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迪卡洛夫漫长的沉寂中流淌,如同冰层下无声的暗河。一个光线被厚重窗帘过滤得格外柔和的午后,洛特思的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下的阴影比平日更深,但那双紫眸中却闪烁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洛特思来到了影陌的房间,她正在面对着窗外庭院里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的方向,眼神空茫,没有焦点,仿佛灵魂也随着视线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小陌。”
影陌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洛特思在她面前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胸针。那块原石被打磨成了一轮残月的形状,宝石内蕴藏的能量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神安宁却又隐隐心悸的气息。
影陌的目光在胸针上停留了几秒,没有惊叹,没有好奇,甚至连一丝探究的欲望都没有,她只是平静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和宝石。
一股无形的、极其强烈的波动,如同最纯净的冰水洪流,瞬间从胸针涌入她的指尖,顺着血脉逆流而上,毫无阻碍地冲刷过她的四肢百骸,最终汇入她的脑海。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绝对的、彻底的……空白,仿佛有人按下了她灵魂的「重置」键。
影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她眨了眨眼,眼神中的空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生般的纯净与茫然。
「我是谁?」
一个清晰而陌生的念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平静无波的心湖中漾开第一圈涟漪。
紧接着,如同被解封的画卷,她过往的记忆——宫殿的童年、斯布莱恩的课堂、迪卡洛夫的宅邸、月琳、梦希、艾利、洛特思……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客观的、不带任何色彩的数据流,平静而有序地在她脑海中铺展开来。它们存在,清晰无比,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绝对绝缘的玻璃,她能「看」到,能「读取」,却无法再「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任何一丝情绪——无论是欢乐、悲伤、愤怒、恐惧,还是那曾经刻骨铭心的痛苦与自责。
洛特思一直紧盯着她的反应,紫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看到她眼神的变化,他立刻轻声开口,“小陌,看着我。”
影陌顺从地抬起眼,目光落在洛特思的脸上,那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关于「父亲」的所有信息立刻被调取出来:瑞顿家主,二级血族,强大的念灵系携灵者……一条条,清晰、准确、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她甚至能「回忆」起他温和的笑容、疲惫的眼神、以及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但心中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爸。”她应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带着点事不关己的随意。
洛特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注意到站在一旁、神情紧张的莱娅,便示意道:“莱娅小姐也在。”
影陌的目光转向莱娅,同样,关于莱娅的信息瞬间浮现,她点了点头,同样平淡地称呼道:“莱娅。”
洛特思试探着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影陌一一作答,准确无误,逻辑清晰,如同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回答简短,甚至可以说有点敷衍。
洛特思沉默了片刻,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心疼,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最终长长地、极其疲惫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那份疲惫却更深地刻在了他的眉宇间。
“行吧……这样就好。”他低声说道,“莱娅,接下来……又要麻烦你了。”
“是,洛特思大人。”莱娅连忙应道,看着影陌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庞,眼中充满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洛特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影陌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随后,他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通往他私人寝室的幽深长廊。这一次,他需要一场真正漫长的沉眠。
影陌站在原地,目送着父亲消失在阴影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洛特思身上那几乎要压垮他的疲惫。她转过头,看向莱娅,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莱娅,老爸要是睡着了,那家族的事物怎么说?”
“布莱克长老在前些日子从沉睡中苏醒了,他可以代为处理。”莱娅小心翼翼地回答,她早已习惯了影陌偶尔冒出的、不太恭敬的称呼。
“哦。”影陌淡淡地应了一声,接受了这个信息,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对这位祖父丝毫的好奇或关心,她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深不见底的麻木之中,所有的情绪通道都被彻底关闭,只剩下冰冷的认知和逻辑运转。
但至于亚特?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碎片,如同被橡皮擦彻底抹去,没有在她重构的记忆图景中留下任何痕迹,她甚至不记得在迪卡洛夫有过这么一个人。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影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人偶,在房间里、在庭院中、在书桌前,安静地度过每一天。她开始梳理自己过往的思绪,如同整理图书馆的档案,她记得兰未昔的死亡,记得鲜血的温度和生命的流逝……但这一切,在她心中激不起任何波澜,如同阅读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记载。
影陌有点「好奇」自己在这座巨大宅邸里度过的、被遗忘的时光,她翻看自己曾经写下的诗句,那些字句对她而言陌生得像别人的日记;她看着自己画下的涂鸦,那些扭曲或空灵的形象无法唤起任何共鸣。
“我是这样的吗?”她会这样问自己。
她试图重新拿起笔,模仿过去的习惯……但每一次,她都感觉笔下流淌出的东西空洞而苍白,缺乏了某种至关重要的、名为「情感」的灵魂,她总是画到一半,写了几句,便平静地放下笔,觉得「没意思」、「不够味儿」,然后放弃。
又是一年的生日的到来,依旧没有喧闹的庆祝,没有温暖的拥抱,洛特思也还在沉睡中。莱娅递给她两份包装精美的礼物,一份来自莉莎妮娅·梅拉,一份来自莱娅自己。
影陌接过,随意地说了声「谢了」,然后便将它们放在一旁,没有拆开的欲望,眼神依旧平静地望着窗外,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庭院里的枯枝抽出新芽,影陌依旧保持着她的平静与疏离。她常常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世界的光影变幻,看着仆人们无声地劳作。有时,她会悄然隐入房间的阴影里,透过门缝,静静地看着书房内已经苏醒、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的洛特思。
漫长的夏日午后,蝉鸣聒噪,影陌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高等灵力几何学》,这是她难得拿出来的纯学术书籍。她平静地翻过一页,目光扫过复杂的公式和图表,忽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清晰地在她平静如死水的心湖中浮现。
她看得懂书里的内容,她明白自己的灵力基础如何。
于是她合上书,站起身,走向洛特思的书房。
洛特思从文件堆中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女儿,有些疑惑,“小陌?有事?”
影陌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无波,“我想回斯布莱恩。”
洛特思明显怔住了,他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惊讶、欣慰、担忧……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交织翻涌。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快速权衡着什么,最终,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温和却带着一丝复杂意味的笑容。
“想回去继续学业?也好。”他的声音带着鼓励,但随即又补充道,“不过……可能还需要再等等,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而且就算派人在那边提前接待了你,也需要一些时日进行准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影陌胸前那枚散发着幽蓝紫光的残月胸针,“你离开也有些时日了,课程落下不少,趁这功夫,多看看书,把落下的补一补?怎么样?”
影陌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失望或急切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行吧。”
她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轻轻回荡。
洛特思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紫色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他重新拿起羽毛笔,却久久没有落下,目光落在窗外刺眼的夏日阳光上,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而充满未知的未来。
影陌回到自己的房间,重新在书桌前坐下,平静地翻开了那本《高等灵力几何学》。
窗外的蝉鸣依旧喧嚣,阳光透过窗棂棂,在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迪卡洛夫的篇章,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中,悄然翻过了最后一页。而斯布莱恩的大门,在遥远的未来,正等待着她的回归,带着一颗被宝石封印了所有波澜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