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约当日,箭鸣滩大潮如约而至。
云羿早早等在老位置。
如今他已非昔日渔家子,一身总务司制式的墨蓝劲装,腰牌银亮,举手投足间透着干练。
只有手中那把“无悔”弓,还是旧时模样。
黄昏时分,对岸滩头出现一个人影。
是钟离客。
却几乎认不出了……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唯有背上的“藏锋”弓还能看出昔日形制。
他踉跄走来,在十丈外停住,抬起头。
四目相对。
云羿看见了一张被风霜蚀刻的脸,曾经的瓷白肤色变成枯槁的灰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少年时明亮的影子。
而钟离客看见的,是旧友一身官服,腰背挺直,眉宇间有了杀伐决断的纹路。
那个曾因他一句“住得舒坦些”就红了耳根的少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你来了。”云羿开口,声音平静。
“约好了的。”钟离客解下弓,动作迟缓得像老人。
“比一场?”
“比。”
没有多余的话。
两人同时搭箭,拉弓,瞄准深海处那块即将露出的“潮心髓”。
海浪轰鸣如万马奔腾。
在某个浪峰跌落的瞬间,黑色礁石上,那个指头大小的孔洞一闪即逝……
两支箭同时离弦。
云羿的箭,带着十年淬炼的精准,破风穿浪,直指孔洞。
钟离客的箭,却在半途陡然下坠,射向云羿脚前三尺的滩涂。
“嗤……”
云羿的箭,稳稳射入潮心髓。
那一瞬,他看见了。
不是传说中“心中至真之景”,而是十年前那个黄昏,两只紧紧相扣的手,一白一黑,在月光下许下十年之约。
而钟离客那支射偏的箭,钉在滩涂上,箭尾绑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暗蓝晶石,在暮色中幽幽泛光……
星陨核。
海浪涌来,淹没晶石,只留浅浅凹痕。
“为什么?”云羿嘶声问。
钟离客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我爹的事,我早知道。”
“这些年陆陆续续报过信,可石沉大海。”
“这枚星陨核是最后证据,能钉死幕后那些人。”
“但我若交出去,钟离家就真完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云羿,我这辈子,做了太多不得不做的事。”
“只有今天这一箭,是我自己选的。”
云羿忽然全懂了。
钟离客出现在此,根本不是为了赴约,而是用十年之约做饵,引总务司的人来,亲眼看他交出证据。
那一箭射偏,是故意的。
他要用自己的“失败”,成全这场戏。
“你本可以逃!”云羿吼道。
“逃到蒙德,逃至须弥,天地之大…”
“逃到哪里去呢?”钟离客摇头。
“云羿,弓弦绷得太久,会断。人也是。”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总务司的追兵到了,带队的是云羿的副手。
钟离客最后看了一眼云羿,又望向那片他们射了十年的海:“其实我骗了你。”
“弓贵在藏,但最美的箭,从来不是藏起来的那些。”
他顿了顿,轻声说:
“是明知射不中,却依然射出的那一箭。”
“就像明知会失去,却依然交出的那颗真心。”
追兵合围。
钟离客举起空弓,做出投降的姿态。
副手看向云羿,等指令。
云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拿下。星陨核在滩涂下,派人打捞。”
钟离客被押走时,回头看了云羿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云羿看懂了那唇形:
“谢了。”
谢什么?谢我亲手抓你?谢我成全你的“了缘之箭”?云羿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钟离客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时,箭鸣滩的潮声,从此多了一声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后来,云羿因破获走私案有功,升任总务司缉私督办。
他搬进了璃月港的官舍,书房悬着那把“无悔”弓。
有下属好奇问起,他只说:“故人所赠。”
星陨核牵扯出的案子震动朝野,钟离客因戴罪立功,改判终身监禁,囚于孤云阁地牢。
云羿去过一次,隔着铁栏,看见昔日锦衣少年已成囚徒,蜷在草席上,对着小窗漏进的一线光发呆。
“潮心眼……好看么?”钟离客忽然问,声音沙哑。
“好看。”云羿答。
“每看一次便忆起从前的事。”
钟离客笑了,那笑容竟还有几分少年时的影子:“是吗。”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云羿终其一生,再也没有拉开过那把“无悔”弓。
有人说,是因为弓弦太珍贵,舍不得。只有云羿自己知道……
有些箭射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有些人告别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但他每月朔望,仍会去箭鸣滩。
不射箭,只是坐着,听潮声如弦鸣。
恍惚间,总听见两个少年的声音在风中交织:
“弓贵在藏。”
“藏得住锐气,藏得住真心吗?”
潮起潮落,无休无止。
就像有些人,明明走散了,却还活在你的呼吸里,心跳里,每一个望向海平面的目光里。
“风萧萧兮潮声寒,旧约成谶两离弦。”
箭离弦时,已注定结局。
可拉弓的那双手,从未后悔过。
第二卷合上时,派蒙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旅行者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泛着红。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丝斜打在窗棂上,淅淅沥沥,像箭鸣滩永恒的潮声。
“为什么……”派蒙抽噎着。
“他们明明……明明可以……”
可以怎样呢?旅行者望向窗外的雨幕。
可以不顾家族责任?可以拋下十年之约?可以不做那支明知射不中却依然射出的箭?
人生不是棋局,没有那么多可以,更没有悔棋一说。
更多时候是站在岔路口,无论选哪条,都是荆棘。
“派蒙。”旅行者轻声问。
“如果你有一支箭,明知射不中靶心,还会射吗?”
派蒙抬起泪眼,想了很久,小声说:“如果……如果射出去,能让重要的人看见我想说的话……我会射。”
旅行者怔了怔,忽然明白了钟离客那一箭。
那不是射偏,是用箭矢在滩涂上写下的、最后的真心话:我信你,所以把最后的证据和性命,都交到你手里。
雨渐渐大了。
两人静静坐着,听雨声与书中未散的潮声交融。许久,派蒙小声问:“旅行者,你说……云羿后来,快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