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升脱下松垮的病号服，柳德米拉帮他拉直军装的衣领，又仔细扣好胸前的纽扣。指尖触碰到那陌生的身体曲线时，程文升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走吧。”他推开柳德米拉，扶着舱壁站稳。
医疗室里塞满了伤员，有人躺在床上哀嚎，有人靠墙坐着，不少人缠着绷带迷迷糊糊，似乎打了麻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混合气息。程文升踉跄着走出去,每一步都牵动后脑的伤口,像是有把锥子在颅骨里来回地剜。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想要前往舰桥,脚下的金属地板因失重而显得轻飘飘的。拐过两个弯,一道舱门前,一名身着太空服的军人抬手拦住了他。
“中尉！舰桥已经被结构性破坏了,目前做了封舱处理。”那名军人看出程文升的疑惑,告知他,“目前本舰的控制中枢已经转移到中部的战斗舰桥。我来给您带路……”
程文升扫了眼他太空服胸口的识别章,看出了他的军衔。
“军曹,你的名字是?”他用手敲了敲自己的头，问道,“抱歉!很多事,我都想不起来了!”
“诺克斯·赫尔南多向您报道,中尉!”军曹回身敬了个礼。
程文升挑了挑眉,露出淡淡的笑容。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诺克斯沿着主通道向前飘去,程文升紧随其后。通道两侧的舱壁上布满焦痕,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凝固的金属液滴。他们小心地避过那些尚未被清理的漂浮金属碎片——一些碎片边缘锋利，十分危险，在昏暗的应急照明下反射着寒光。
来到一扇有着荷枪实弹士兵守卫的闸门前,几名士兵看清来人,齐刷刷地敬礼。闸门升起时发出沉闷的机械声,里面一群穿着太空服的人正围在控制台前忙碌。
“中尉,外围警戒的MS只有一架成功着舰,是亨德里克中尉的AMX-119F突击多加!目前机体主结构已经失能!”一名胡须花白的技术人员立刻扑上来,语气急促地向他汇报。
程文升愣了愣。
“这位是埃德加·阿韦罗曹长,负责船舰整备工作。”诺克斯在旁边低声介绍,“我记得你们以前是熟人。”
程文升点了点头。
“中尉头部受过伤,暂时有一些失忆症状。”诺克斯向埃德加解释道。
埃德加脸上闪过惊讶的神色。他挥了挥手,粗糙的手指在程文升眼前晃动:“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程文升摇了摇头。
“那……你还记得基本的舰艇航行命令吗?”埃德加盯着他,目光里藏着某种热切的东西。
程文升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又摇了摇头。
“好吧。”埃德加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航行命令暂时由我来发布。”
他原本目光中的希冀像被浇灭的火星,黯淡了下去。
程文升咬紧嘴唇。这幅身体的原主人,似乎很被倚重。而现在的自己,让他失望了。
“哈啰。”他在意识里轻声问道,“你能联通这艘船的数据库吗?”
“可以哦,主人!”哈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脖子上应该留有一个伪装成项链的数据存储装置,只要插入这艘船的控制系统接口,我就能全面渗透这艘船的控制系统!”
程文升当机立断,快步走向指挥席。埃德加投来好奇的目光。他没有解释,只是从衣领里掏出那条细细的银色吊坠,将伪装成坠饰的存储器取下,插入指挥席侧面的数据接口。
屏幕上立刻跳出一连串乱码。
“哈啰,这艘船现在的状况如何?”
“正在扫描……主引擎损毁73%,副引擎勉强维持30%功率。武器系统全灭,MS弹射甲板坍塌,护卫MS残存一机。船员存活率……”哈啰顿了顿,“18%。坦白地说,这艘船能航行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程文升闭上眼睛。
“能计算出逃脱路线吗?”
哈啰沉默了一会。
“根据舰载资料库和天文观测的数据计算,本舰位于SIDE3附近斑马地带的太空残骸密集区,原定返回的目的地为火卫一的佛波斯宇宙港。目前与我方交战的势力为地球联邦宇宙舰队,分别有一艘珊瑚级和一艘飞马级G型改——”
“飞马级?”程文升脑海里闪过白色基地的影子,“现在到底是哪一年?”
“舰船的日志显示,今年是UC0117年。”
UC0117年……那为什么还会有飞马级存在？不过好在自己所在的这艘穆沙卡级应该比萨拉米斯改造的珊瑚级和飞马级改修舰速度要快得多。他松了一口气。
“文升主人,先别高兴太早!”哈啰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赶紧浇了盆冷水,“这艘船的两具主引擎中有一具已经损坏,只剩一具主引擎和四具辅助推进器正常工作。以目前的速度,很快会被联邦军追上!”
