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9月
来到水城的两个月里,我慢慢不再去网吧打发时间,转而养成了每天晚上都会在城市各个街道闲逛的习惯——我很享受这座城市夜晚街道那股寂静感,但时不时传来的冰冷注视却又让我感到害怕。
这里和我之前所在的城市不太一样,一到晚上整个城市就集体陷入的深眠之中,路上偶尔能遇到几个醉酒后吵闹的行人,车辆也几乎遇不到。
——也有可能是下雨的原因,水城是一个山区城市,这里常年有雨,天晴反而是偶尔才会发生的事情。
跟我一起在街边躲雨的黑猫,用力的抖掉挂在身上的雨珠的同时脖子上的铃铛也在叮当作响。它和我一起蹲在屋檐下,不知道是在等雨停还是在等主人来接它回去。
‘希望那家伙会把伞还回来,我就那么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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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生
‘看起来今天应该还有第二场雨。’
看着窗外密布的雨云,应该不会有新的客人上门了——看来又可以找借口关门出去闲逛了。
‘咚咚咚’
我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事务所的门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穿着精致的短发女生。
“请问,这里是‘罗生咨询事务所’吗?”
本来想说已经下班,谢绝会客的,但我还是习惯性的挤出了一个服务性的笑容看着对方。
“是的,请进吧。”
女生得到确认的答复后从门外走进来,快速的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事务所——一间简陋的仓库,还被我专门用彩色蛇皮布隔出来一个休息用的房间。
“请坐吧,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女生长得十分漂亮,黑色短发像是因为小雨的原因沾了些水,水又让她的头发看起来更加靓丽了一些。黑色牛仔裤、白色紧身T恤加上黑色夹克外套,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干练的格斗家一样。
她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开口只是从挎包中拿出了一张名片朝我递来。
——水城报社,记者林倩
我有些茫然的看着名片,我确实在水城的报纸上面见过这个名字,只是不理解为什么她来我这里。我本想试着回忆一下有没有什么错漏的环节,右手手掌那熟悉的灼烧感便立马爬上了我的大脑,仿佛是手掌中的‘印记’在拒绝我进行思考一样。
“您好,林女士。我是罗生,就是咨询事务所的负责人,您这次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她不急不慢的从挎包中拿出了外包装磨损已经有些严重的笔记本,笔记本上方有许多凸出来的部分,看起来有的是照片,有的是单纯的页签,她打开了其中一页。
“你是不是在调查‘矿难’的事情?”
我有些好奇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我应该没跟别人说过才对。
“不知道林女士说的是什么?事务所最近没有接到什么‘矿难’的委托,所以也不可能会去调查的。”
她的态度像是来问罪的,她平淡如水的眼睛好像是无尽的黑暗水牢,把我牢牢的锁在里面,不说些什么她就不会放我离开。
她把刚才当做书签的照片放在了桌上,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一身黑色西服的卷发男,低着头看着下方,手上好像拿着笔记本在悬崖上面表情严肃的记录着什么一样——照片拍的很有意境,我还挺喜欢的。
“水城虽然是个县城,但规模显然还不足以让一个陌生人进城就好像石沉大海一般。你说对吧?——大侦探。”
看起来狡辩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我已经想要举手投降了——可恶,快想想办法怎么应付她。
“所以?要把我扭送警察局,还是就地‘处理’了?”
——好吧,我选择了投降。不过我希望她选第一个,我只是无照经营而已,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哈哈哈,你在说些什么。”
她的笑容很温暖,不太像是会找人把我做掉的那种温暖。她的表情转换很快,一瞬间又回到了之前那副模样,不过嘴角还多少留着些笑意。
“你明天有委托要处理对吧?”
我被她的信息收集能力给惊讶到了,她不仅拍到了我调查矿难的照片,就连我中午才接下的委托,这才没过去多久她就已经知道了,让我心中多少有些‘这家伙难道是在跟踪我吗?’的想法。
“——是帮一个小孩的邻居找猫,你怎么知道的?”
本来还想尝试挣扎一下的,结果面对严酷的‘审讯’还是没能控制住。
“我说过吧,这个城市没你想的那么大。”
不愧是记者,我觉得她比我更适合做侦探一些。
“我想参加你的调查活动,正好收集一些素材,你看可以吗?”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不像征求我的同意,她抬起头漫不经心的扫视了一圈屋子后,又重新用那带着些许温柔的眼神看向我,像是在无声的提醒着我什么。
我能感觉到,她那用温柔的眼神装饰的美丽外表下,是像玫瑰一样满是尖刺的陷阱。
“……随便吧,别干扰我工作就行。”
这是我最后的倔强。
“那很好——”
她的笑容更明显了,仿佛早就知道了答案。
“明天早上10点对吧?我来你家门口等你,别提前走了哦。”
说完她起身把照片朝我推了过来,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
“借你的伞用一下,明天还你。”
我没往窗外看,只是盯着她离去的背影有些恍惚。
雨应该很大,嘈杂的雨声盖过了时长伴随在耳旁的低语,我拿起了桌上的照片——照片中的我正转头对着我咧嘴笑着。手掌又开始隐隐作痛,印记也从两个月前若隐若现的线条,变成了现在像是已经拼好了一半的拼图。
‘怎么会有这么随意的人。’
尽管有些不情愿,但最终还是把记者林倩明天会跟随委托的内容记录到了笔记本上,避免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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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倩
下了一早上的雨终于在午休的时候停掉了,尽管乌云仍然。
“小娟,你怎么在这里?现在不是学校午休的时间吗?怎么跑出来了。”
准备去常去的餐厅吃个午饭的时候,遇到了曾经来找我补习过的小女生。
“啊,倩倩姐姐,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来找我的?”
