着她失神的瞬间,我悄悄接入了手腕终端的残余功能。
诺娅已经将最高权限临时移交给了我,界面上一条来自布洛妮娅的加密信息正闪烁着幽光。
【目标已锁定。
修道院时间锚点:钟楼顶端,变异体‘帕克’。
它被德丽莎的信仰网络扭曲成了‘回溯权能’的容器。
切断物理连接,即可瓦解结界。
警告:钟楼每日仅在日出时分,钟摆归零的瞬间,会因圣力校准而静默三分钟。
这是唯一窗口。】
我瞬间明白了。
我必须在那三分钟内,登上钟楼,拔掉那个“插头”。
日出的第一缕金光透过彩窗,刺破了教堂的昏暗。
古老的钟声开始敲响,一声,又一声,沉重而规律,计算着我所剩无几的时间。
我猛地从告解室冲了出去,目标直指不远处的钟楼。
“你要去哪里?!”德丽莎反应过来,追至楼梯口,她举起手中那瓶最后的圣水,大声喊道,“停下!外面的世界只会让你一次次死去!没有我的庇护,你会死在下一个世界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心灵防火墙自动触发,将她话语中蕴含的绝望与恳求的情绪冲击尽数反弹了回去。
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跌坐在地。
她看着我,看着这个她再也无法触碰、无法感知的我,终于彻底放弃了。
她靠着冰冷的石墙,望着我的方向,笑了,泪水却滑过她苍白的脸颊。
就在钟声敲响最后一下,钟摆即将归零的瞬间,我用尽全力跃上了顶层的平台。
巨大的齿轮组中央,那只本该是银色毛发的精灵帕克,此刻却蜷缩成一团,全身流动着金色的数据流,一根粗大的、仿佛由光凝聚而成的缆线从它背后延伸出来,深深接入了钟楼的核心。
我没有丝毫犹豫,冲上前,一把抓住了那根连接线,用力向外一拔!
“——!”
整座钟楼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一头被惊醒的巨兽。
空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脚下的石板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我低头望去,只见钟楼下的德丽莎正仰头望着我。
她的嘴唇翕动着,隔着崩塌的狂风,我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说的是:“……保重。”
下一秒,悠扬的钟声戛然而止。
巨大的钟摆停在了最高点,整个世界的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
它停了整整三分钟。
而这三分钟,成了她为我流下最后一次眼泪的时间。
结界开始全面崩塌,天空如玻璃般碎裂,露出后面光怪陆离的虚空。
我最后望了一眼修道院的深处,那间我从未踏足,却知道蕾姆一直沉睡着的病房。
她依旧闭着眼,但我似乎看到,她枕头下那只紧握的手,指节轻轻地、轻轻地动了一下。
手腕上的终端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警告!
检测到高频定向呼唤信号——来源:交界都市‘亚特兰蒂斯’!】
布洛妮娅那特有的、平淡无波的机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直接在我脑中响起:“坐标已同步。林砚,快点回来,你还欠我们一场全宇宙直播的婚礼。”
我笑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失去记忆的酸楚交织在一起,让这个笑容显得无比复杂。
远处,那台被遗忘在角落的老旧电报机,在被卷入空间裂缝的前一秒,缓缓吐出了最后一行字条:
【状态更新:心灵防火墙启用×1,羁绊图谱重构中……德丽莎·阿比多斯,已从‘月神网络’连接中退出。】
我纵身一跃,跳入了那道不断扩大的空间裂缝。
在坠落的失重感中,我轻声喃喃:“下次见面,希望你是自由的。”
我的身体在狂暴的数据风暴中漂浮着,四周是无数破碎的圣歌与褪色的壁画影像,它们像秋天的落叶,在我身边盘旋、飞舞,最终化为一片片冰冷的数据,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