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厚重的大门合上。
又一位学生离开后,礼堂早已安静了下来,一阵似有似无的抽泣声在迟砚的左前方回荡,只见离他不远处,一滩金发杂乱的铺在桌子上,时不时耸动一下,迟砚抬头观察了一下主席台方向,莱恩哈特像一尊雕塑一样覆手而立,他自刚刚那句不明所以的话结束后就再不发一言。
失去了大半的学生后,偌大的礼堂显得空空荡荡,剩下的人零零散散的分布着,有的面露难色,有的看不清表情,有的尽管看上去毫不在意,眼神里却透露着期待。
“喂,你还好吧..”只是刚刚靠近,一丝熟悉的糖果香就窜入迟砚鼻腔。
“嗯?迟砚同学?”那滩头发明显颤动一下,深埋其中的秀丽脸庞转了过来,缕缕金丝间一双淡紫色的宝石若隐若现,与眼前的男孩短暂的对视后又瞥到另一边。
“不要看我,我这样,好丢人的。”少女的声音像闷在罐头里,尾音带着些许自嘲。
迟砚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了那个总让他头疼的妹妹凌初冬,而此刻,她正端坐在前方,位置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光门最近的位置。
“我相信你很喜欢你的朋友们,但如果在这里放弃,她们的眼泪不就白流了。“
细微的抽泣声骤然停止,少女抬起头,有些惊讶的望向一旁的男孩,她的眼中闪烁着泪,更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眼泪……白流?”
她猛地抬起头,胡乱地用袖子抹着脸。眼泪被粗暴地拭去,但眼眶依旧通红,残存的泪水在她淡紫色的眼眸边缘闪着脆弱的光。
“对……你说得对。”她像是在对自己下咒,声音带着些许哽咽,“丽娜那家伙……肯定在门外等着看我的笑话呢!诺玛……诺玛还在哭……我怎么能……我怎么自己先扛不住了?!”
她低下头,金丝遮盖住了表情。太抬头时,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度扭曲的笑容。
“绝对……要让他们吓一跳!”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有任何昂扬,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她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看着面前少女嘴角勉强挤出弧度,迟砚的心仿佛被什么捏住了。
“欸?“很快,笑容从艾丽丝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看见外星人一般的惊讶
“迟砚同学!真的是你!“一边说着,她竟然伸出手就要摸迟砚脸颊,仿佛是为了确认眼前这个少年是否有实体。
“等…”迟砚慌忙后仰避开,少女的手伸向他时,带起一阵糖果香风,似有魔力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金发女孩脸上的泪痕尚未消失,但至少现在,迟砚可以肯定,她的表情是发自内心的。
“啊,抱歉,我太激动了,没想到小初居然没有和你在一起。“艾丽丝尴尬的收回手挠了挠头,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悔意。
“说起来,”迟砚如梦初醒,目光急切的在前排搜寻。
“什么什么?小初在哪里吗”艾丽丝像只活泼的金丝雀,学着迟砚在额头搭起凉棚,好像刚刚伏案哭泣的是另一个人。
就在迟砚目光扫过的瞬间,前排的凌初冬毫无征兆地回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个正着。
迟砚的呼吸猛地一滞。那不是他熟悉的眸子——曾经那片清冷的湛蓝,此刻像是结了冰的海,冰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爬升,让他指关节都有些发麻。
对视只持续了一瞬,凌初冬便漠然地转了回去,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是否还在原处。
直到她转过身,迟砚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胸腔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那眼神,究竟是何意味?
‘算了。’一个疲惫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不是放弃,而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无力。 当潮水决意要上涨时是无法用双手去阻挡的。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她,看看这股将她从他身边卷走的洪流,究竟要奔向何方。
“在哪里,小初不会走了吧,毕竟……”艾丽丝还在旁边喋喋不休。
迟砚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前排那个孤绝的背影上,嘴唇微动,像是回答艾丽丝,又像是说服自己:
“……不用管她。她现在……不需要我。”
这句话说出口,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但正是这份苦涩,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弛了几分。这或许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暂时的、暴风雨眼中的宁静。
“总而言之!”突然被,金发少女像解开了什么世纪难题,一锤掌心,“迟砚同学,你真是个好哥哥!”
