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它一直是故事中的常客,尤其是在中世纪传说里。这种身形庞大、刀枪不入、还能喷吐火焰的存在,是那个交通闭塞、信息不畅的年代里,人们对未知力量的一种具象化想象。
尽管在现实世界中,龙并不存在,至多不过是某些大型爬行动物的夸张变体,但关于龙的故事却经久不衰,勇士屠龙的传奇也代代相传。
虽然无人能够解释,为何一头身形庞大、刀枪不入、还能喷吐火焰的巨龙,会败给一位其貌不扬、骑着瘦马、手持普通铁剑的骑士。但这逻辑上的悖论,丝毫无法削减人们对‘屠龙’这一壮举的向往。
现在,就有这样一位骑士。他亲眼目睹那位领主站在高台上,用洪亮且富有感染力的嗓音,向聚集在广场上的人群,讲述着那头可怖巨龙的罪行。
它是如何从远山深处飞来,喷吐烈焰,点燃房舍,劫掠他的金库,并夺走了他最为珍贵的宝石——他美丽而无辜的女儿。
紧接着他承诺,将赐予屠龙的勇士无尽的荣耀、丰厚的赏金,甚至——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有可能赢得那位被掳走小姐的芳心,尽管他并未明言后者。
这位在野骑士,正是为此才踏入这片蛮荒之地的。中世纪的城镇寥若晨星,大片土地未经开发,甚至人迹罕至。或许,也正是这等荒凉与闭塞,才让那些光怪陆离的传说有了生根发芽的土壤。
况且,那位领主的的确确拿出了一些‘证据’:不久前莫名起火、焚毁倒塌的房屋;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搬空的金库与粮仓;还有那些身上带着诡异烧伤的侍从与仆人。
尽管仍有诸多疑点,但这位于野骑士已然深信了领主的话语,相信这一切都是一头巨龙犯下的罪行。
然而,当他真正踏入这片荒野时,却发现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龙,究竟在哪里?
没人知道龙在哪里,甚至没人知道龙是否真的存在。所有有关龙的事,都来自于那位领主的只言片语,以及一些话本故事中的描述--但从未有人真的见识过所谓的巨龙。
在这种情况下,骑士只能漫无目的地搜寻,寻找那不知是否存在的巨兽。他探查过看似可疑的洞穴,结果要么一无所获,要么被惊醒的棕熊狼狈赶走;他也曾深入人迹罕至的密林,却在其间迷失方向,直到后半夜才灰头土脸地绕出来。
他还尝试在附近的酒馆里打探消息,但所能获得的“情报”,不是真假难辨的传闻,便是村民酒后的吹嘘。奔波许久,唯一的收获,便是多欠了酒馆老板几枚铜币。
再一次,他骑着自己的瘦马,穿着叮当响的盔甲,踏入了为止的荒野,去寻找那所谓的,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的是否存在的龙的踪迹。
天公不作美。日头刚刚西斜,乌云便吞噬了天空,随即,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这位渴望建功立业、见证未知存在,以及最重要的——迎娶贵族小姐的骑士,也只能狼狈地驱策着胯下的瘦马,试图在这荒无人烟之地,找寻一处避雨之所。
或许,当人倒霉到极致,运气便会触底反弹--毕竟已经没有继续倒霉下去的空间了。他成功地找到了一个山洞,随即带着自己仅有的重要财产——那匹瘦马和一身盔甲——躲了进去。
火把燃起,这位骑士举起它,一边咒骂着天气,一边观察着他避雨的洞穴--这个洞穴好像很深?
好奇心在此时占据了上风。他将那匹马栓在洞穴口,然后拔出自己的宝剑,举起火把开始尝试深入。
与外面正在下雨的潮湿情况不同,这洞穴越往深处越干燥。这位骑士也在此时开始兴奋起来--他有预感,他即将找到那传说中的巨龙。
而现实却是当他走了一段时间,并进入到了一个空旷洞穴后,于火把光芒的照耀下,洞穴的尽头出现了--一堵黑色的岩壁。
“该死!”那名骑士放下了另一只手上的长剑,看着那漆黑切光滑的岩壁气恼道。“所以巨龙到底在哪里啊!”
