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做为一位已经在王都乌达罗姆小有名气的学者,考古学家,面对一位来自图兰姆,风尘仆仆的年轻来访者,奈索希普·路不禁又回想起了那个自己死而复生的下午。
那时他还没有习惯奈索希普这个颇为古怪的拗口姓氏,而旧王都康德丽恩繁荣依旧,还未成为一片废墟。
实际做为奈索希普的记忆只有从记事起到十八岁,在那之后,主导一切的是名为路的异乡之人。
塔克利亚大陆孤独的立于世界最北方,这里常年被冰雪覆盖,一年之中只有少数时间可以享受宝贵的阳光,自南向下流动的冰川,不冻港上萦绕的鲸歌,悬挂在天空之上的瑰丽极光以及那些斑斑块块,不成连贯,四散分布在整座大陆的山脉,平原怀抱中的点滴绿色,这便是它全部的色彩,除此之外,便是一片寂静的白色,气候恶劣的就像是一个玩笑。
但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塔克利亚大陆上依旧不缺少人的身影。
山脉阻挡了来自更北方的大规模寒潮,为它怀中的生命们留下了希望。
无论是对于植物还是对于人。
作为有资格在王都留下痕迹的存在,奈索希普的家族在当地称得上是大族。
但路却从未听说过他先祖们具体的“事迹”,只知道他的先祖在数百年前从塔希里亚之外的大陆乘船渡海而来,凭借着一路未曾遇到过风暴与海浪的好运气,他们保住了自己的资产,并以此发家,就此在这片大陆之上繁衍生息。
奈索希普家族的庄园坐落在远离王都城区的一处偏僻幽静之地,若是仅凭马车,足足需要数十个小时才能赶到王都。
庄园——说是这样说的,但经过奈索希普家族数百年的扩建与修缮,它的恢弘规模称之为城堡也不为过。
在路年幼时,这座城堡中还是充满生机的,路的父母,姨母,他的长辈,兄弟姐妹们,他父母的父母,兄弟们,那些慈祥的老人以及他们饲养的宠物们。
再加上当时的奈索希普家族,无论是声望还是财富都堪称丰厚,穿着以白色荷叶边装饰的围裙加上白领素色连身长裙的女仆们整日蝴蝶般飞在庄园中,为这座城堡增添靓丽色彩的同时维护着其整洁与体面。
但随着路年龄的增长,整个奈索希普家族如同受了诅咒一般连年衰弱,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的大人们纷纷逃离,无力远行的老人们更是连挣扎的精力都没有了,只能徒留原地,无奈的迎接属于自己的黄昏。
不过十数年,曾经盛极一时的奈索希普家族便迎来了自己的落幕——整个庄园中,仅剩下路父母以及他们的老仆人一家。
而当他的父母在整日的失意中死去后,偌大一个庄园,竟然只剩下了路一个人!
在亲手埋葬了自己在塔克利亚最后的亲人后,路于心灰意冷,他漠然的注视着空旷的城堡,穿上正装,吃完自己的最后一餐。
然后,怀着不知怎样的心情,路穿行整个庄园,从前门,到大厅,从他最爱的阁楼图书馆,到曾经充满了甜蜜气息的厨房,最终,他停在了通往后院的门前。
做为一栋可以被称之为城堡的庄园,它的后院自然也小不到那里。路至今记得那通往童年时期秘密花园的木桥上的每一道古老痕迹的故事。
走上木桥穿过溪流来到对岸,入目所及是大片大片疯狂生长的树木,枝叶,繁茂野草,各种他认识的,不认识的植物花卉混在其中,因为长时间无人打理,那层带着奈索希普家族纹章的栅栏围墙被淹没其中,若隐若现。
一同隐没在草木中的还有一座与整座庄园建筑风格迥然不同的建筑,与奈索希普庄园那彰显厚重历史与荣誉的华丽风格不同,它朴素简约,就像是百花绽放的花园中的野草一样。
那是一座教堂,路认得它,在童年,青年,直至今天的每一年末,他的长辈们都会带着他们来到这里,虔诚的为面容隐匿在层层华丽装饰之中的庄严雕塑献上祭品。
——为这位给家族带来百年好运的存在献上祭品。
面容模糊的雕塑立在教堂中央处的高台上,四周两列六根承重柱上纠缠着锁链,将一切固定,长久没人打理导致这本该充满了神圣威严的地方遍布灰尘,雕塑更加模糊,四周精心雕琢的花纹装饰消失不见。