“看来没法避免要打一战了。”程文升握紧拳头,“可这艘船已经没有能动的MS了!在有米诺夫斯基粒子干扰电磁波探测的情况下,单靠这艘战舰自身火力系统几乎无法赢得战斗!”
“情况确实很棘手呢!”哈啰表示认同。
“要是能用上无视米诺夫斯基粒子干扰的探测手段就好了……”程文升喃喃自语。
“巧了!主人的那台货舱残骸上应该有一台单光子探测器和成像设备,如果可以顺利回收的话——”
程文升猛地睁大眼睛:“你不早点告诉我，告知坐标，我要回收……”
“等等主人！”哈啰打断他,“物品定位信息显示,这套设备就在这艘船的机库中!”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程文升兴奋地跳了起来。
诺克斯和埃德加都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这位曾经有“真正新人类”之称的齐奥尔科夫斯卡娅中尉,是不是真的脑子坏掉了?
“快带我去机库!”程文升没有理会他们异样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快!”
他下达了自己的第一道命令。
“请跟我来!”诺克斯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转身在前面带路。
两人穿过几道气密闸门,每扇门开启时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来到一个宽敞明亮的空间,映入眼帘的是一架巨大的吉翁风格的MS——半边的头部监视器已经被切掉,露出里面焦黑的线路。一群穿着维修太空服的人员正爬上爬下进行抢修,有人拿着焊枪,火花四溅;有人抱着工具箱,在机体腿部钻进钻出。
“这台基拉多加已经瘫痪了!”诺克斯警告道,“现在您没法启动它!”
看来这家伙是误会自己了。
“放心吧,诺克斯,我不是来驾驶MS的。”程文升摆摆手,“机库的废品堆里有我要找的东西!”
“废品堆?重要的东西?”诺克斯皱起眉头。虽然有些奇怪,但吉翁人员中对新人类的推崇还是让他压下了心中的疑惑。他叫上几名修理人员跟上自己和程文升,开始在机库角落堆积如山的废弃零件中翻找起来。
金属碎片、报废的推进器喷口、扭曲的装甲板……程文升在哈啰的指引下,一件件拨开这些废品。几经周折，他终于在一个破损的运输箱里发现了哈啰所描绘的那件物品——银白色的金属外壳上刻着几行警告性的文字，经过哈啰的确认，正是那套单光子探测和成像设备。
程文升按下太空服中的送话器:“埃德加·阿韦罗曹长！请立刻到机库来！”
“收到！”
不一会儿，埃德加气喘吁吁地赶到。
程文升指着设备,按照哈啰的计划说道:“我需要将这套设备完整地安装在原舰桥顶部的雷达基座上。这东西会是穿透米诺夫斯基粒子干扰进行准确探测的神器。能否逃脱联邦军的追捕，全看各位的安装是否顺利了。”
埃德加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这东西能无视米诺夫斯基粒子的干扰?”
“没错。”
“事不宜迟，得赶紧行动。”埃德加立刻吹响了哨子。
随着程文升一声令下,机库中原本还在修理MS的人员全部被动员起来。他们七手八脚地将单光子探测设备从废品堆里抬出来,固定在各自的太空服上,拉着它穿过狭窄的通道,来到舰桥外部。
太空中没有声音,只有无线电里传来的背景噪音和喘息声。他们拆掉了部分损坏的雷达面板,露出里面复杂的线路。腾出空间后,小心翼翼地将设备塞进去,用焊枪固定支架,再一根根连接电缆,接入全舰电网和数据系统。
程文升漂浮在舰体外,透过头盔面罩看着远处的星海。残骸碎片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反射着微弱的星光。
此时,战斗舰桥传来急促的通信:“侦测到高热反应!进入自动回避——”
话音未落,剧烈的白光从舰体后方亮起向前扫过,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把巨大的火炬。程文升眯起眼睛,太空头盔的透光度自动调暗了下来。无线电通信的杂音干扰越来越大。
“米诺夫斯基粒子达到战斗浓度……”埃德加的声音从通信频道里传来,伴随而来的是充斥着耳麦的刺耳电流声，“放弃剩余作业……滋滋~全队归舰!”
他一把拉住还在连接最后一根电缆的程文升,将他推进一旁的维修闸门。
二人透过层层的气密闸门,向战斗舰桥赶去。程文升的心跳加速,耳边回荡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接下来就是炮击战了吗?”他握紧了拳头,内心既紧张,又莫名地兴奋，“让我见识一下这个世界的战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