我不记得最近有让这个小家伙帮我做过事来着。
“嗯嗯,前几天我不是来找过你,想让你帮我写个新闻找找李奶奶家的猫嘛?”
她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之前让她去找那个新来的侦探来着。
“——我听你说的去找了那个侦探叔叔,他答应我了,而且还不收钱。”
“只是说,找不到的话就当没接过委托,找到的话就让我在学校里面跟同学们宣传一下。”
真是个现实的家伙——小娟所说的侦探,就是两个月前来到城里的那个卷发男,好像叫罗生来着。之前是想找机会去接触他的,不过一直都没什么借口。
“所以,之前姐姐跟我说的,他答应的话就回来跟你报道一下。”
“真乖小娟,那你跟姐姐好好说一下,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姐姐请你吃午饭,我们边吃边聊去。”
“嗯嗯!”
小娟的父母都是矿工,平常没什么时间管她,但她却是那一片小孩中最听话的一个。
我刚从大学毕业回来没想好做什么那段时间,就负责照顾这群几乎没什么人管的孩子。
我们去了我平常吃午饭的餐馆,把小娟说的关于和侦探的交流内容都一一做好了记录。
“对了,正好明天周六,我也来帮你找吧。”
“真的吗!谢谢倩倩姐姐。”
看着小娟溢于言表的开心,我指尖摩挲着笔记本边缘,心里也泛起一丝忧郁——要是自己的妹妹,也能这样毫无顾忌地笑出来就好了。
回到报社后,看着桌上罗生的照片——自己没办法得到答案的事情,这家伙说不定能行。
“倩倩。”
同事李姐走到我身边,轻声喊了我一下,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怎么了李姐?”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邪教的事情嘛?”
听到这里,悄悄朝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我们这边后,我起身把李姐拉到我的椅子上坐下,开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始交谈。
“嗯,我还记得。”
“我又打听到了一些新的东西。”
我记得是跟矿难的起因有关的,不过说的太过于灵异,连咒杀都出来了我就没太放在心上。
“那个邪教,就是矿场的赵老板养的。好像说是本来每年只需要献祭一个人来打生桩,保证矿场安全,结果上次玩砸了害死了一大批人。官方否定了这个说法,最后以赵老板贪污导致矿区安全检测不过关为由,直接就给枪毙了。不过也就是因为赵老板死的太快,导致这个说法反而越来越多人相信了。”
又是这种完全无法证实的消息,关于邪教的部分我是有些将信将疑,其他内容由于太过于离谱,导致根本没办法作为有用信息——但我还是选择记录到笔记本中。
“谢谢李姐,我记下来了。之后还有什么消息的话,还有麻烦您在跟我说一下。”
“你看你客气的,要不是你帮着我闺女补习功课,她现在还在愁考不上重点高中呢。不过,千万不要跟别人说,这是我告诉你的哈,倒时候有人上门找麻烦影响到我家闺女就不好了。”
我点点头送走李姐后,我想尝试着整理一下最近收集到的情报。但是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看着上面一串串相关的记录,各种跳跃异常的内容,完全没办法形成一条完整的信息链。思绪在大脑里面乱成了一团麻。
“林倩,来办公室一下,我有事要找你。”
熟悉的声音把我从混乱的状态中解脱出来,是报社主管,也是我的大伯。也正因为如此,我在报社的大部分时间,总有部分同事认为我是靠着大伯的地位走到今天的,所以我总相信——不爱思考的人,比起努力更爱相信阴谋论。
“你怎么回事?”
“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让你不要调查不要调查,你不听主管的话,连你大伯的话都不听了吗?”
“主管,现在是上班时间。”
我不是故意在呛他,但是大伯所在的位置显然不允许他这么说话。听我这么说,他也是愣了一下,然后坐回了椅子上面。
“说吧林倩,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调查矿难的事情。我想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吧?”
“矿难已经过去五年了,你不停的调查,只会导致受害者的亲人受到第二次伤害。这点事情你都搞不明白吗?”
