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羽镇还是太小了,就和鼓山镇一样,天气好的时候站在一头,能看到另一头。没有节日的时候,世界上所有的小镇看上去大概都是这样。
希尔芙显然是喝多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很没精神。而且,睡得有点太好了——希尔芙一觉睡醒之后又钻进艾登的被窝里睡了个回笼觉。艾登照平时的习惯起床,第一次知道世界上真的有“一觉睡醒之后被窝里多了个美少女”这种事情。
“早上好。”
“……早上好。我感觉我还在做梦,要不要让我清醒一下?”希尔芙扬起红润的脸蛋,略带期待地闭上了眼睛。
艾登掐了一下,手感不错。希尔芙立刻清醒过来,然后两只小而有力地拳头轮番击打在艾登的大臂上。艾登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不情愿,于是简单地行了半个贴面礼,反倒把希尔芙红润的脸颊变得更红了。看着连耳朵根都染上绯红的希尔芙,艾登突然笑了出来。
天上只有浅淡的几片云彩。旅店的院子里,司机正拿着好大一块抹布,灭火用的皮管冲洗着车子两旁的泥痕。天气很好,不太适合离开,反而适合去更远的地方旅行。不过,怎么说也得让司机先回城里去,毕竟自己预定的行程在总站那边登记了,司机那边不按时回去大概也很难解释。一会儿在早餐桌上,倒是可以和他们商量一下。艾登如此思索着,走进了盥洗室。
镜子里的艾登看上去很高兴。如今回想那个理所当然误解他人心情的自己,总觉得有些不可理喻。他人的心不是可以随意看见的东西,然而不与人认真交流的话,什么也没法知道。艾登到现在也不明白,希尔芙为什么会喜欢他。但既然她表明了心意,自己也并不反感,只是这样。只是这样吗?他不知道。但是,有家人以外的人亲口对自己说出“喜欢”,感觉还不错。
他想起察尔金和赫娜。在他们到白露城之前,赫娜大概也不认识察尔金吧?期间发生了什么,艾登并不了解。他人的心情,实在是太复杂的事情。人的生命是很漫长的,人类的平均年龄是80岁,放在泛人种族之中不算很长,却也不是能轻易度过的时光。短暂的邂逅,有时候就可以改变人的一生,这让艾登有些惶恐。然而,眼下有一个人告诉自己,就算是一生,也无甚所谓。轻快的哼唱从连通门的那一边传来,看来希尔芙的心情也相当不错。
希尔芙算不上特别漂亮的女生。虽然有些失礼,但栗色的头发在帝国境内应该算是最常见的了,总会给人没什么特色的感觉。小小的雀斑,客观上也不算优点,虽然艾登有点喜欢。艾登又想起自己那个有些好笑的比喻:烧饼上的小芝麻。艾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红润,不知道是冷水的问题,还是自己真的有些害羞。看吧,别说是他人的心情,就连自己的想法,有时候也并不那么清楚。
早餐是煎饼,据说面团是用酒糟发酵的,煎过之后色泽金黄,香气浓郁,令人食指大动。佐餐的是一小碗肉汤,咸鲜口味的黏稠汤汁,搭配甜味偏重的煎饼,别有一番风味。虽然简单,但是味道真的很好,艾登一个不注意就多吃了两块煎饼。虽然身体确实是异常地成长着,但还是要遵守基本的物理准则,于是艾登的食量一直在增长——尤其开始学习锻造之后,他自己有时候都疑心是不是吃太多了。
希尔芙还要回家里去帮忙,于是继续长途旅行的计划草草夭折。取而代之的是,希尔芙决定回去之后就搬到艾登家里住。
“之前我就觉得了,有时候一天三顿饭都在你家吃,为什么我一定要特意回家里去休息呢?”希尔芙喝着清淡的茶水,掰着手指,“而且今年越冬节哥哥不回家,节日一过,生意就更差了,我也不用天天去帮忙。要照顾薇尔,住你家也方便很多吧?”