“啊?”少年被她的这一出弄得摸不着头脑。
正欲张口…
“那么”,莱恩哈特的声音如警钟敲响在每个人心头,“留下来的诸君,我可以默认是已经做好准备了吧。
“喂,等一下”,一道洪亮的声音响彻礼堂。
迟砚和艾丽丝双双吓了一跳。
来源是一个迟砚没见过的男生,他有着不输埃里克的身形,偏偏长了一张娃娃脸。
后者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请先告诉我,我们接下来要去哪,要做什么,结果代表着什么,否则,在座的各位凭什么信任你?“他直直盯着莱恩哈特,眼神充满了敌意。还留在礼堂里的学生已经分成了无数个小团体分布在各个角落,他们或是朋友或是陌生人,无论如何,在这个男生发言之前,他们一直在交流对这场试炼又或者光门之后到底有什么。
当然,迟砚注意到,总有不合群的学生,自己的妹妹就是其中之一。
除此之外,礼堂西北角,最后一排,有一抹扎眼的雪白色,迟砚也很在意,只可惜距离太远。
莱恩哈特没有立即回答,一道诡异的弧线自嘴角勾起。
“还好,如果你们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踏入这道门,我保证我会把终点设置成猪圈。”
这突如其来的“幽默“成功凝固了本就压抑的气氛,几声短促的笑声后。男生眼里的戒备与疑惑并没有解除。
“听好了。“黑色的风衣在他的身后摇晃,莱恩哈特在主席台上徐徐踱步。皮鞋与木板的碰撞声敲响每个人的心头。
“在星辉的最北边,有一条河,河道细的可怕,甚至没人知道它的名字…但是”
话音刚落,男人就已经走到了主席台的尽头,随即转了个身,目光没有对着任何人。
“它的水流似乎从来没有断过,一年四季都维持着那可怜的流量。原因也很简单,它的‘源头’,连接着一座冰山。多少年来无数人都曾经沿着那条河流像北方探寻,只为一睹冰山的真容,只可惜没有一个人做到,因为无论走出多远,眼前的景色从未变化过,一条望不见尽头的水流,和绵延不绝的高山,“
说到这里,莱恩哈特并未理会众人眼中的疑惑。自顾自地讲述,仿佛故事就发生在昨天。
“找寻的人无一例外的失踪了,有人猜测他们迷失了,有人说他们自尽了,不知过了多久,河流依旧给人类输送着无穷无尽的资源,人们享受着‘恩赐’,尽管内心跃跃欲试者仍在,却再也没有人愿意踏出那一步。”
“喂!你这家伙在胡言乱语什么!”健壮的男生忍无可忍,打断了莱恩哈特,后者不语,只是拍了拍双手。
“轰!!”
一声沉闷如巨兽合颚的巨响从左侧爆开开,震得人耳膜发嗡。 迟砚猛地转头,只见最后一道窗户被漆黑的金属闸门彻底吞没,从那里射入的一线阳光被拦腰斩断。
几乎在同一秒,正门、右侧的应急出口……巨响接二连三地爆开,如同一声声丧钟。视野急速变暗,仿佛有人用黑布蒙住了所有人的头。光线迅速坍缩,最终只剩下主席台上那扇光门,在黑暗中搏动,像一颗冰冷的心脏。
黑暗中传来女生的短促尖叫,椅子被慌乱的身体撞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个提出质疑的健壮男生在大声吼着什么,但声音在密闭的恐慌里被迅速吞没。
迟砚感觉自己的手腕一紧,是艾丽丝的手抓了上来,冰凉,且满是冷汗。
“嗖——”迟砚只感觉黑暗中有什么闪上了主席台,紧紧踩着前者的步伐踏入光门。
黑暗中,那名男生大声呼吁着周围的同学不要上当,无人回应。
周围不断有零星的座位声响,一个个身影一闪而过便消失在光门中。
“呼——艾丽丝,我们也…”迟砚话音未落,就觉得手中被塞入了一个娇小而柔软的东西,
“迟砚同学,我…….”她的声音在颤抖,即便看不清表情,迟砚也能感受到艾丽丝望向自己的眼神里充满无助。
——这丫头,怕黑吗?
“没关系,我们走。“他轻轻握住手中的温暖,配合着身边少女的步伐,迈入光门…
异界 某处
当我跨入这扇令我朝思暮想的门时,我的内心出乎意料的平静,连“终于做到了”这种念头都不曾升起。毕竟,我已经不需要这些多余的情绪了。
一阵微风拂过,我摊开刚刚还空空如也的手掌,里面静静躺着一瓣花瓣,若不是正值金秋,我或许会将它当成从院子外面飘来的柳絮。
“皎皎淇奥,素华猗猗…”我轻声默念,这物似乎从我的心底唤起了些什么
”只可惜这号称苍泉最奢侈的宅邸,偏偏没有竹子”。
我撇撇嘴角,随手扔掉花瓣。踏上那熟悉的木制走廊,这里的一切都太逼真了,我循着记忆绕过几个弯,一颗古榕映入我的眼帘,即便是秋天,它也只有少数的叶子泛黄脱落。
是的,就是这里,出发前,我和他就是在这树下,闹了些不愉快,只不过,都不重要了。
“呜呜呜……”
人的声音?有谁,在那里吗?