他恼怒的声音在洞穴中回响,传出了很远的距离,然后逐渐陷入沉寂。看着眼前的黑色岩壁,他气愤的踢出一块小石子,看着它飞出然后装在岩壁上弹飞。
随后他转身就要离开,但就在他踏出左脚后,地面开始震动起来。
“怎...怎么一回事?!”
这名骑士有些惊恐的转过身去,看向那堵黑色的岩壁...它在动?那岩壁正在移动,地面上的灰尘和小石头都在因为它的移动而‘跳舞’。
之后...他看见了,一轮宛如熔炼黄金般的‘月亮’出现在了黑暗之中...那不是月亮!那是...眼瞳?!
此时的骑士已经僵在原地了,他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如今正在发生的事。那轮黄金般的眼瞳于此时缓缓下降,而伴随着它的靠近,它与这名骑士的对比也更加的明显--仅仅是中间的那根瞳仁,就已经超过了他整个人的大小!
仿佛是为了看清过于微小的物体,不得不凑近观察一般。那只眼睛在近距离审视了一下这身披盔甲的骑士后,又开始缓缓抬升。与此同时,洞穴顶部的岩石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这片巨大的空间。
龙。他一直苦苦寻找的巨龙,此刻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眼前。只是...它太大了。
就在骑士还在震惊于自己所看见的东西只是,一个低沉、古老但感觉有些没睡醒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震得骑士的骨髓都在发颤。
“你来我的巢穴干什么,小人儿?”
这一瞬间骑士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握着剑柄的手指在铁手套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盔甲的各个关节处也发出细微却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是他全身肌肉都无法自抑地痉挛所至。
但勇气支撑着他没有转身逃跑,亦或者只是因为在极度的震撼与恐惧下,他已经忘了如何逃跑。
看着眼前那高大如同山峰一样的巨大存在,这名骑士在此时做出了他可能在之后永远也想不通的事。
只见他举起了那所谓的宝剑,那把对于眼前存在只是一个牙签一样的东西,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眼前的庞然巨物叫道:
“交...交出你掠夺的财宝和领主的女儿!恶龙!”
这一句话说出的瞬间,那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也耗尽了。极致的恐惧如同重锤,终于彻底击垮了他的意志。
他眼睛一翻,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盔甲与地面撞击出巨大的回响,之后便再无动静——他彻底晕厥了过去。
洞穴内在此时安静了下来,只有若有若无的风声,同样掉落在地面上的火把的燃烧声,还有就是在这巨大的空洞顶部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石头。
那轮巨大的黄金瞳眨了眨,流露出一种困惑的神情。它刚才似乎听到脚下那个亮闪闪的小人儿发出了点声音?像是什么小虫子被不小心踩到时发出的细微吱嘎声。
巨龙迟疑了一会儿,它巨大的头颅微微降低了几分,试图听得更真切些,但这个动作却带起了更多的落石和尘埃。它等了等,却发现那个小东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刚才那点微弱的声响也于此刻彻底消失了。
一根漆黑且尖锐的爪子抬起来,挠了挠那颗巨大的龙头。随后,这头巨兽再一次低下头,凝视着已经昏死过去的骑士。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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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有一丝暖意的风,让昏死过去的骑士猛然惊醒。随后他环顾四周,想要确认之前所见是否只是一场梦境。
他看见了那一道黑色的‘墙壁’,以及那轮巨大的、如同熔金般的‘月亮’——那不是梦。
“嗯?你醒了”巨龙开口,带着一阵风。“所以,你过来是干什么的?没事乱跑?”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脏再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这名骑士——唐纳德,在巨龙那令人窒息的注视下,结结巴巴地讲述了他为何会进入荒野,又为何会闯入这个洞穴。
“所...所以!”此刻,这名骑士仿佛重新汲取了勇气,他挣扎着站起身,仰头望向那遥不可及的庞然巨物。“交出你掠夺的财宝和领主的女儿...”