大伯的声音很大,他说的话也不全是说给我听的。
“知道了,主管。”
右手的拳头越攥越紧,但我也没想反驳——尽管大伯也知道,不明不白的真相才真正的在伤害他们,因为他也是受害者的亲人。
大伯是从小看我看到大的亲人,他比谁都理解我。他也比谁都想让我证明我自己能行,但是显然这并不是什么普通的事情,也不是什么让我放手一搏就能解决的事情。
但是对于大伯,我却感到有些愧疚。关于矿难的调查,最开始时是我一个人私下决定的,过程中我也并没有利用记者身份进行调查。只是显然我低估了想要控制矿难消息的那群人,低估了他们不想让矿难真相公之于众的决心。
也正是因为如此,调查才开始没多久,很快便有人找到了是大伯还是主管的他身上。我无法想象大伯替我承担了多少压力,但我也知道对于矿难的真相,大伯比我更想知道。
“行了,正好最近没什么事情,你停职一周好好反省一下,你下周的采访先让小余去吧。”
“知道了,主管。”
“出去吧。”
关掉主管办公室的门,大伯的话外面的同事们也都听得明明白白,嬉笑声和令人厌恶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这些对我来说只是普通生活的一部分,我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我有比跟他们争抢以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下班后,看着担心下雨而匆忙赶回家的人们,看着他们脸上那些对过去和未来感到麻木的表情。站在报社门口,看着手上拿着的和妹妹一起参加观音会的合照,妹妹的笑容把我沮丧的心情重新驱散掉了。
‘抱歉了大伯,有些事我非做不可。’
从笔记本页签中,拿出那张黑色底色白色嵌字,上面写着‘罗生咨询事务所’的名片——差不多是时候去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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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生
今天是水城难得的一个好天气,虽然没有太阳但是也没有雨,这对水城来说无疑是一个好天气。
天气舒爽的周六,是个十分适合睡懒觉的好日子,想到这里我拉扯了一下快要掉到地上的被子,换了个姿势继续闭上了眼睛。
不过半分钟后,我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抓了抓头发——虽然找猫不是什么大事,但还是需要遵守一下约定才行。
翻开行李箱随意取了一件和之前并没有区别的衣服换上,随意洗漱了一下便出门准备去处理关于找猫的委托。
“什么时候到的?”
打开门,林倩现在正靠在阳台上面吸着烟。她今天穿着和昨天区别还挺大,上身是一件黑色短袖夹克,里面穿着一件长袖圆领的黑色T恤。下身则是一条灰色休闲长裤和黑色运动鞋,肩上还挂着她一直挂着的挎包。看起来应该是知道大概会东奔西跑,所以选择了一套比较适合运动的衣服了。
——她举起了右手晃了晃手里吸了没多少的烟。
“刚到没多久,时间还早,要来一支吗?”
我摇了摇头,我一般只有在需要思考的时候才会吸烟,分散注意力能够很好的缓解疼痛。
“吃早餐了吗?没有的话一起吧。”
林倩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支烟熄掉后,又塞回了烟盒里面。
两人无话,随便在路上吃过早餐后,一前一后的朝着委托的地址前去。
休息日的水城不算热闹,尽管已经快十点,路上的行人也还只是依稀可见。
林倩好像有些担心我迷路一样,头也不回的在前面走着。
“你应该不止是想找些新闻素材吧?”
她停了下来,我们一起停了下来,刚好是能够听清彼此声音的距离——站在连接着南区和市区的桥上,脚下就是东西贯穿水城的河流。
尽管现在已经快十点,但河面上飘着的些许雾气还是让我有些看不清她现在的表情。
“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习惯性的用右手抓了抓头发,有些为难的说道。
“怎么说呢,应该是直觉吧?”
她轻轻笑了两声。
“这算是理由吗?”
她朝着我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清晰可见。她还是那样挂着淡淡的笑容,那让人感觉到十分温暖但又带有些许寂寥的笑容。
“——你不是侦探嘛?试着用你的推理说说看呢。”
我很少接触女生,和她四目相对的时候,眼神总是会不受控制的想要逃避。
“呃……怎么说呢。”
“关于那张照片。”
“照片?”
“嗯,照片。我记得没错的话,我出现在那个地方大概是我才来水城没多久吧。”
她好像来了兴趣,满眼期待的看着我,等待着我接下来的分析。
“照片上的位置,没错的话,应该是南区矿场的一个悬崖。那里外围都是有铁网围起来的,也没有入口。所以正常情况下,那个位置是不会有人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不远处的一个比较隐蔽的位置,却有一个可以供人蹲着进入的开口。如果当时不是因为我被绊到撞在了铁网上,把用来掩盖入口的被剪掉的铁网撞掉的话,估计也不会发现那个缺口了。”
“最后就是你拍摄照片的位置,从照片上来看的话,你当时应该就在铁网的入口位置吧?照片中没有铁网,看镜头距离也不是很远,那基本上就可以确定你也在铁网之内。”
“我肯定是相信你有能力知道城里哪些是陌生人,但是再怎么有能力也不可能随时掌控这些人出行的位置吧?所以我猜,你出现在那个位置的目的大概也是想从矿区找到些什么吧?”
听完我说的话后,她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
“所以,你觉得我在找什么呢?”
