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受伤的幼兽,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挣扎着想要冲向舷窗,仿佛那样就能穿透冰冷的真空,将那道决绝的身影拉回来。
“放开我!我要出去——!”
一双手臂从身后紧紧抱住了流萤,力道坚定而沉稳。是开拓者。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承受着流萤所有的挣扎和崩溃,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让她无法自戕,也无法冲向徒劳的终点。
“让她……看吧。”一个平静得有些异常的声音响起。
是结蒂。
她静静地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她没有看挣扎的流萤和开拓者,她的目光,如同被焊死一般,牢牢锁定在舷窗外那台正走向毁灭的机甲上。她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深不见底的哀伤。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身边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从燃灯决定将星核移植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起,从她看到指挥官凝视图纸时那决然的眼神起,她就知道,这是早已写好的结局。
“这是……燃灯自己选择的路。”结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尤其是流萤,看到她最后……”
她的话语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观景车厢化作了一个无声的剧场,上演着宇宙中最极致的悲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凝固在原地,目光被舷窗外那幅景象死死攥住。
遥远的星空背景下, “芬里尔”如同孤身冲向风车的骑士,面对滚滚而来的虫群和那颗巨大的母星残骸,它的胸腔爆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暗红色辉光。
“协议收到、协议批准、协议通过———执行焦土作战!!”女皇的协议早已失效,但流程不容更改,这是帝国最后的骨气。
一道用常规单位无法衡量其威能的炽白光柱,如同撕裂宇宙的画笔,从“芬里尔”核心的收束器咆哮而出,贯穿虚空,精准地冲击在帝国的残骸同时也是虫群的巢穴上!
热射线与星体碰撞的瞬间,爆发出比恒星更刺眼的光辉,无声的爆炸冲击波在真空中荡开一圈毁灭的涟漪,靠近的虫群瞬间气化。
与之对应的,是巨大的、物理法则无法欺骗的后坐力。
“芬里尔”那庞大的机身,在激发格拉默星核换来的磅礴力量反冲下,开始不可逆转地、缓缓地向后滑坠。它每维持光束输出一秒,就被推向更深的虚空一分,又像流尽鲜血的斯巴达战士,步伐踉跄,却依旧死死握紧手中的长矛。
“不……不……” 流萤在开拓者怀中发出哀鸣,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架正在远离的机甲,盯着那光芒中逐渐崩解的身影。
然后,她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猛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她嘶喊着,不顾一切地向着列车后方的舱室跑去。开拓者紧紧跟着她,防止她做出过激行为,却又无法阻止她这绝望的追逐。
流萤在列车的走廊里狂奔,撞开了每一扇通往后方观测窗的门。她拼命地追赶舷窗外不断后退的的灼热机甲。
外面,“芬里尔”依旧在后退,在燃烧,保持发射的姿势。
流萤也跟着向后跑,从一个舷窗到另一个舷窗,仿佛她只要跑得足够快,看得足够久,就能将那道正在逝去的光影留在视线里,就能挽留注定消逝的命运。
在她身后,列车组的众人沉默地观望。三月七早已泪流满面,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丹恒握拳,指节发白。瓦尔特·杨和姬子的脸上笼罩着沉重的哀伤。
而结蒂,她站在原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看着流萤绝望的追逐,看着燃灯那架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的机甲,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将一切画面刻入灵魂深处的死寂。
流萤终于跑到了列车最后一扇舷窗前。“芬里尔”已经变成了远方一个微小的光点,只有那持续输出的毁灭光束,以及它自身不断剥落、爆炸的碎片,证明她还在坚持。
她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身体沿着舷窗滑落,跪倒在地。但她依然仰着头,倔强地望着那个方向,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在她脸上肆意纵横。
她不停后退。
她不停奔跑。
一个在虚空中,燃烧自己,坠入死亡的深渊。
一个在列车里,徒劳地追逐,奔向无法改变的现实。
终于——
远方那个光点,在旧星残骸彻底分崩离析、化作一片绚烂而致命的小行星带的同时,猛地向内坍缩,随即爆发成一片短暂而无比耀眼的超新星般的闪光。
光芒照亮了流萤满是泪痕的脸,也照亮了列车组每一张写满震撼与悲痛的面容。
紧接着,一切归于黑暗与寂静。
碎片在惯性作用下,猛然撞击在列车的舷窗上。末尾车厢的电力系统被摧毁,房间一瞬间变得昏暗,外面的星光投射进来,舷窗上星星点点沾满的浅绿色组织液与金属零件清晰地展示在流萤面前。
而在列车前方,庞大而令人绝望的虫群已经消失不见。
流萤终于崩溃,瘫软在开拓者怀中,失声痛哭。
她没能抓住故乡,也没能抓住前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再一次,在她面前,变成了宇宙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