“否...否则,我的剑将会斩下...”
勇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看着那如同古老岩壁般致密坚硬的鳞片,以及那足以遮天蔽日的庞大身躯,唐纳德骑士的声音迅速微弱下去,变得毫无底气。
“我总算听清楚你在说什么了。”巨龙说道。“但问题在于...”
“你说的那些事,我根本没做过。”
“...嗯?”
“我到这个世界后就一直在这里睡觉,直到被你吵起来。根本就没有出去过。”
骑士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没有抢走领主的财宝和他的女儿?”
“但事实上除开一些金属龙和宝石龙之外,其它龙都不会喜欢睡在硬邦邦的金币堆上。让我更喜欢睡在柔软的毛皮或是羊毛上。”
“至于你说的‘我抢走了领主的女儿’...”
巨龙在此时陷入了沉思,像是在会议,随后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叹息的沉重气流声。
“我确实在另一个世界,曾与一位人类女性结为伴侣,但那已是三百多年以前的事了...”
“听闻我与她的子嗣后来建立了一个以龙为图腾的王国,只可惜,我沉睡太久,早已不知其兴衰存续...长生种和短生种的婚姻总是会以此为结局。”
对于这个回答,唐纳德骑士彻底懵了,眼前巨龙所说的话蕴含的信息实在太大了,以以至于他的逻辑都开始混乱了。
“你...你和人类...?还有子嗣和王国?”
“那是过去的事了。”巨龙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如今我的伴侣是一位精灵。同为长生种,我们之间共同话题更多,需要操心的事务也比人类伴侣那种短生种要少得多,我们之间相处起来更为...和睦。”
“等、等等!我们的世界...还有精灵?”
“这难道不该我来问你吗?我是从其它世界来的,为了找个清静地方睡个好觉。你们自己世界有没有精灵,你难道不知道?”
“‘从其它世界来的’?!你的意思是,你不属于我们的世界,甚至说...我们的世界可能根本没有龙?”
“这也该我来问你。”巨龙那巨大的眼瞳微微眯起,流露出一种‘无语’的神情。“你连自己的世界有没有龙都不确定,就敢提着那么小一根铁片跑来‘屠龙’?”
“但是...领主当着所有人的面信誓旦旦地说是龙...”
“那还有其他人见过巨龙吗?除开那所谓的领主和他的仆人外?”巨龙打断了唐纳德的话,说道。“我真有一头庞大的巨龙从空中飞过,那么应该不会只有那么一点点人能看见吧?”
唐纳德骑士被问住了,在之前从未深思这个问题。他在尽全力回忆那名领主给他们说的话,那有关于巨龙袭击了他的城堡,用火焰点燃并推倒房屋,掠夺他的财富还夺走了他的女儿的故事。
但好像,的确没有其他人见过那所谓的巨龙。即便那头龙没有眼前这头巨龙那样巨大,但是如果他能在天上飞还能喷火的话,那么怎么可能没有其他人看见过那种存在?
“他...那位领主,他撒谎了?但他明明如此信誓旦旦的说他看见过巨龙,甚至让人去传播这个消息,给出令人心动的赏金招募所有有能力的人去屠龙...”
“他做了这么多事,以至于几乎让所有人都相信了巨龙的存在...为什么?”
“这件事你也不应该问我,就像我说过的,我一直在睡觉,根本没有出去过。”巨龙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趴了下来。“不过我大概能猜到可能的原因...”