感觉她平淡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激动,仿佛等待着老师公布答案的学生一样。我摇了摇头,感受着右手传来的灼烧感,有些迷茫的看着一旁的激流——我连我自己在找什么都不知道。
“走吧,别让小娟等急了。”
小娟?我有些不解的看着她,她已经转身朝着目的地走去。
水城的南区是一个工业区,像是什么矿场、水泥厂、火力发电厂,基本都是在南区。所以相比较我所在的北区来说,南区的环境要差很多,雾气中甚至带着些许的呛人的酸味和柴油车尾气的味道。因为时长下雨的原因,行走的路边也早已被各种灰尘加雨水堆上了厚厚的一层泥浆,人们只能在车道上面行走。
南区常年被浓烈的雾气笼罩着的,路旁还没完工和早已停工的居民楼里感觉不到任何生气,遮挡用的护栏也因为长时间的风吹日晒没人维护也已经差不多倒塌光了。路过废品回收站时,几个小孩正拉着一个板车的钢筋铁管在和老板讨论能换多少钱。
最终在十点前,我们成功到达了和小娟约定好的地方,一个位于南区中心区域的矿工福利小区。小区里面有三栋楼,楼房的外侧是街道,一楼是一些稀稀疏疏开着门的商业店铺。想进入小区的话得从街道旁边的小路进入,穿过漆黑的小巷,一旁被居民自己用红砖隔出来的院子,这就是小娟所在的小区。
“倩倩姐姐,罗生叔叔,你们来啦。”
小娟隔得很远就开始朝我们挥手——可恶,我才二十六岁怎么就叔叔了。
“小娟,久等咯。”
林倩朝着小娟挥了挥手,迎了上去。
“没有呢,我写完了作业看时间差不多就下来了,刚下来就看到你和罗生叔叔了。”
“是嘛,真乖。待会有空的话,姐姐帮你讲讲作业好了。”
“嗯,谢谢倩倩姐姐”。
看着两个在那唠着家长里短,我也大概了解了为什么林倩会对我的委托这么清楚了。
“——咳……咳。那个,小娟同学……”
我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叫了一下小娟的名字,小娟和林倩听到我的声音也是一齐转头朝我看了过来。
“让我们看一下猫窝吧,我需要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还有就是有空的话辛苦你回忆一下,关于小猫经常游玩的地方,谢谢。”
林倩为了履行约定不妨碍我处理委托,适时的站到了一旁,从挎包中拿出了笔记本,准备开始记录些什么。
“李奶奶没有给小猫准备猫窝,小猫在屋子里面基本都比较自由,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李奶奶的床上睡觉的。”
“小猫游玩的话,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小猫平常会去什么地方。因为家里不让我离开小区太远的关系,所以基本上小猫只要出门的话我也不知道它到底会去哪儿。”
“抱歉叔叔……”
小娟带着有些歉意的表情看着我,我最没办法看着小孩子这样看着我,况且本身就不是她的错。我蹲下来和她平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关系,那叔叔能麻烦你帮忙问问李奶奶,能不能让我们进去调查一下小猫平常休息的地方吗?”
听到我没有责怪的意思,小娟的表情立马就变回了之前那副开心的样子,点了点头后,转身朝着李奶奶所在的一楼房间跑去。
我看着小娟跑进去的房间,站在院子里面通过窗户朝着房间里面看去。房间里面的窗帘为了取关所以并没有拉上,可以清晰的看见小娟正在和背对着我们的李奶奶交谈着些什么。不过窗户是关上的原因,基本上听不到说了些什么,所以我选择仔细的观察了一下房间外的情况。
——窗外有一个沿着外墙砌起来的小围墙,里面又用红砖围了一小圈地,好像是用来种些什么的,不过现在土已经硬了,上面也空空如也。墙角的地方是用来放冬天烧火用的蜂窝煤的,看起来是之前买回来还没有用完。黑色的蜂窝煤上面挂满了白色,分不清到底是灰尘还是蜘蛛网。
没一会,小娟兴高采烈的跑了出来。
“奶奶同意我们进去屋子里面,不过奶奶说她想歇一会,进去的时候小声一些。”
我点了点头,小娟便带着我们朝屋子里面走去。站在门口看着有些昏暗的屋内,右手的印记传来和往常不一样的痛感,那是如同心跳般规律的刺痛,仿佛是在提醒我这个房间是活的一般——这是印记第一次给我带来这种感觉,让我多少有些好奇。
现在才九月,水城虽然经常下雨,但是气温也基本上都保持在二十三四度的样子。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一进到屋子里面,我却感觉只有十几度的样子,要不是穿着秋装我都担心多待一会我会直接感冒。
随意扫视了一下屋子,李奶奶盖着毯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有节奏的呼吸着,李奶奶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的老爷爷的遗像,看年纪的话应该是李奶奶的老伴。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这么设计,照片悬挂的位置,刚好让照片中老爷爷向下看的眼神能看到李奶奶现在所坐的位置。
“罗生叔叔,小猫住的地方在这边,跟我来吧。”
小娟拉了拉我的衣角,带着我朝着像是卧室一样的房间走去。房间里面只有一个老旧的衣柜和一张床,衣柜在床的右侧,衣柜门上还镶嵌着一块镜子。镜子很干净,看起来应该经常都在清理。床看起来是用被子分成了左右两半,右边应该是李奶奶休息的位置,被子平整的铺在上面略微带着些褶皱,另外一边的被子则被卷起来放在了床脚的位置,空下来的位置上面铺了几层看起来像是老爷爷穿的衣服——这里看起来就是小猫平常休息的地方了。
我走到空出来的那边,仔细观察了一下衣服上面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一根黑色的毛发,发丝看起来不太像是人的毛发,更像是猫的。但是记得之前听小娟说过,这只猫是一只狸花猫,身上是黄毛带着一些白毛,那这黑毛就不太可能是丢掉的猫身上的。我用两只手把猫猫捋直了开始检查,但是确实看不出来有什么异常,我把猫毛重新放回了衣服上面。手拿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我刚才捏猫毛的大拇指和食指上面也染上了一些黑色,我慢慢把手靠近鼻子,想闻闻看着黑色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并没有什么味道。我试着将拇指和食指揉搓了一下,那黑色的印记被我揉散开了。
‘没有味道、会掉色、还能散开,看起来不像是染料。如果只养了一只的话,那出现在衣服上面的毛发应该确实就是那只猫的。现在需要搞清楚这黑色是从哪儿染上的。’
暂时先把手上的染料记在了脑子里面,我小心翼翼的把叠在最上面的衣服拿了起来,一颗黑色发亮的渣滓从衣服上面掉了下来。我看着掉在床上的渣滓,想试着分辨一下掉下来的是什么,不过因为渣滓太黑,没办法看清楚,我便伸手去把它拿起来想着仔细看看。
然而就在我触碰到那黑色渣滓的瞬间,右手印记的疼痛立刻就顺着右手爬上了我的大脑,疼痛伴随着黑暗侵蚀了我的视线和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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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花猫
“老头子,起来吃午饭了,一觉睡那么久。”
陌生的声音像是从墙壁后面传来的,我缓缓的真开眼睛,看着有些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内,衣柜的镜子反射出一只黄白色的狸花猫。
‘这次是猫吗?’