“这……克莱尔大婶能同意吗?”
“鼓励我主动出击的就是妈妈,你觉得她能不同意?而且,我已经满十岁了。”
“是吗?我都不知道。”
“丰收之月的时候啦。那时候你好像特别忙,所以就没打扰你。丰收之月的第二天,记住了哦?”
艾登摸着眉心仔细回忆了一下。那时候他应该还在和基本的熔炼、提纯打交道,每天都是累死累活地抡锤,希卡利甚至说他“眼睛都死掉了”。
“没记住会怎么样?”
“没记住的话我就哭给你看!”
随之而来的是希尔芙举起小拳头的威胁。并没有什么威胁的感觉,反而让艾登笑了出来。一旦意识到自己被这个人所爱着,似乎她一切行为都显得可爱了起来。毕竟,“可爱”在通用语的拼写法里,原本就有“值得倾心”的意思。
酒厂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问题,主要还是希尔芙要取走自己的“女儿酒”。虽然一般是订婚的时候用来庆祝的、有特殊意义的酒,但其实量也不小,艾登都喝饱了也不过干掉一半而已。剩下的,就让希尔芙和克莱尔一起享用吧。不过,艾登想起来家里的那瓶被称为“琥珀”的大麦酒,又有些馋了。在斯特威尔行省,这种酒被称为“神之血”,然而斯特威尔本身是个不太信神的地方,可以想见这种酒的味道一定极为特殊。然而,艾登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解了,于是又去问希尔芙。
“以前倒是进过货,不过度数太高了,很少有人买。”希尔芙若有所思,“似乎因为制作过程中会用泥炭烘烤,所以有很重的烟熏风味,而且经常用放过其他酒的木桶做陈化,很多人都受不了那种气味。不过,喜欢的人大概会特别喜欢吧?”
“要说度数高,不应该是圣瓦那边的谷物酒吗?”
“说是这么说,酒里面的酒精比水还多之后,度数就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一般人能喝三十多度的酒就已经算厉害了,度数太高反而会喝不出风味。”
“我倒觉得也没什么区别。之前教我刀术的老师还说,只有圣瓦的酒能喝得醉。”
“看来你那位老师也是个酒鬼……”
“我只是喝不醉,并不是爱喝。实话说,喝不醉其实没有想得那么好,每次别人喝醉了都是我出力收尸。”
“……换个角度想,还挺可靠的。嗯,不愧是艾登!”
艾登觉得,自己和希尔芙的关系没有什么特别突兀的变化。氛围上,好像两人仍旧是特别交好的异性朋友。要说区别,那就是从早上洗漱完毕开始,希尔芙一找到机会就会扑过来,抱着手臂或者腰,像小动物一样蹭来蹭去。艾登想起之前在蔷薇城的时候,迪利维亚家的某个邻居养了一只宠物猫,每次看到人都会用蹭蹭脚踝的方式打招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据说猫的面部类似人的婴儿,对猫的喜好是从人类爱护幼崽的本能衍生出来的。艾登摸着希尔芙的头,觉得她好像一只在人的怀里滚来滚去的猫。
司机重新把轻了不少的酒坛搬进魔导车的行李箱,艾登则用拉力的魔法帮他稳定着酒坛。虽然这个重量并不特别大,但半坛子酒反而容易摇摆,实际上重心很不稳定。多余的担心总比不足的注意要好——艾登早上起床的时候就有注意到,大概五公里以外的某个地方有比较奇怪的魔力波动。大概是冒险者或者猎魔团在处理魔物?不过,他也不敢掉以轻心。再怎么说,自己还有保护希尔芙的任务,不管是出于好感还是责任,他都有必要小心行事。
“师傅,今天这边有什么出任务的冒险者或者猎魔团吗?”