“因为,‘某件事’让他需要使所有人都相信巨龙的存在。这样一来,人们的注意力就会被转移,不会再关注那件事的真相了。”
“比如...他那伴随着财宝一同失踪的女儿。”
巨龙的话如同一道闪电一般,让唐纳德骑士浑身一震。尽管那只是眼前这头有智慧的非人之物的一面之词,但在此时,他却觉得这是最接近真相的推论!
此时,他想起那些因为领主的话,怀揣梦想进入荒野却再也没回来的‘勇士’,那些为了筹集探险资金而变卖家产的傻瓜(他自己也几乎成为其中之一),以及那位命运未卜的、可能被自己亲身父亲囚禁,生死不明的少女...一股寒意和使命感取代了恐惧。
“我明白了”唐纳德骑士站了起来,说到“根本没有什么巨龙袭击...是领主,他欺骗了所有人!让所有人为自己那肮脏的欲望买单!”
“我必须回去。必须揭穿这个谎言!”
对于唐纳德的话,巨龙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小人坚定的说了些什么,然后拿起自己的宝剑就要离开。
然后...他又转了回来。走到了那漆黑如墨的‘岩壁’前,随后看向了自己的宝剑,他重要的财产之一。
唐纳德骑士看向了巨龙,那巨大的金色瞳子看着他,却并没有想要行动--那只眼睛中透露出了意思饶有兴趣的意味。
见此,他也不再犹豫,举起手中的宝剑向着眼前的致密的鳞片劈了过去。
咔嚓--!
完全不出乎意料,那柄宝剑,或者说那柄可能掺了铜的劣质铁剑,在砍中巨龙鳞片的瞬间,彻底断裂了,只剩下他手中一个半截剑刃。
“呵呵——”
看着垂头丧气的唐纳德骑士,巨龙丝毫没有掩饰地笑出了声,那声音如同地下深处的闷雷。然后,它再一次撑起身体,从唐纳德视线不及的另一侧,用爪子拨弄过来一个黑色的物件。
一块黑色的鳞片
“拿着吧。”他说道。“证明你的确找到了龙的证据。”
“虽然我不是你们世界的龙。”
对此,巨龙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山石滚动的轻笑声。
“虽然这个比喻对我们龙族而言可能不太动听,但这些鳞片,就其自然更替的特性而言,某种程度上和你们人类饲养的鸡褪下的羽毛差不多。每隔一段时间,旧的会自然脱落,新的会生长出来。至少,我这个品种是这样的。”
“如果你回去后,能找到技艺足够高超的工匠,可以把这一小片我自然脱落的旧鳞打磨开刃,或许能制成一把不错的剑。”它顿了顿,语气里的笑意丝毫没有掩盖。“如果找不到,直接拿来砸人,效果想必也是相当不错。”
唐纳德骑士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崇高的屠龙使命,到龙鳞堪比鸡毛的‘常识’,一次又一次地彻底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
他默默地捡起那枚对他来说,沉重无比的巨大龙鳞,将其艰难地背在身后——这将是揭穿谎言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巨龙阁下?”
“我的真名对你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你所经历的这一切,在你的世界流传开来后,迟早也会变成又一个失真的故事。”巨龙懒洋洋地回答道,金色的眼瞳半眯起来。“如果你一定想要一个称呼来铭记我的话...”
“叫我【无名之龙(The Nameless Dragon)】吧。”
凝视着那轮巨大的金色眼瞳,唐纳德深深地、无比复杂地行了一个骑士礼。然后,他转过身,步履坚定却又带着几分认知被重塑后的恍惚,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洞外那片象征着现实世界的光明。
他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已经完全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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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小镇。
那身破旧的盔甲伴随着瘦马的移动而叮当作响。唐纳德骑士背着那片如同黑色巨盾般的龙鳞,来到了一座繁华热闹的小镇。
他并未直接冲向那位领主的城堡,因为他深知,自己手中没有确凿的证据——所有的指控,都仅仅基于他个人以及一头龙的推论。
这种毫无实据的指控,对一位权势熏天的贵族而言,无异于隔靴搔痒,甚至可能被对方反咬一口,陷入更加不利的境地。因此,他背着那面巨大、沉重、在阳光下闪烁着幽深金属光泽的龙鳞,来到了这里。
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中央,唐纳德骑士翻身下马,将背上那片厚重的鳞片取下,重重地立在地面上。随后,他掏出了自己仅剩的一点钱财--几十枚铜币。
“都来看看吧!诸位!”他大声呼喊道。“来看看这世间奇物,并亲自验证它的真伪!”