当路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时,被供奉在这里的不知名存在或许是放松的,因为这是它在时隔数年,乃至数十年不见天日的封闭后第一次呼吸到来自外面的清凉空气。
高台上,曾经庇护了奈索希普家族先祖的存在沉默的注视着它脚下的路。
高台下,路昂着头,这个曾经繁茂家族的末代后裔同样沉默的注视着长辈口中奈索希普家族好运的源头。
午后的阳光穿过五彩斑斓的百叶窗投射到教堂中央,透过路推开门掀起动静扬起的尘埃,条条明亮的光的“通路”清晰可见。
“来吧,来吧……”
注视着祂,在长久的注视中,在恍惚之间,眼前庄严的雕塑动了起来,它向着路伸出了手,发出了呼唤。
只有路与它的教堂一片寂静,沉寂多时的雕塑舒展着被缚住的手脚,沐浴在光线之下,祂像是正在挥舞着光与焰的天神巨人,尽显神圣而庄严,在它那光亮的羽翼下,几道人影缓缓出现。
穿着正装长裙,正看着他微笑的黑发中年男女,满头白发,怀抱橘猫的慈祥老人,还有几个眉眼熟悉,依稀可见儿时印记的年轻人,冲着他高兴的挥手。
那是路的父母长辈,以及他童年的玩伴们。
他们面带祥和微笑,姿态自然从容,站在光下,宛如身处天国,他们期待的看着路,与它一同向他伸出了手。
“来吧,来吧……回归■■的怀抱吧……”
耳边轻柔的呼唤声逐渐拔高,也逐渐变得嘈杂,混乱的,尖锐的,操着各种语言,用不同的音调,语气,仿佛有一万个人在他耳边咆哮:“来吧,来吧,来吧……回归■■的怀抱吧!”
在这一刻,他的耳边真的响起了海浪翻卷,海鸟振翅声,咸腥而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肌肤之上被阳光直射的温暖触感真实无比,仿佛置身海滩一般。
但很快,享受变成无法掩饰的惊恐。
他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躯体的控制,在一阵僵直的动作中,他一步步的走入眼前这片未知的海域中。
“就……咳咳,就我……”
路张口,冰冷的咸腥的海水随即倒灌,呛的他一阵咳嗽,他下意识的向着父母的方向看去,试图寻求帮助。
但迎接他的却是更深层的绝望。
轻柔的呼唤不见,温和的光芒消散,那些熟悉的人们露出了让路在瞬间堕入了最深沉噩梦的怪异形体。
他们,或者说它们弓着腰,头颅变得扁平,浑浊的双眼暴凸,就像是深海鱼一般,淤青的肌肤表面遍布粘液,下巴上密集的短小肉须抽搐着,就连它们的四肢上都生出了鳍。
只有那破烂的布片与依稀的人形沉默的诉说着它们之前的模样。
当路怀着最后的期盼与它们对视后,他彻底陷入了疯狂。
那些怪物们,那些片刻前还是他的亲人们的怪物们,注视着他的那双闪烁着诡异的光的鱼眼中充满了食欲。
在冰冷而幽深的海水中,它们无声地嘶吼着,带着令人颤抖的骇人恶意,朝他扑了过来。
路彻底失去了意识,而当他再度醒来时,主导一切的换为了异乡的来客。
…………
“奈索希普先生?”
“奈索希普先生?”
身体很沉,灌了铅一样,脑袋很痛,尤其在后脑勺的地方,一阵阵无法忍受的剧痛更是要将他思考的能力都剥夺。
在呼唤声中,路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却又在瞬间被一阵光亮刺激的赶紧闭上。
这感觉,好像是有人拿着强光手电筒在照他的眼睛。
但“奈索希普”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在叫自己吗?
“放松,深呼吸,奈索希普先生。”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次路听的分明,这是一道沉稳平静的男声,光是听起声音便给人一种可靠的印象。
路感到一只强有力的手捏住了自己的下巴,强迫他扭头面向强光。
“看着它,看着它。”那个声音说道:“告诉我,这是多少?我伸出了几根手指?”