我观察了一下四周,看起来确实是李奶奶的房间。不受控制的我轻轻一跃跳到了地上,灵巧的窜过门缝,来到了大厅熟练的跳上了沙发。大厅还是和之前一样阴冷,电视里正播放着当天的午间新闻,墙上的遗像只剩下一个画框,里面的照片不见了。
李奶奶端着一个装满饭菜的碗从厨房笑着走了出来,那表情看起来是如此的幸福。
“你看你又睡这么久,赶紧吃吧,待会凉了。”
李奶奶把碗放到了我身前的火炉上,我熟练的跳了上去,没一会满满一碗就被消灭殆尽。
“今天胃口这么好呢。”
我像是做出肯定回答一般‘喵’了一声,随后跳下了桌子朝卧室走去。
“好好好,你去躺会,等待会小娟放学回来,我让她陪着你在院子里面散散步。”
回到房间里面,我重新趴在刚才起床的位置。等我再朝镜子里面看过去的时候,镜子里面的狸花猫却不见了,变成了遗像里那个慈祥的白发老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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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生
“罗生?罗生?”
是林倩的声音,那声音好像穿过了穿过漆黑的深海,把我从无尽的深渊中重新拉了回来。我猛地吸了口气,如同溺水者获救,我眨了眨眼让眼睛重新聚焦。右手印记持续传来的刺痛让我确认现在是自己的身体后,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轻轻摆了摆手。
“没……没事,只是突然有点头晕。”
深呼吸了几次调整好状态后,我把那黑色的渣滓给收了起来,把拿起来的衣服按照原样给摆了回去。
“房间也看的差不多了,我们先出去吧。我还有一些事情想问一下小娟,就别在房间里面打扰李奶奶休息了。”
离开房间的时候,我重新撇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遗像。老人的照片原封不动的挂在上面,只是不知道为何感觉老人的眼神像是在看着我。
“小娟,你经常和小猫一起玩对吧?你有没有发现小猫最近这段时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听到我的问题,小娟虽然感觉到有些奇怪,但也还是仔细的开始回忆起来。过了一会后,小娟摇了摇头。
“没有呢。那只猫是赵爷爷从小养到大的,我也差不多是跟它一起从小玩到大,没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呢。”
试着回想了一下之前幻觉中看见的内容,虽然没办法完全确定,但是可以根据电视上的节目大概了解到,幻觉记录下来的时间应该就是在两周前。
重新回忆了一下房间里面的陈设,火炉是熄掉的,厨房做饭听起来应该是用的电磁炉,那这短时间就不存在需要用到煤炭块的地方。
“你们这边,除了烧蜂窝煤以外,还会烧煤炭吗?”
小娟摇了摇头。
“听家里大人说过,矿厂员工不允许烧煤炭,所以基本都烧的蜂窝煤。”
这是什么规定?虽然感觉有点奇怪……不过现在还是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吧。
“那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存放或者堆了煤炭的地方吗?”
小娟看起来已经竭尽全力去思考了,眼里也因为焦急有些开始在往外滴泪了。
“我……我也不知道……”
眼看小娟有些泪眼婆娑的样子,我朝一旁的林倩发出了求救的眼神——我有点没办法处理女生在我面前哭出的情况,不论大小。她有些熟练的走到了小娟身旁蹲了下去,摸着小娟的头小声的说了句什么,小娟带着些许泪水的脸上立刻就重新恢复了之前那副开心的样子,随后小娟给我和林倩说了声再见便朝着应该是她家的方向跑去。
“我让她离开应该不会影响到你调查吧?”
林倩走到我身旁,带着些歉意的看着我。我释怀的吐了口气,摆了摆手。
“没什么关系,本身也不指望能问出些什么东西来。我还得多谢你,我是真没办法处理这种情况。”
听见我这样说,林倩也是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走吧,趁着还没开始下雨,先去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林倩站在原地,带着些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听她这么一说,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啊……你是记者来着,那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地方是会堆放煤炭并且小猫可能会去的嘛?”
“我在猫窝里面找到了一些煤渣和染黑的猫毛,看起来这猫最近应该在有煤炭的地方待过。”
林倩看起来并没有被我脱线的表现影响到,颔首思考了一下后给出了答案。
“嗯……能想起来的地点的话,附近应该有一个已经废弃了的运输站。”
“运输站?运输煤矿的吗?”