人们被这名看似穷酸的骑士和他不同寻常的举动所吸引,渐渐围拢过来,目光都聚焦在那片矗立在地上的漆黑鳞片上。
“任何人!用任何手段!只要能让这片鳞片出现哪怕一丝破损,就可以获得这一袋子钱!”唐纳德摇晃着手中那个恐怕只有几十枚铜币的、干瘪的钱袋,试图鼓动人们按他说的做。
但很显然,那点钱太少了。人群中发出了唏嘘声,充满了对他的轻视以及对那微不足道赏金的不屑。
见此情景,唐纳德看了一眼那片漆黑如墨的龙鳞,把心一横,高声补充道:“再加上我的这副盔甲,还有我的马匹!”
“不论你用何种方式、何种工具!只要能让这片鳞片出现一点点破损,我刚才所说的一切就都归他所有!”
围上来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一方面是因为那从未见过的、非金非石的奇特存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眼前这位贫穷骑士所展现出的...近乎狂妄的自信?
附近巡逻的卫兵也被这里的动静吸引,围了上来,想看看这位在野骑士到底要耍什么把戏。
一名鱼贩首先站了出来。他一手扶住那枚黑色的鳞片,另一只手紧握着他那柄沾着鱼鳞和血渍的小刀,猛地向鳞片刺去。
咔嚓——!
一声脆响,那带着锈迹、鱼鳞和血渍的小刀应声而断,断裂的刀尖弹飞出去,插在了不远的地面上。而那片漆黑的鳞片上,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但这并没有让在场的大多数人在意。他们心想:那或许只是一块特别坚硬的石头罢了。多用点力气,换把更好的工具或武器,总能在上面留下印记,然后轻松拿走这名骑士那干瘪的钱袋、瘦马和破旧盔甲。
然而,当一个又一个人上前,尝试用各种方法试图在鳞片上留下印记却均以失败告终后,围观民众的眼神,终于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一名猎人弯弓搭箭,将自己所有的箭矢都射向了鳞片,却未能在那光滑的表面上留下哪怕一个白点,反而折断了全部箭矢。
一名手痒的卫兵推开众人,炫耀般地挥舞着自己精良的长剑,奋力向鳞片劈去...这的确是一把不错的剑,它没有当场断裂,但锋利的剑刃上,却崩出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一名自信心满满的铁匠,将这片鳞片扔进熊熊燃烧的火炉中,试图用高温将其熔化或烧毁。然而,无论他如何添加燃料,炉温升得多高,这片漆黑如墨的鳞片始终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颜色都未曾改变分毫。
沉重的大锤狠狠敲击在其上,只震得人手发麻;能够锯断粗壮树木的锯子来回拉扯,也没能在其表面留下任何划痕...
这件坚不可摧的奇物,很快引起了本地一位贵族的注意。这位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的贵族,命令手下将一小桶火药放在鳞片旁,然后点燃了引线。
BOOM——!