路费力的睁开眼睛,依稀看到眼前人影不断晃动,他试图按照对方的指示去辨识画面,看到的却只有一个握紧的拳头。
“……没有伸手指,一个拳头。”
路艰难的回答。
只是喉咙中似乎塞着什么异物,像是痰,但一开口,他便感到一阵恶心,一股咸腥的混杂着死鱼发酵过的气味迫不及待的涌出来,让他忍不住一阵干呕。
“很好,看来您的脑子没有什么损伤。”
强光散去,捏着路下巴的那只手也松开,一切恢复平静。
“去通知医生,告诉他奈索希普先生已经醒过来了。”
先前听到的声音说道。
“好的,多谢您了,艾尔森先生,如果不是您及时感到,奈索希普先生很可能就没救了。”
房间中,第三个人的声音响起,它显然来自一位正值妙龄的女士,清脆悦耳,带着朝气。
“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声音逐渐远去,伴随着房门关闭的声音,周围回复了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后。
路脑中沉闷的感觉也稍稍退去,后脑勺处的剧痛也变得并非那么不可忍受。
他睁开了眼,适应了一会儿,撑着身体半坐起来。
刚想用不再模糊的双眼观察四周,他却首先感到了身体的异样。
很轻,很虚弱,如同一具被掏空的稻草人。
“……”这很不对,路瞬间慌了起来。
自己虽然熬夜,打游戏,三餐不规律,身体亚健康,但从来不会有这样无法忍受的虚弱感,简直…简直就像是大限将至的老人一样!
他有些慌乱的侧过身,目光在房间中四处张望,略过了有些破旧的木质桌椅,座钟,散乱的书籍,忍着不适迅速冲到了房间的角落,正面放在这里的镜子。
他的呼吸几乎呆滞。
镜子中映出的是一位非常年轻非常有特点的青年的形象。
黑发,还是双眼双耳一个鼻子一张嘴,没有多出什么,脸色倒是有些过度的苍白,但结合其空虚的感觉,大病初愈,倒也正常。
但自己他喵的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社畜了,镜子这张明显年轻的脸却是属于十八岁的自己——而且还是自带顶级美颜滤镜的自己。
同样的五官,同样的面容,但是却带着一种深邃的吸引力。
就像是……像是,隐秘与迷雾本身一般,引人着迷!
然后是衣服,他清晰的记得自己穿的是一件短袖——没有人会在夏天穿上几件,乃至十几件衣物,哪怕是算上首饰。
而镜子中年轻版的自己穿着一身黑色的羊毛内衫,在里面还套着一件用以保暖的长袖衣物,稍稍偏头,在他躺着的床边,一件深棕色的厚实大衣叠的整齐,安静的躺在一片,黑白条纹的围巾和一顶与大衣同款的类似英伦帽样式的帽子放在大衣上面。
这明显是过冬的服饰。
年轻版的自己,先前那两个人称呼自己的“奈索希普先生”,样式古老的英伦风衣物……一切的一切让路想到了某种可能!
我穿越了?
路忍不住想到。
“冷静,冷静,路,也许这只是一个恶作剧,一场噩梦。”
路自欺欺人的想到,可是后脑勺处的疼痛依旧存在,它用自己强有力的存在打破了路的幻想。
不过随着他思维的跳脱,路逐渐变得平静,过往的记忆适时的跳了出来,彰显自身的存在。
奈索希普·路,塔克利亚大陆王都乌达罗姆地区人士,乌达罗姆大学历史与考古系在读学生……
奈索希普庄园的突然来信,为了照顾母亲休学在家,沉闷空旷的庄园,父母的葬礼……
后院,教堂,雕塑,从未听闻过的言语,隐约之间听到的呼唤,然后是未知的海域,那些面目可憎的怪异……
充满食欲的眼神,“自己”最后的挣扎……
“啊!”
想到这儿,后脑勺处剧痛传来,脑子被人用力敲打的沉闷感觉无法抑制的涌上,各种光乖陆离的画面碎片闪烁…
“彭!”
路再度倒下。
“奈索希普先生?”
“奈索希普先生?”
“来人,来人,奈索希普先生又昏倒了!”
在意识沉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路的耳边响起了之前听到的声音发出的呼喊。
“好像在哪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在路已经变得混沌的思维突然蹦出了这个念头。
那些朦胧模糊的呼唤也变得清晰可以理解。
“来吧,来吧,回归……■■的怀抱……回归……深海的…怀抱……”
“深海,对了,是深海,奈索希普之前听到的就是深海!”
然后,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路心满意足的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