林倩点了点头,打开笔记本从里面抽了一张照片出来。
“对的,运输站是建在悬崖边上的,但是因为经常下雨导致水土流失的关系,那个地方变成了危险区域。去年运输站撤离的时候,我去做过几天的采访。”
照片中是几个工人打扮的人正在搬运行李,运输站看起来是建立在一个斜坡上面的,两边是工人们的住所,中间有两条铁轨,最下方看起来应该是传输机。
“那我们先过去看看吧,趁着还没下雨。”
现在手里线索有限,而且对于家养猫来说,完全没办法根据这些线索推理出它会反复前往同一个地方。虽然已经和小娟讲清楚了找到和找不到的情况了,但不论是作为我自己还是作为一个侦探,既然已经答应好的事情,那还是一定要尽力而为的。
运输站不算远但也比较难走,从小区出发穿过被烟尘覆盖绿叶的农田,再走几条弯弯曲曲的泥巴小路就到了。运输站现在已经被围栏给围了起来,只是挂在围栏门上面的铁链已经不翼而飞,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坏掉的锁。
站在运输站上方朝下看去,不知道是不是照片拍摄角度的关系,现在运输站的斜坡角度比照片中看起来的要大很多,感觉不小心脚滑就会随着斜坡一直滑到悬崖下面去似的。
“这地方就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外面的锁都没了。”
林倩带着些无奈表情摇了摇头,看起来她对于这个地方有些难言之隐。
我不想为难她去说一些她不愿意说的事情,所以半开玩笑让她不要多想,她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吧,我下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没有的话我就回来。你在这里看着万一出什么事情,你还能帮我叫一下救援什么的。”
“你下去小心点,有什么事情就大声叫我。”
我咽了咽口水,此时手上的印记又开始传来阵阵灼烧感,我用力的捏了捏手——想用自己制造的疼痛掩盖掉印记带来的幻痛,然而好像没什么用。深呼吸后,我慢慢的从入口朝着下面的楼梯慢慢摩挲了过去。很顺利的踩到了楼梯上面,站在近的地方看着破烂的运输站,那沉寂的死气伴随着阴暗的天空,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运输站尽头那无尽深渊一般的悬崖吞没。
仔细检查了一下两侧没人维护,经过长时间风吹雨淋已经破烂不堪的房屋,窗口和房门上面都被厚厚的灰尘覆盖,上面还有一些泛黄的硫酸痕迹。从灰尘厚度来看,这个地方确实长时间没什么人来了。不过两排房屋中间的铁轨倒是被拆掉了不少,只剩下一些早已腐朽的枕木和满是锈迹看起来没办法被搬走的部分了。
最后一间房屋,也就是在运输站的尽头,奇怪的是别的屋子都是面对面修在铁路两旁,几乎都是对齐的。这间屋子反而有些奇怪,只有一间立在这里,而且我想起来好像照片中并没有看见过这间屋子来着,难道是被别人挡住了吗?就当我有些疑惑准备靠近检查的时候,林倩的声音从我后方传了过来。
“罗生!你在干什么!前面是悬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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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人
‘喵……’
自从把猫带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抓它的时候虽然花了不少劲,还让他跑了一次,但至少现在关在笼子里面了过后也安稳些了。
“吵死了!吵死了!”
“你们尽管继续好了!我能忍受你们的低语!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论你们在怎么蛊惑我,我也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
“都给我闭嘴!”
我猛地把肚子上的衣服撩了起来,看着肚子上早已数不清的伤疤,我用指甲狠狠地掐入了一条结疤的伤口当中,用人为的痛楚压过了印记带来的灼烧感,耳语和幻觉也一起消失无踪,我又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人,但是这样才好——这样最好。
运输区那边传来了声音,我停下了手里准备继续第二次的动作,仔细的听着外面的动静,我在尝试判断那是幻觉还是现实。
又一个声音传来,看来是两个人,都是不熟悉的声音。把猫笼子随手塞到床下用床单盖住,随手抓过一旁的毛巾擦掉了伤口溢出的血,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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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生
我有些没听清林倩在喊什么,有些不解的转身朝林倩看去,本来应该是林倩的位置恍惚间仿佛是另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李奶奶家的老爷爷。我用力的揉了揉眼,这才看清那就是林倩没错。
“怎么了?”
“快回来,你前面是悬崖!”
这次显然听清楚了林倩说的是什么,但我记得我离悬崖应该还有一段距离,前面只是个房子才对。但等我再一次转过身时,我才庆幸我没什么恐高症。我身前哪儿是什么房屋,在往前走一两步的距离就会直接掉下悬崖。我有些后怕的急忙撤腿想要往后走两步,但是好奇心最终战胜了害怕的情绪,悬崖下方那个奇怪建筑把我的脚步重新吸引了回来。
悬崖对面是正在给卡车装载煤矿的矿场,悬崖正下方却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破烂的看外表看起来像是个寺庙一样的地方。仔细观察了一下,整个悬崖像是一个巨大的葫芦,向下的这边是寺庙,向上的那边是矿场。我想看清楚寺庙的具体造型,但寺庙上方的悬崖像一顶帽子遮住了寺庙的大部分地方,让我只能看清庙门的位置。
“罗生!”
身后林倩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也是时候该回去了,窸窣的小雨已经开始拍打在我脸上了。再不回去的话,待会路全部湿掉,估计就没办法回去了。
接过林倩伸过来帮助我爬坡的手,我有些不敢用力,担心把她一不小心给拽了下来。稍微有些吃力的爬到平地上面过后,林倩有些不满的看着我。
“刚刚是怎么回事?你差点就掉下去了你没发现吗?”
