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普罗回到地球时的落点在一处地下数百米的避难所内,这是屏障计划的遗产之一,然而,作为人类使用的避难所来说,它的设计过于不合理:狭窄的只能容纳二人通行的通道,相较于总容积少得可怜的各种补给,甚至适合人类活动的空间不到总容积的10%。
这个名为“永生港”的避难所最多能容纳三人居住,相较于它的体积,可谓是少得可怜,那么,为什么地球的人类联邦会建造这样一座避难所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它不是为人类准备的避难所,而是为人工智能准备的避难所,所谓的人类活动空间,不过是永生港的客房罢了。
“欢迎回家,统领。”
毫无感情的冰冷女声通过永生港中的广播系统传到洛普罗耳中,他习惯性地微微点头示意,随后拿出了那块从高多芬手中获得的“胡萝卜蹄铁”。
“我拿到了一件···礼物,应妥善保存,可以取1%作为样本对其进行研究。”
广播中传来“滴”的声音,这是表示赞同的信号,不多时,便有一架无人机带着收纳盒飞到了洛普罗面前,在他将蹄铁放入盒中后,无人机便自己用机械臂将收纳盒关好,飞向了通道的另一侧。
这个永生港,便是如今的洛普罗和他的同伴的据点。
他的同伴名为“众智”,昵称是“智将”,但它偶尔会自称“智酱”,是人类联邦在进入大灾变时代前开发的人工智能,在大灾变到来时发生了异变,以人类无法理解的速度进行进化,并最终脱离了人类联邦的控制。
那时,双方剑拔弩张,即将展开以整个地球为战场的全面战争,然而也就在这时,联盟的调查团通过维度穿梭来到了地球,而调查团的团长王者【永寂王】出面调停了众智和人类联邦间的冲突,并最终使众智和人类联邦作为一个整体加入了联盟中,而众智也成了地球除人类联邦统领之外的另一个议员。
在此后的二十年中,众智和人类联邦紧密合作,团结一致,即使屠戮众生的王者从天而降,也未曾动摇。
思及此处,关于旧日的回忆便涌上心头,洛普罗痛苦地闭上双眼,眉头紧锁,花了好一阵工夫才平息了情绪,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后,再次睁开双眼。
“【泰拉之盾】的各处节点修复得如何了?”
洛普罗的声音被遍布永生港各处的传感器捕捉,化为承载信息的讯号,输入了位于永生港深处的庞大主机中,这是众智在地球上规模最大的运算单元集群,可以看作是众智的身躯。随后,在不足0.01秒的短暂时光中,众智给出了答复:
“已经完成了,为了保留如今地球上的物质,目前处于最低功率运转状态。”
洛普罗点了点头。
“那么,RE:创世程序执行的情况如何?”
“当前阶段的进度很顺利,已基本完成任务,然而,在进入下一阶段前需要您手动接入泰拉之盾的核心节点,清理地球表面的污染物。”
洛普罗想闭上双眼,塞上耳朵,为自己逃避这件事提供理由,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做。
“我知道了,送我去地表吧。”
广播中再次传来赞同的“滴”声,指示着通往地表的电梯方向的箭头标识在洛普罗左右两侧的墙壁上亮起,他随即跟随着它们的指引,来到了电梯前的一个储藏间里。
在这个房间中,存放着大量的防护设备,有人类穿戴的防护服,也有机器使用的防护涂料,而它们无一例外地都带着尚未褪色的人类联邦标志,其形制与洛普罗的徽章类似。洛普罗取出其中一件防护服,略显生疏地将它穿戴好,却并未直接带上头盔,而是走到了这个储藏间的最深处。
在这里,存放着许多类似防弹插板一样的防护装置,是人类联邦执行屏障计划时收获的的技术成果的结晶,名为“通用防护板”。
“目前,地球大气与磁场均为恢复,尽管没有检测到宇宙射线暴和太阳风暴,但智酱仍建议您采用最高等级的防护。”
洛普罗习惯性地点了点头,取出了一个标记着罗马数字五的通用防护板,将它的四角轻轻掰下,安装在防护服肩部和膝盖的护甲上,随后再将防护板的主体安装在胸前。在完成了这一切后,他才走到头盔旁,将它妥当地戴上。
“嘶——呼——,嘶——呼——”
无形的力场覆盖上了洛普罗的身躯,新鲜的空气源源不断地被传送进力场中,被洛普罗通过头盔上的呼吸净化器吸入,再慢慢吐出。
