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火星,在浓稠如墨的黑夜里固执地明灭,像一颗即将湮灭于宇宙尘埃的垂死星辰。
希卡利深深地陷在椅子里,头颅低垂,仿佛脖颈已无法承受记忆的重量。指缝间,那根香烟已燃至尽头,积攒的灰白烟灰颤巍巍地悬着,一如他此刻摇摇欲坠的精神。灼热的温度悄然逼近指尖,他却浑然未觉。
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几乎凝固了空气。他的身上,黑衣早已被暗红浸透,湿黏地贴在皮肤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伤口渗出的。周遭,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着,勾勒出一幅地狱般的静默图景。这已是第几个被他亲手肃清的黑手套据点?数字在漫长到令人麻木的时光面前,失去了所有意义,最终只沉淀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终究是动了。动作迟缓得如同一个生锈的傀儡,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由他制造的尸山血海,最后狠狠嘬了一口烟蒂。微弱的火光猛地亮起,随即彻底黯淡。他将其掷在地上,用靴底碾碎,仿佛同时碾碎了某种无用的情绪,然后决绝地转身,背离了这个血腥的屠场。
脚步虚浮,踉踉跄跄。他走向外面的夜色,身影在破碎的灯光下拉长、扭曲。他似乎遗落了什么,或许是某件微不足道的物品,又或许是灵魂的某一块碎片。但他没有任何回头的意思,只是任由那空缺存在着,如同一个无法填补的黑洞。
……
【鉴于你特殊的身份与贡献,逐火之蛾的高层们默许了你在日常生活中的随性,并提供了相应的财富支持。】
“你又在干什么啊?爱莉希雅。”梅比乌斯博士的声音里浸满了无可奈何,她看着眼前这位不请自来、且永远不在她欢迎名单之列的粉发少女,感觉自己积累了多年的、应对各种复杂实验数据的智慧,在此刻全然失效。
“当然是来邀请我们亲爱的、总是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的梅比乌斯博士,一起出门享受一下美好的阳光和空气呀!”爱莉希雅的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话语像跳跃的音符,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活力与热情。
“……”梅比乌斯的目光掠过实验台上那些毫无进展、一片空白的监测数据,无声地叹了口气。算了,与其在这里对着虚无发呆,不如就随她去吧。她认命般地向外走,却被爱莉希雅一把拦住。
“博士~你不会就打算穿着这件,‘标志性’的白大褂出门吧?”爱莉希雅歪着头,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着梅比乌斯那身几乎与实验室融为一体的工作服。
“…你的要求可真多。”梅比乌斯有气无力地抱怨着,语调平得像一条直线。
但最终,她还是换下了白大褂,穿上了一身寻常的便服。
“梅比乌斯,快看!这件裙子是不是非常漂亮?”在一家装潢精致的服装店内,爱莉希雅提着一件色彩绚烂如霓虹的长裙,在梅比乌斯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梅比乌斯用一双仿佛看透了生命本质的死鱼眼静静地注视着对方,沉默了足有半分钟,终于在爱莉希雅持续不断的、充满期待的目光骚扰下,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好看,真好看。”语气敷衍得如同在朗读一段无关紧要的说明书。
“那梅比乌斯你也试试这件吧!我相信你穿上它,一定会非常非常迷人的!”爱莉希雅不由分说地将裙子贴到梅比乌斯身上,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实验目标般的光彩。
梅比乌斯万万没想到,因果报应会来得如此之快。她无语望天,最终还是在对方无声的催促下,认命般地接过了那条过于活泼的连衣裙。
就当是……给自己陈旧衣柜一次必要的更新吧。她试图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她远远低估了爱莉希雅在“打扮梅比乌斯”这项事业上所倾注的热情与执着。
当两人离开商业区时,她们身上所有能悬挂或提拎的部位,几乎没有一处是空闲的。大包小包的购物袋里,塞满了衣服、鞋子、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和各式精巧的饰品——无一例外,全都是爱莉希雅为梅比乌斯精心挑选的“战利品”。
“亲爱的梅比乌斯博士,以后可要记得好好使用这些东西,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哦!”爱莉希雅俏皮地眨着眼睛,笑容甜美,“科研工作再重要,也总要给自己一些放松和享受生活的时间嘛。”
“……谢谢。”梅比乌斯的死鱼眼似乎又深邃了几分,她停顿了片刻,才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
“不用客气啦!因为漂亮的梅比乌斯,会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更美好呀!”爱莉希雅微笑着,挽住了她的手臂。
而与此处温馨、轻松、弥漫着消费主义愉悦的氛围形成残酷对比的——
是希卡利面前,那片被绝望笼罩的废墟。
低矮、残破的棚户区内,空气中弥漫着疾病与腐烂的气味。一个个瘦小的身躯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翻滚,发出撕心裂肺却又微弱不堪的哀嚎。他们的皮肤上,狰狞的淡紫色纹路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肆意蔓延,吞噬着他们残存的生机。
“呐……大哥哥……”一个身上紫纹尚浅、扎着两条枯黄小辫的女孩,抬起泪水涟涟的脸,用尽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你……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啊……”
希卡利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泪珠挣脱了眼眶的束缚,沿着他沾染着硝烟与血污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尘土里,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些孩子们……没救了。那诡异的紫色纹路是不可逆的侵蚀,是死亡的倒计时。他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能轻易肃清一整个据点的敌人,却无法从这更庞大、更无形的“黑暗”——或许是某种崩坏疾病,或许是邪恶的人体实验——手中,夺回这些稚嫩的生命。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等待着他们在他面前逐一熄灭。
痛。
太痛了。
他原以为,在长达二百一十八年的漫长生命中,见证过无数悲剧与别离后,自己的心早已锤炼得如同坚冰。但此刻,那冰层轻易地碎裂了,暴露出下面依旧鲜红、依旧脆弱的内里。
“呐……大哥哥……不要哭了……”那个女孩反而断断续续地安慰起他来,小小的眉头因为身体的痛苦而紧皱着,“你也……和我们一样……痛吗?”
是啊,痛。
身体的创伤远不及此刻心脏被攥紧、撕裂的万分之一。这份无能为力的绝望,比任何敌人的刀刃都要锋利,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防御。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希卡利,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般,跪在尘埃与绝望之中,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