“哦,还真有。这两天猎魔团被征调了很多人去做一个大任务,这附近好像是有冒险者的。你等着,我打开传讯机问问。”
公共魔导车都有特殊的传讯机,它们通过激发晶体触媒或阉割版的湿件触媒,发送特定频率的魔能振波。传讯机中特制的编译模块将特定的数字编码转化为长短不一的信号,只要调整传讯机到通讯双方约定的频率,就能利用振波的特征传递信息。至于数字编码对应的短句、词汇,似乎都在驾驶员的培训中占据大量的内容。不过,鉴于触媒的使用寿命和传讯系统本身的诸多问题,这个机器并不是常开的。
一阵“滴滴嘟嘟”的信号声之后,司机大概明白了现在的事态。
“小兄弟,你猜的没错,这边有一个冒险者小队在执行任务,只不过按说离我们很远。哎,也不知道猎魔团的兄弟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怎么,不放心冒险者?”
“倒也不是。小兄弟是外地人吧?猎魔团在本地人心里比骑士团都靠谱。办事没有繁琐的文书流程,又不会像冒险者一样无利不起早,怎么说呢,刚刚好?”
“是这样吗?”
“也不算什么上台面的想法。哦,快到遗迹群的路段了,小兄弟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不?咱们还有时间。”
就在这时,路边的山林传来一声震响。司机下意识地刹车,艾登则条件反射一般张开新月结界,护住整个魔导车。一道黑烟从远处的一个小山包升起,大量混乱的残留魔能冲击着艾登天眼的“视野”。以前,这种完全说不上有逻辑、也不包含某种“意志”的魔能残留,对艾登来说大概只是一阵不太舒服的刺痛感。然而现在,艾登甚至能“看”到为完全转化为魔能的魔力,甚至其中包含着的残余精神力都能感知一二。
“我的天,出什么事了?”希尔芙有些惊魂未定地缩在艾登的怀里,小口微张。虽然很可爱,但是艾登还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你们进应急车道,我去看看。”
“注意安全啊小兄弟!”
川流连着刀鞘滑入艾登的手中。随着魔力的注入,刀刃都仿佛在兴奋地轻轻振动。艾登想起伊莱莎讲过的传说故事,所有身怀命运的兵刃都需要见一次血,才能完全释放它的“本性”。川流毕竟是艾德维斯·阿德乌斯的武器,他既是匠人,也是持刀人。也许,川流也需要一次见血的仪式。
只是,现下来不及多想。随着艾登踏着疾风的奔跑,山林之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以及宛如野兽负伤一般的战吼。毫无疑问,受伤的确实是人类。更重要的是,艾登察觉到那股魔力波动之中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气息”。希卡利倒是提起过,武者类的战职会谈论“气息”“心流”之类的玄妙概念,然而艾登是真的能感受到类似的东西。每个人的魔力波动都是有差异的,和本人的性格、调动魔力的习惯、施法的方式都有关系,换言之,就像传讯机的特征频率一样,只要各方面的数据都一样,很大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诶,劝架的小魔法师?”
艾登定睛一看,竟然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魔法战士李尔。很难想象有什么情况能让跻身王阶的冒险者如此狼狈,头发烧焦、盔甲零落,甚至附魔武器的魔力辉光都有些黯淡。
“啊——这里很危险,你先走!”
“不危险我就不来了。什么情况,你不是3级吗?”
“钢背熊知道吧?看那家伙,是熊王!”