我能理解她现在的心情,我换了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对着她说道。
“抱歉抱歉,让你担心了,刚刚只是想看看悬崖下面那个建筑是什么。”
这些奇怪的幻觉,从两个月前伴随着手掌印记的出现,就开始经常会出现在我眼前,虽然我已经多少习惯了,但是遇到这种会要命的情况还是第一次。有些东西简单的三言两语也没办法解释清楚,想了想还是之后有机会的时候再说吧。
“建筑?”
她想了想。
“你说是观音庙吗?”
“原来是叫观音庙嘛……那为什么会修在那种地方?”
“还是先找个地方躲雨吧。”
雨越下越大了,是该走了。
“谁让你们往里面走的,不知道那地方是危险区域吗!”
一个有些佝偻,穿着单薄的老人在我们刚从围栏门口出来的时候叫住了我们。
“老人家,我们只是路过然后东西掉下去了,刚捡回来,我们这就离开。”
雨已经把我们都浸湿,衣服开始逐渐黏在身上。我还在纠结应该说什么的时候,林倩就用带着些歉意的语气进行了解释,虽然借口有些牵强,但也比我半天憋不出来的要好。不过老人并没有继续责怪我们,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们——准确的说是,一直在盯着我,那仿佛带着面纱般瞳孔灰白的眼睛,多少让我感觉有些不自在。
“我是这的看守,这下得都是酸雨,淋久了对身体不好。跟我过来等雨停了再走吧。”
我和林倩对视了一眼后,选择跟上老人的步伐,虽然有些担心,但是我们两个成年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没走多一会,老人把我们带到了一个看起来有些简陋的木屋门口,房顶是瓦片做的,雨水顺着瓦片滴落在地上。站在木屋门口,刚才在李奶奶家的那股奇怪的有规律的刺痛感又一次传来。我有些奇怪的看着老人,随后又缓缓的摇了摇头看起来应该不是他。
房子和运输站离的不是很远,看起来是刚刚林倩呼唤我的声音被他听见了。老人从腰间取下了钥匙,有些不太利索的打开挂在门上的锁推开门后走了进去。
“进来吧,看样子应该下不了多久。”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我走在了林倩的前面。屋子不大,开灯后屋子里面的东西也都尽收眼底。
——房间里面家具没多少,基本都被老人整理的一丝不乱,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地上会有一个乘着剩菜剩饭的不锈钢盆,看着里面的饭菜应该是还没吃完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发现我和林倩在运输区,着急出门导致的。
我和林倩站在门口等待雨停,老人给火炉里面添了些煤炭。看着煤炭,我有些好奇。
“老人家,为什么您这里能用煤炭烧火呢?”
老人好像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并没有抬头看我,只是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我又不是矿工,这规定管不着我。”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有些先入为主了。
“靠近点把衣服烤干,待会着凉了。”
老人示意我和林倩靠近火炉,我们也没怎么客气。为了不踩到地上的碗盆我附身把那碗盆捡了起来,但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老人看我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复杂眼神,等我抬头时又变回刚开始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虽然水城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是等待却让这个时间变得更加漫长。三个人挤在小房间里面没人说话,只听得见门外房檐上雨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我无法想象我要如何像这个老人这样,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下去,我想我应该会精神崩溃。
‘喵’
安静的房间里面传来了猫叫声,林倩和我都自顾自的看着门外等待雨停,老人也只是默默地坐在床上烤着火,没有人在意猫叫声,仿佛对我们来说那只是大自然交响乐中的一个小插曲。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雨声渐渐的变小,直到只剩下了屋檐上水滴落的声音,老人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雨停了,你们该回去了。别再来了,这边不安全。”
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小娟站在小区口等待着我们的消息——听她说是她在家里看到了我们在田埂上就跑下来了。
但我想她也应该猜到大概会是这么个结果了,她比我想象中的成熟,知道结果后她也只是变得有些低落,给我们说了声谢谢后询问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她家吃饭。她的父母要下班了,她正准备给家里准备晚餐。
最终我们以待会还要下雨,需要赶紧离开为由拒绝了她。看着小姑娘有些沮丧的进入了楼房,我和林倩也转身离去。
“矿工很辛苦吧?”
林倩对我的提问有些不解,但也还是点了点给了肯定的答案,不过想想也知道自己问了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今天的事,多谢了。”
我们一起走到了南区和市区连接的桥上,看着林倩的背影,尽管有些不太好意思,但还是在分别前选择了开口。她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微微的点了点头。
“寺庙的事情,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它的信息,只从家里长辈口中提到过,那寺庙在家里长辈出生前就已经在了。”
“有兴趣的话,下次我们约个时间一起聊聊也行。”
“嗯。”
我没多说些什么,主要是没什么理由拒绝。我清楚她应该是想从我身上了解些什么,但显然她也知道我需要从她那边获取关于这座城市的一些事情。
她挥了挥手和我说了再见,准备结束今天的日程,在下雨前离开。
“关于小娟的委托,我会想办法完成的。”
她回过头看了看我,我们站在早上对话的位置,只不过方向做了调换。
她笑着点了点头。
“嗯,我想你能够解决的。”
送别林倩后,我站在原地看着河水——要不然今天就先这样吧。
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瞬间从脑海中闪过,拿出了包里的烟点燃,依靠在桥上的护栏上开始回忆起来上午发生的种种。
李奶奶家和守门人老人家那印记奇怪的刺痛,悬崖上出现的致命幻觉,小猫回忆里镜中一闪而过的老人身影。
——尼古丁开始麻痹我的大脑,手上的疼痛的减轻也让我思考的更顺利了一些。
把上面的信息穿插起来,我大概有了些猜想,把嘴里抽了一半的烟熄灭后塞进了烟盒。我重新踏上了前往运输站的那条泥泞小路,我需要去验证一下我想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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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人
猫把剩下的饭吃完后,我把它重新装回了笼子里面,门外淅淅索索的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
今天异常的安静,我已经有多久没有享受和过去一样平常的日子了,三年?还是四年?不知道了,有点想不起来了。
对正常人来说,记忆不应该是随着时间会累积吗?虽然会逐渐沉积下去,但是至少也会有想起来的时候吧?