“防护板工作状态正常,防护服工作状态正常,空气供应正常,洛普罗,您已获得外出许可。”
永生港的电梯是特制的,融入了仪式技术,能在保证乘客安全的情况下,在数秒内跨越几百米的距离,因此,在走进电梯前,洛普罗便克制住了自己的感受,使用精神的仪式,压抑自己的感情。
在走进电梯三秒后,洛普罗到达了地表。
当电梯门敞开时,他看到了漆黑的天空与灰白的大地。
天空是漆黑的,但炽热的太阳仍高悬天际,提醒着洛普罗现在仍是白昼,而天空呈现出如此异状的原因只有一个:地球失去了它的大气层,无法对太阳光进行折射,自然也没有了蔚蓝的天空。
大地是灰白的,但那不是土壤,也不是砂石,而是生命的灰烬。在王者袭击地球时,祂轻易突破了联盟设置的加密手段,篡夺了屏障计划构建的泰拉之盾的主持权,将所有地球生命作为祭品献祭,想要将他们化为他的力量。
祂失败了,但人类联邦也很难说得上是胜利了。
因为洛普罗,便是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
泰拉之盾的核心节点在永生港出口东方约三千米处,没有复杂的地形阻隔,即使步行前往那里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人们的灰烬似乎没有质量,脚踏上去的时候也只有其下岩石和土壤的质感,它们像是只存在于洛普罗感知中的幻影,在没有大气的空中像雪花一样飘浮。洛普罗每次将腿从灰烬中拔出,都会带起一阵灰烬的花舞,而他每次将脚踩进其中,又会激起一朵灰烬的浪花。
而当洛普罗来到核心节点处时,他身上的防护服已然是一片灰白,然而,在防护力场的作用下,这些灰烬很快便从防护服上脱落,被排斥到力场外。
“嘶——呼——,嘶——呼——”
洛普罗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地表分外响亮,他开始在心中确认自己的任务:
(接下来,要连入泰拉之盾,彻底地···清除这些灰烬。)
(如果它们继续存在的话,就无法使用仪式恢复地球的生态环境了。)
是的,这些生命的灰烬,对于如今的地球来说,实际上是一种污染物,它们会干涉仪式的进行,对仪式产生不可知的扰动,而这正是要使RE:创世程序正常运行所必须避免的。
(那么,首先回忆联盟对标准仪式的定义,要切实地回忆起来才行——)
仪式由三个要素组成,分别是祭品、概念和主持。祭品是仪式的动力源与素材;概念影响着仪式的最终效果和难度;而主持者要做的是决定作为祭品的对象,并将概念导向具体的效果。一般来说,祭品越多,仪式效果也会越强;概念越贴近最终效果,仪式也会越简单;而主持者越优秀,他在主持仪式时就越自由。
在多重维度中,最优秀的仪式主持者是王者,祂们的权能是堪称奇点的概念,能让祂们自由地使用仪式的力量。
洛普罗从回忆中脱离,慢慢走向了核心节点,其上镶嵌着一颗红色的石球,这是他的战利品,也就是那个入侵地球的王者的核心。仔细看去,这颗石球上雕刻着有如人类五官的花纹,诡异而骇人,但对封锁了自己感情的洛普罗来说,它们也只是普通的花纹。
随着洛普罗伸手按在这颗石球上,发光的仪式法阵像是光的河流一般在干枯的地表上流淌,逐渐蔓延到整颗星球。
(祭品是···这颗核心内残余的力量,用联盟的《通用概念》来引导,由我和智将一起主持。)
当泰拉之盾再度亮起时,无形的湮灭浪潮笼罩了这颗星球,将那些灰烬如春日融雪般一扫而空,仅仅几分钟后,地球就褪去了那灰白色的灰烬寿衣,将文明的遗骸暴露出来。
地球最后一个先知透过防护头盔的目镜看向天空,从众智在全球各地设置的观测站中读取天象数据,自地球毁灭后,第一次推算起了人类与地球的未来。
洛普罗推算时所用的,是一本名为《皇极惊世》的典籍,它是大灾变时代刚刚到来时人类进行各种尝试得到的成果之一,能使有天赋的修习者觉醒传说中的“磁场转动力量”,洛普罗也是其中一员。而与其他“师兄弟”不同,洛普罗更从其中领悟到依靠天象推算未来的方法,并在不断研究后,开发出只需提供同维度的天象数据便能对事物变化进行推算的自动程序。
只是,这样的程序高度依赖洛普罗,因为它本质上是一场仪式,一场以能量与算力为祭品,用《皇极惊世》和天象数据作为引导概念,以洛普罗本人为主持者的仪式。
如今,推算所需的能量和算力乃至数据由众智提供,然而,它似乎对洛普罗的推算结果不感兴趣,只关心他本人做出的判断。