钢心郡的领主加拉霍恩,家族纹章就是传统领地之中的顶级掠食者钢背熊。这种熊类魔物兼具强壮的肢体和狡黠的头脑,属于冒险者和猎魔团冬季的重要目标。究其原因,钢心郡的冬季气温时有波动,尤其在实验城附近的熊类魔物,经常因为人类活动或者突然的升温而脱离冬眠的状态,走出洞穴觅食。更可气的是,它们平日独来独往,唯独冬眠一定是形成一个较大的族群再入眠。大概是冒险者公会判断这边的熊群并不庞大,才把任务交给冒险者。
当然,那是原本的情况。要说误判,艾登可太熟悉了,灰烬巨蛇的事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只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艾登和希卡利那样的实力,因此李尔和几个临时组成队伍的冒险者就遭了殃。
“斥候和守卫都被缠住了,只能用‘泡沫箱’先自保,魔法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过大部分的普通钢背熊都干掉了。”李尔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只有熊王,实在是没办法,那皮厚得跟装甲板一样,我的武器不起作用……”
“泡沫箱”有一个很长的正式名称,但是冒险者们显然不喜欢那个名字。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固体的驱兽喷剂,只要按下小盒子的开关,它就会喷涌而出,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一个足以包裹人体的泡沫保护层。既有隔绝气息装死的效果,又有能驱散动物且让魔物感到厌烦的气味,算是紧急情况下自保的道具。当然,仅限实验城周围的冒险者使用,毕竟这玩意还挺贵的,更多的冒险者还是喜欢用魔法卷轴解决问题。
“我大概明白了……就你们四个人?”
“本来还有个魔法战士,昨晚吃坏肚子了,今天没来,算她运气好……反正这个距离也跑不掉了,艾德维斯,帮我一把!”
“没问题。哦,待会儿要是有什么惊讶的地方,记得保密。”
“啊?”
山林震动,正在奔袭的是一位真正的王者。四肢宛如立柱,肩背好似山梁,固有魔法加持下形如磐石的背甲是它的标志。四脚着地的熊是最可怕的,因为那意味着它无需用人立而起的高度夸耀自己的强大。钢背熊的王者确实是罕见的,那小山一样的体型需要太大的一片森林供养。但是很奇怪,艾登并不害怕,反而有些兴奋。川流如飞一般跳出刀鞘,月光刃的构筑逐渐填充在美丽的晶体结构之中,旋即是艾登挥刀而下。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月华一般的刃光轻而易举地切开钢背熊的前爪,好似热刀切开黄油,干净利落。那血腥的断面甚至凝滞了一瞬,而后才是鲜血喷涌而出。最后一刻,艾登用风系统魔法强行扭转身形,避开了钢背熊王可能的惯性作用;而钢背熊王也没有直愣愣地迎上充满杀意的一刀,同样避开了致命伤。只是,没法四肢着地,对于熊类魔物来说也是重伤了。
李尔惊掉了下巴,然而这还没完。天眼全力施放的艾登就像在跳舞,闪避、冲刺、后撤,行云流水。每一次气势汹汹的攻击都“正好”被魔法或那把流水刀阻滞,随后落在空处。当然,如果艾登还是几个月前的状态,这是绝对做不到的。更惊人的是,艾登身边的魔法构筑就没停过:火球,暗幕,闪光,冰枪,风刃,甚至月光刃,大大小小的魔法辉光砸在钢背熊的身上,饶是那厚重的背甲也留下了无数伤痕。李尔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世界还是太过狭小了。
“我真是见了鬼了……”
艾登感到十分畅快,甚至有些沉浸在自己的“舞蹈”之中。他不想停下来,甚至期待眼前的敌人能够比现在还要强大十倍百倍,如此他才能尽情地舞蹈。月光刃一次又一次随着川流的挥舞迸射而出,低等级的魔法一时间宛如呼吸一般自然。斜斩,下劈,后撤,回身,上挑,艾登感到自己就像在做基础练习。魔力好像变得无穷无尽,精神力如臂指使,艾德维斯·狄奥尼亚·阿德乌斯之名在他的脑海中闪烁。他没有时间思考真名的活跃是出于什么原因,只是不断用天眼观察着眼前的钢背熊。呼吸,心跳,肌肉的运动,血脉的搏动,甚至那眼中逐渐绝望的、困兽犹斗的蛮勇,如同歌咏的和声,让人欲罢不能。
李尔回过神来的时候,艾登正踩在倒塌的树木断面上,振落刀身上的血液。钢背熊王死了,而艾登看上去只是刚刚做完一场运动,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还不错吧,李尔先生?”
“哦!呃,谢谢?”
川流上,几丝残余的血痕闪闪发亮,变换出晦明不定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