可我的记忆沉积到哪儿去了,为什么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咚咚咚’
是刚才那两个人中的一个,他的脸上和之前一样一片模糊,但是肚子上的刺疼告诉了我他应该是谁。
“有什么事吗?”
他把右手抬了起来,把手掌对准了我。
“你看得见这个吧?”
是的,我看得见。这是我痛苦的根源,它是美梦也是噩梦,也是它让我活在虚与实之间。
“进来吧。”
雨还在下着,他头上还挂着雨珠,身上看起来也湿透了,这样下去肯定会感冒的吧——要是孙子还在的话,应该跟他一样大小了吧……
我让他把外套脱下放在火炉上面烤着,给火炉里面填了几个煤块进去,让火更旺了一些。
“你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
他没有多做等待,问出了他的疑惑,然而怎么来的我也已经忘记,我只知道当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没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它会慢慢侵蚀你的生活,就算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也一样。”
“欲望是它的食量,它不会满足,你也不会满足。最终你们会一起毁灭,像这里一样。”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理解我所说的话。尽管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印记告诉我了这一切,我也因此封锁了我的一切,就在这个地方活下去死去。
我把自己的衣服撩了起来,露出了自己的腹部,那我是的印记所在之处。尽管肚子上面已经被我为了控制幻觉和幻听,用刀不知道划出了多少伤痕,但它始终散发着让人着魔的光芒,我不敢多看,连忙又把衣服给重新扎好,不让它轻易的展现出来。
他有些惊讶的看着我,眼神仿佛在询问我为什么还活着一样,我有些不受控制的讥讽到。
“不用震惊,你迟早也会这样的。”
他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我也大概猜到了他回来的目的。
“把猫还回来吧。我不知道它对你有什么用,但是它对那两个人都很重要。”
那两个人?哦,想起来了,那个老太婆和那小孩。
“不行!”
“她们不能再和这只猫待在一起了!这里才是属于它的地方!”
我的情绪不受控制的突然开始激烈了起来,手慢慢的伸向了桌上的水果刀——快走,快走啊!
我的思绪和我的身体在战斗着,显然身体获得了胜利。
“它有属于自己待的地方!你这样改变不了什么!”
“印记会慢慢开始影响它周围的人和事!”
我的情绪越发激动,眼神控制不住的开始乱瞟,幻听开始在我的大脑中乱窜。
“既然如此,它更应该回到需要它的地方。”
他的声音充满的坚毅,他慢慢的朝我靠近了过来,用带有印记的手控制住了我想要拿刀的右手。
“不,不不不。这都是幻觉,你不能带走它,它不属于那里!”
他仿佛从我的眼睛里面看出了惊恐和不情愿,他像是雨天穿透阴云的阳光一般,用极度平静又温和的语气说到。
“影响已经产生了,那么解决这件事的方法就已经不再是远离了。”
“像这样强行去剥离,只会像强行扯下吸附在身上的水蛭一样带来新的伤害。”
他抢过了桌子上的刀,朝我挥了过来,我害怕的连忙用手遮住了眼睛。
疼痛没有如期而至,我缓缓的放下了双手,只看见他还是带着些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幻觉又一次侵入了我的大脑,我不能再继续跟他纠缠下去了,不然我会又一次长眠的。
我把被他握住的手抽了回来,把床下的笼子取出来递给了他——或许他说的没错,事情已经发生了,显然逃避已经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了。
或许吧,或许他有能够解决他问题的方法,只是……我想休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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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生
看来我的猜想没错,老人和猫身上都有着和我一样的印记。他们身上的印记和我不一样,他们的印记‘拼图’已经完全完成了,微微的闪着红光。不知道已经持续了多久,我没想继续问,怕让他回忆起不好的东西。
接过装好猫的笼子,我和老人道别,把烤干的外套盖在头上,试了一下不会淋到雨后便快速离开了。
回到小区的时候,衣服外套已经湿透了,雨也渐渐小了下去。小猫应该也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一样,在笼子里面叫了起来。我把猫从笼子里面放了出来,本来想敲一敲李奶奶家们给她送回去来着,结果猫从笼子里面出来后便径直跳上了阳台,熟练从阳台的玻璃缝钻到了房间里去。
‘这样算是完成委托了吧。’
我心里这样想着,但是思绪却乱成了麻。刚才老人所表现出来的癫狂,那就是印记完全过后会出现的情况吗?幻听、幻视,这些癔症会逐渐加强吗?尽管我还有问题想要询问他,但是看他那个样子已经没办法继续对话下去了。
‘既然已经来了,就先沉下心来吧,总会水落石出的。’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我换了身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的衣服,准备按照惯例出门散步的时候,被林倩借走的雨伞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面了。
‘难道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锁门吗?’
思考着,我拿上了伞离开了事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