一声巨响过后,躲在远处的人们纷纷探出头来,想看看那漆黑的存在是否已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然而,当硝烟散去,有人上前查看时,却发现那片黑色鳞片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完好如初。
这一结果彻底引爆了周围看客的好奇心,人们纷纷交头接耳,猜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会如此坚韧,无法撼动。那位闻讯而来的贵族,脸上也露出了饶有兴趣的表情。
唐纳德骑士知道,时机到了。他开始讲述他的故事,讲述他以及众多像他一样怀揣梦想的人,如何在另一位贵族领主的谎言驱使下,踏入人迹罕至的荒野,去寻找那根本不知身在何方的巨龙。
“我和许多人一样,最初毫无头绪,漫无目的地搜寻...但是,幸运女神眷顾了我。”唐纳德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艰险后的笃定。“我在无意之中,发现了一个龙巢!”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片毫发无伤的漆黑鳞片上。
“这片鳞片就是证明!龙,确实存在!”唐纳德骑士高声宣布。“但它,并非那位领主所描述的那般邪恶...”
“我以骑士的荣誉起誓,我亲眼见到了它!它告诉我,它是来自遥远世界的、拥有古老智慧的存在...”
“它的身躯庞大如山峦,仅仅是一只眼瞳,就比我整个人还要巨大!”
众人闻言,不禁纷纷仰头,努力想象着那样一个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想象着一只比他们整个人还要巨大的、如同熔金般的眼睛。
“但是,它对我们那点渺小的财宝,以及...人类本身,毫无兴趣!”唐纳德骑士在此时降低了音调,话语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它从未离开过那个洞穴,它只想在自己的巢穴中安眠。我能活着从它的洞穴中走出来,就是最好的证据!这一枚它赠予我的鳞片,就是铁证!”
“如果这些还不够有说服力的话...”唐纳德环视众人,抛出了一个更直观的问题。“请大家想一想:一位体长可能超过两百米的生物,若真如那位领主所言,袭击了他的领地,请问,他的城堡和村镇,如今还可能安然无恙地矗立在那里吗?”
人们在他的引导下开始低声议论,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眼神——是啊,如果龙真的存在,如果龙真的如此巨大...那么它是否能喷吐火焰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它只需要在地上翻滚一下,就足以将整个村庄乃至城镇碾为齑粉!
“所以,你想要说明什么呢?唐纳德骑士?”那位被之前的测试吸引过来的本地贵族,策马向前几步,对着唐纳德发问,语气中带着审视。
“大人,我想揭露一个真相!一个肮脏无比的阴谋!”唐纳德转向那位贵族,昂首高声喊道。“我要揭露一位放弃了荣誉、践踏了道德底线的领主!他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诱使无数心怀热血的人步入危机四伏的荒野,去寻找那根本从未出现过的巨龙,并最终让他们暴尸荒野,尸骨无存!”
“他...是一个置人伦道德于不顾!囚禁了自己亲生女儿的禽兽!”
惊呼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唐纳德骑士的这番指控极其严重,尤其是指控的对象还是一位贵族,一位领主。
“你有证据吗?”骑着骏马的贵族目光锐利,盯着唐纳德追问道。“你应该很清楚,诬陷一位拥有爵位的贵族,会面临怎样的后果。”
“回禀大人,最令人遗憾的正是,我目前并没有他囚禁女儿的直接证据,但是...”唐纳德向眼前的贵族深深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如果那位领主大人领地中所发生的一切——那些被烧毁的房屋、消失的财宝和失踪的女儿——这些都不是巨龙所为...”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这一切全都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房屋是他自己派人点燃烧毁的,金币是他自己暗中藏匿起来的...而在这场混乱中,唯一真正、并且彻底消失了的,只有他的女儿!”