看来这里不止我一个人,我立刻打起了精神,这里正对着的房间并没有门窗,我脱下鞋子,赤着脚踩在内室的席纹上,冰凉的触感差点让我惊呼出来。
顾不上这些了,那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有谁——在哭。
声音——很熟悉。
我伸手触摸那扇……
“呕!”一股灼热的感觉窜到我的胸腔,我赶忙捂住嘴巴不让那团“火焰”跑出来。
门的那边…绝对不能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刷拉”,木门被拉开,一个女孩站在我的面前,个子不到我的膝盖,披麻戴孝,纵使眼睛红肿,血丝遍布,依旧掩盖不住那双可以溺死人的碧蓝眼眸中,盛满了疑惑,她缓缓张开口,似乎说了些什么
“————“
听不见…,而且,视线也好模糊……
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依旧熟悉,抬起头,我再一次回到了那颗榕树下,奇怪的是,树枝上原本茂盛的深绿现在只剩下了寥寥树片,我不禁抬脚向榕树走去,
“沙…沙”预想中地砖的触感并没有传来,我像是踩在了棉花上,差点在平地一脚踏空。
雪。
不止我的脚下,院子里,屋檐上,甚至回廊的边缘,到处都是银白色的入侵者。
“哈哈,嘿嘿……,哥……来………”。
孩童嬉闹的声音从游廊的拐角传来,紧接着……
又是那个女孩,不同与之前,这一次,她穿着淡绿色的襦裙,笑着,跑着,她的身后,有谁在追逐她。不过女孩并没有害怕,脸上的笑容纯粹有灿烂,远远胜过这只有表面洁白的雪花。
“呕!“剧烈的烧灼感再一次袭来,我的视线,被什么东西…
再一次睁开眼,又是熟悉的梧桐树,这一次,又会遇见什么。
“初冬?你是初冬吗?”
我猛地回头,一个不过幼学之年的男孩站在那里,是他。真是的,总是像个呆子。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总是那么让我讨厌!
讨厌他故作温柔的笑容;讨厌他那——色的眼睛;讨厌他总是——的头发,讨厌讨厌讨厌讨厌!……不过。
我的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向他,迈进了一步,
“不过……”
“怎么了?初冬你怎么,表情那么奇怪,而且,长得比我还高“?少年眼里满是惊恐,脚步却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惊恐已经被关切代替。
“啊啊…真是恶心啊,他的一切都…不过,为什么,好像让这双眼睛一直看着我,他那——的脸上,只能为我而浮现出表情,要是他的身体里流淌着与自己的‘根源’完全不同的血液,要是……”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丝片段,不久之前,他在那个金发女人身边,那么亲密,真是让人浑身发毛!那个女人,绝对要!想到这里,我的双手紧紧环住自己揉搓着,我感觉自己要疯掉了,满脑子都只有一张面孔,嘴角溢出的怪声也无暇在意。
不!不对!滚出去啊!这里是我的试炼!我的大脑!
一阵剧痛席卷而来,我的猛然回过神,眼前的少年已经消失,被抓破的手臂还在滴着鲜血,脚下的青石地砖开始崩解,向宅邸蔓延着。
忘掉他——他只不过是父亲犯下的错误,一个肮脏的杂种...
——心脏一阵剧痛,有谁在暗处射了我一箭吗
忘掉他——别辜负你身体里流淌着的,“她”的血液...
——又是一阵,我流血了吧,一定。
忘掉他——你只不过是被迷惑了,一切,都是他的错...
——双手,使不上力气。
忘掉……忘掉….
.......趁现在还来的及....
——啊啊…好轻松
是啊,什么都无可厚非了,从踏入礼堂的那一刻起,我和他就不再是“那种关系”了,现在的我…
我感受到了,“那个”,正沿着我的手臂向上蔓延,脖子上,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是油彩,还是血液?我轻轻抚摸上自己的左脸,温热的终点,嘴角咧开了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弧度。
感受到了!有什么在涌动,它在我的肉体里跳动,那清晰的搏动声,每一下都冲击着我的身体。不只是心脏——大脑,手脚,眼球,我的全身上下都仿佛要爆开一般,可我却没有丝毫的痛觉。
好开心!
“哈…哈哈…”起初只是干巴巴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放声狂笑着,这一刻,灵魂的搏动声显得微乎其微。
不过,我好开心,好开心,因为,我终于可以,去“斩断“那些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