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南迁那日,秋雨绵绵。
阿默躲在巷口老槐树后,看着十数辆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
最后一辆垂着黛紫车帘的,经过时帘角掀开一线,他看见沈素衣小小的侧脸,贴着车窗,不知在看什么。
车辙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巷子空了,只剩雨打槐叶的沙沙声。
那枚琥珀坠子,阿默用红绳穿了,贴身戴着。夜里睡不着时,就摸出来对着月光看……
莲子封在金黄的岁月里,永不腐烂,永远保持着最饱满的模样。
像某个午后的莲池,永远有赤脚少年和绣鞋少女,一个在泥里,一个在岸上。
三年后,阿默真的去了璃月港。
不是去找沈素衣,是逃难。
家乡闹饥荒,娘病死了,爹跟着流民不知去向。
他扒着货船的船舷,在腥咸的海风里漂了七天七夜,踏上璃月港码头时,怀里只剩半块硬饼和那枚琥珀。
他在码头扛包,在茶馆跑堂,在药铺当学徒。
璃月港的确有湖,叫“渌华池”,夏日莲开如霞,采莲女唱着轻快的渔歌。
可他再也没有下过水……
这里的莲太规整,太精致,像盆景,失了野趣。
有时他会想,沈素衣会在哪里?该是深宅大院里的闺秀了,学琴棋书画,等着门当户对的姻缘。
她或许早忘了那个踩泥摘莲的仆僮,忘了莲芯先苦后甘的滋味。
直到那个雪天。
他在“不卜庐”药铺当学徒第三年,掌柜让他给城西沈府送药。
门房通传后,领他进偏厅等候。
厅里烧着暖炉,熏着檀香,博古架上摆满珍玩。
他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却听环佩叮咚,屏风后转出个人来。
十六七岁的少女,穿月白绣梅斗篷,兜帽下一张脸清减了不少,眉眼却依然精致。
她接过药包,吩咐丫鬟看赏,目光扫过他时,忽然顿住。
“你……”她迟疑着。
“可是姓默?”
阿默躬身:“小的阿默,不卜庐学徒。”
沈素衣屏退左右,走近两步,细细端详他的脸。许久,轻声问:“池边的莲蓬……还甜么?”
阿默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隔了五载光阴。他看见她眼底泛起的微澜,她也看见他喉结滚动的艰涩。
“苦的。”他听见自己说。
“莲芯没去,都是苦的。”
沈素衣笑了,眼里却浮起水光。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倒出一粒东西……
竟是枚干枯的莲子,黑瘦皴皱,早失了鲜活模样。
“你给的最后一蓬莲子里,我偷偷藏了一粒。”她声音轻轻的。
“嬷嬷说活不成,我偏要留着。”
“你别看它现在这副模样,虽丑,可还是莲子。”
阿默看着那粒莲子,又看看她掌心的纹路,忽然觉得,这五年流离、困顿、无人问津的苦,都在这一刻,有了回甘。
后来阿默才知道,沈家这些年并不顺遂。
老爷在璃月港官场遭排挤,郁郁而终。
家道中落,产业凋零,如今只剩这所老宅和些许薄产。
沈素衣的母亲多病,弟弟年幼,里外全靠她一人操持。
她常来回春堂抓药,有时亲自来,有时派丫鬟。
阿默总拣最好的药材,细细包好,附上一张字条,写些煎药的忌宜。
他的字是当学徒后偷学的,歪歪扭扭,她却看得仔细。
有一回,她问他:“还摘莲蓬么?”
阿默摇头:“璃月的莲,太高贵,摘不起。”
沈素衣沉默片刻,忽然说:“沈府后院,也有个小池。”
“荒了多年,我让人清了清,种了莲。
“算来算去,今年……该开了。”
那是邀请,他听懂了。
可他没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只是个药铺学徒,她是败落官家的小姐,中间隔着的不再是莲池的淤泥,而是俗世森严的阶级。
有些莲子,可以共享。
有些人,只能遥望。
直到那年瘟疫。
璃月港爆发时疫,不卜庐人满为患。
阿默三天三夜没合眼,帮着煎药施药,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第四日清晨,沈府丫鬟慌慌张张跑来:“小姐……小姐染上了!”
他抓起药箱就往沈府跑。
沈素衣躺在闺房床上,烧得两颊嫣红,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他诊脉、开方、煎药,守了一天一夜。
她时而清醒,时而昏沉,醒时总看着他,眼神涣散,喃喃着:“莲蓬……甜……”
第三日夜里,她忽然清明起来,让丫鬟取来妆匣,从最底层摸出那枚干枯的莲子。
“阿默,”她声音细若游丝。
“若我……熬不过去,你把这莲子,和我……葬在一处。”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别说傻话。”
“莲蓬还没摘,莲芯的苦,你还没尝够。”
她笑了,眼角滑下一滴泪,并未多言。
那夜,阿默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他割破自己的手腕,将血滴进药碗。
掌柜曾说过,药师至诚之血可作药引,只是耗损寿数。
他不怕耗损,只怕留不住想留的人。
或许是药引起了效,或许是上天垂怜,沈素衣熬过来了。
病愈那日,她倚在床头,看着他手腕上缠着的白布,轻声问:“值得么?”
阿默正在收拾药箱,闻言顿了顿:“莲子封在琥珀里,能存千年。”
“可若不封,开成花,结成果,那才是真的活过。”他抬头看她。
“人活着,比什么都值。”
沈素衣病愈后,沈家来提亲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都是些纳妾的、续弦的、或是门第更低的商贾之家。
她一概回绝,气得母亲摔了茶盏:“你这般年纪,这般家世,还想挑什么?”
她不语,只是每日去后院莲池边坐着。
池里的莲开得寂寥,三五支,在秋风里瑟瑟。
阿默知道她在等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直到那日,药铺掌柜唤他进内室,桌上摆着十满满当当的一袋摩拉:“沈府派人来说,愿出资供你开间小药铺,只要……你离开璃月港。”
他盯着那袋摩拉,忽然笑了:“是她母亲的意思吧?”
掌柜叹息:“阿默,你是个好孩子。”
“可这世道……有些事,强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