“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策划这一切,只是为了掩盖他那不伦的、令人发指的兽欲——只为长久地、非法地占有他自己的...亲生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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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尽管唐纳德的话言之有理,且拥有龙鳞作为某种意义上的‘物证’,那位听闻了这一切的贵族,起初也并不想为了一个陌生骑士去与同阶层的另一名贵族交恶。
他派出一名亲信仆人作为使者,给唐纳德口中的哈德罗领主送去一封措辞谨慎的信函,并在交谈中,看似无意地提及了那个在小镇流传开的故事。
这位贵族原本的意图,或许只是想借此敲打一下对方,换取一些人情或利益。毕竟,此事并无直接证据,一切都源于唐纳德这名在野骑士的一面之词,犯不着为此大动干戈。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的反应比他预想中要‘激烈’得多——哈德罗领主竟然直接杀死了那名送信的仆人,并反过来用极其污秽的言语指责、污蔑甚至公开威胁他。
如果说之前,这还属于可以通过贵族间的潜规则与利益交换来斡旋的问题,那么现在,在对方悍然杀死使者并公开辱骂之后,性质就彻底改变了。
这样的行为,等同于公然践踏一名贵族的尊严与脸面,无视他最基本的权威!(也几乎等同于不打自招)
于是,雷蒙德·勒·贾斯特,这位素有‘正直者’之名、亲眼见证了龙鳞坚不可摧、又听闻了哈德罗如此可耻行径的贵族,在亲手为那名无辜仆人的尸体合上双眼后,向所有封臣与士兵宣布:
“他们叫我‘正直者’。”他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庭院。“但今天,有人用我仆从温热的鲜血告诉我,正直在某些人眼中等于软弱,宽容换来的只有更加锋利的屠刀!”
他‘锵’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凛冽的剑锋直指天际。
“既然如此!那我就用这柄剑,去为我的仆人,为所有被哈德罗的谎言引入荒野、含冤而死的亡魂,去讨回最后的‘公正’!以雷蒙德·勒·贾斯特之名与剑,我宣布,对他——哈德罗·依·凡领主——发动制裁之战!”
.....
哈德罗·依·凡。
这名贵族不惜烧毁自家领地的房屋,精心编织巨龙的谎言欺骗世人,将无数怀揣梦想的“勇士”引入绝境,最终让他们曝尸荒野...他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能够“光明正大”、不被任何人怀疑地长期占有自己的女儿。
在中世纪,这类有违人伦的丑事其实并非罕见。为了维护贵族阶层的整体体面与名声,此类丑闻通常会被内部消化、强行掩盖,极少会记录在正式的案卷之中。
但很显然,哈德罗在应对雷蒙德的试探时,做出了一个最错误、最不理智的选择。这也证明了他并非一个心思缜密、能面不改色的阴谋家——在压力下,他暴露了本性,做出了最糟糕的回应。
雷蒙德的军队如期而至。哈德罗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深藏的兽行竟会败露,更没想到会因此招致另一位贵族率领军队前来讨伐。
他更加没有料到,当对方的军队兵临城下之时,自己的城堡内部竟然出现了叛徒,有人主动为进攻者打开了城门!
那人是谁?是心怀不满的平民?是被他苛待的侍从?还是知晓内情、良心发现的仆人?无论他是谁,出于何种动机,对于此时的哈德罗而言都已毫无意义——敌人正如同潮水般突破他的外墙,长驱直入。
在这支攻城军队中,有一人表现得尤为勇猛——那便是最初揭露这一切真相的唐纳德骑士。
他从雷蒙德领主那里得到了一把崭新的宝剑,身上的旧盔甲也被仔细打磨得锃亮。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固定在左臂上的那枚漆黑鳞片——它被用粗实的绳索牢牢捆缚在他的小臂上,充当着一面奇特的臂盾。
在这个时代,他寻遍了周边的工匠,也未能找到任何能够加工这枚坚不可摧鳞片的方法。即便是将其投入最炽热的熔炉中长时间煅烧,鳞片也依旧冰冷如初,没有丝毫变化。
于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法将其作为一面沉重的盾牌使用。而这一权宜之计,在混乱的战场上却被证明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无论是飞来的箭矢、刺来的长矛,还是劈砍而来的长剑,都无法对这面‘龙鳞盾’造成任何损伤。只要唐纳德的手臂还能支撑得住,只要鳞片没有从捆绑中脱落,这面盾牌就是他最坚不可摧的屏障。
凭借着这面龙鳞盾,唐纳德一往无前,将一名又一名试图阻挡他的守军士兵斩于剑下。他的勇猛与无畏,极大地鼓舞了身边的战友,让他们也跟随着这道黑色的屏障,向着城堡核心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砰——!