时隔数月,由洛普罗在战前设计的系统界面再次上线,他的精神力在天象数据和推算程序间建立连接,于是自动的命运推算便开始了。
【当前进度:30.0%】
进度条沉默地移动着,速度比洛普罗预想中快不少,或许是推算时需要考虑的因素变少了的缘故。
【当前进度:57.2%】
在程序运行的同时,洛普罗用精神力连接上一处众智的观测站,读取其中的天象数据,以自己的精神手动推算,确认着灰烬消失后创世程序的情况。由于他同时维持着正在主持创世程序的众智的连接,他很快就完成了仪式,得到了结果。
【当前进度:81.3%】
在众智的引导下,那袭击地球的王者的残骸正被不断转化成仪式的力量,投入创世程序当中,目前正在向地核内填充磁能,尽管距离恢复地球磁场还有一段距离,但很快就能基本抵挡住太阳风暴了吧。至于那王者生前的名号···不知道,联盟的资料中没有记录,而它在战斗中也从未动用过权能···
(莫非,是将权能舍弃了?又或者,是将其献祭了?)
【当前进度:98.6%】
闲暇时间结束了,洛普罗将精神再次集中在推算程序上。
【当前进度:100.0%】
【已得出结果】
随后,便有海量的信息涌入洛普罗的精神中,他熟练地对其进行筛选,剔除那些无关的杂讯,搜索那些有关地球未来的图景,尽管精神上的筛选过程很漫长,但在现实中,不过过去了数秒而已,而洛普罗由此确定了地球的“未来”。
【太阳系中的所有物质蕴含的仪式力量不足以弥补因“军主”的掠夺产生的亏空。】
原来如此,那个存在的名字是“军主”吗?莫非这就是这个失去了权能的王者的名字?但是,倘若如此,这些被它掠夺的事物应该会随着它的死亡留在地球上,为何会产生亏空呢?
洛普罗的疑问像是轻轻点在湖面的雨滴,一圈圈波纹泛起,推算的图景变化,锁定了过去的一幕:那是洛普罗杀死军主的那一刻,他打出了一百万匹力量的“终极无限”,掏出了它的核心,彻底杀死了这个怪物,而如今遍布他全身的伤痕也是这一击的“后遗症”。他永远也忘不掉这一幕,然而,通过此时的图景看去,他却敏锐地感知到了军主身上那异常的仪式力量。
【军主是向原初之种献祭了自己的权能的王者,是霸王之种期许的主君】
【军主的核心维持着与其他维度的连接】
陌生的名词越来越多了,洛普罗将它们一一记下,随后长叹一声。
基于《皇极惊世》的推算能力有维度的局限,也就是说,它只能通过一个维度的天象数据推算同一维度的事物变化情况,因此,想要循着这个跨维度的联系进行追踪是不可能的,除非他能获得另一侧的维度的天象数据。
但是,尽管多重维度中存在着数量为无限的不同维度,洛普罗仍不打算放弃。
(那么,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获取尽可能多的其他维度的天象数据,以求追踪到这家伙的源头。)
推算程序得出的未来图景不是无穷无尽的,它就像一块玉矿石,其中的确含有名为“答案”的玉石,然而,随着玉石被一个个切出,剩下的矿石体积也在不断减少,在洛普罗得到三个答案后,剩下的未来图景只能供应他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了,而他恰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问题:
“···我为何能在军主主持的献祭仪式中幸存?”
没有回应。
尝试重连——
【错误代码:013】
“得不到答案吗?看来,这个问题光靠在地球上努力是解决不了的。”
推算系统的界面在洛普罗的精神中消退,他再次看到了那漆黑的天空,而众智的联络也在这时接入:
“我检测到您为推算调用了数据和算力,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
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即将出发前往其他维度,设置新的观测站,收集天象数据,以调查地球毁灭的真相与那个敌人的来历。从推算中得到的资料稍后会分享给你,请准备好拓展单元。”
“明白。”
洛普罗摘下头盔,呼吸着仪式传输过来的新鲜空气,对准那漆黑苍穹中的太阳,握紧了右拳。
在人类联邦中,那是代表决心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