领主大厅厚重的木门被合力撞开。哈德罗领主和他仅剩的几名贴身卫兵,惊恐万状地退缩在大厅尽头的主座前,看着如神兵天降般闯入的唐纳德众人。
“为了正义与荣耀!”唐纳德举起染血的长剑,大声呼喊。“为了所有无辜的冤魂!”
唐纳德一马当先,冲向了哈德罗领主和他最后的护卫。护卫们挥出的刀剑、战斧,徒劳地砍在那扇黝黑的龙鳞盾上,要么应声折断,要么被猛地弹开。而唐纳德则凭借着这绝对防御,即便同时面对数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也丝毫不落下风。
盾牌猛击撞倒一个,长剑精准刺穿另一个...当最后一名卫兵看到同伴们迅速倒下,而手持龙鳞盾的唐纳德几乎毫发无伤时,他眼中最后的斗志熄灭了,默默地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我...投降...”
这微弱的声音,彻底击碎了哈德罗领主心中最后的希望与侥幸。而当人们随后从城堡地牢深处,抬出他女儿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时,他所有的兽行与谎言,终于在这残酷的事实面前,暴露无遗,再无任何遮掩的余地。
......
在中世纪,想要合法地处死一名贵族并非易事。通常需要请示国王或他所效忠的直接大贵族,由他们宣布剥夺其贵族头衔,贬为庶民,然后才能对其执行死刑。
或许是哈德罗的罪行传播得太广,激起了公愤;又或许是那枚坚不可摧的龙鳞的存在,引起了更高层贵族的浓厚兴趣。剥夺哈德罗领主贵族头衔的决议,竟出乎意料地迅速被下达了。哈德罗随即被推上广场的行刑台,断头台的沉重刀闸轰然落下,终结了他卑劣的生命。
而唐纳德骑士,或许现在应该称他为唐纳德领主了。他的勇猛无畏、正直无私,以及最关键的是——他带来了龙鳞这一铁证,率先揭露了哈德罗的卑劣行径,并且作为先锋第一个攻入了哈德罗的城堡,最终使其伏法。
他的功绩得到了赏识,被破格册封为男爵。原本属于哈德罗·依·凡的一切——领地、城堡和头衔,现在都合法地归属于唐纳德了。
这对唐纳德而言,是做梦都未曾想过的意外之喜。就像他最初根本没想到自己会真的找到巨龙,更没想过最后会为了践行正义,跟随一位贵族去讨伐另一位贵族一样。
无论如何,他的一系列抉择、他的冒险、他的勇敢、正直、无畏,再加上那份至关重要的幸运,最终为他赢得了一个堪称圆满的结局。
而那面巨大的、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龙鳞,则被他精心镶嵌在新整修的领主大厅主墙壁上,就悬挂在领主宝座的正后方。
它黝黑、深沉、坚不可摧,无声地诉说着一段关于谎言、勇气与神秘巨龙的传奇。每一位前来谒见新领主或办理事务的人,都会第一眼被这震撼的证物所吸引,它时刻提醒着人们前任统治者的堕落,也昭示着新任领主权威与合法性的来源。
当然,这一切人间的喧嚣、变革与权力的更迭,都与远在深山巢穴中安然沉睡的那位‘始作俑者’毫无关系。
而正如那条古老巨龙曾经预言过的:这一切曾真切发生过的故事与传奇,也终究伴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细节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最终,在多年以后,随着唐纳德领主的与世长辞,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完全演变成了一则众说纷纭、真假难辨的乡野传说。
那枚被精心装裱、悬挂于墙壁之上的龙鳞,依然还在那里,只是后来再也无人兴起念头,要将它取下来验证真伪。因为...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乃至未来,龙是否真的存在,或许,早已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