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平台的裂纹,如同死亡的倒计时,在琉璃地面上无声蔓延。最终,当最后一点光泽从平台表面褪去,那行燃烧的“禁止直接物理伤害”的规则文字,也如风中残烛般熄灭。
几乎在规则消失的同一瞬间,虚空中传来几声尖锐的嘶鸣,几只形如秃鹫、却长着扭曲人面的“惊惧魔”从星云光带中俯冲而下,直扑平台上几个因恐惧而动弹不得的迷失者。
“走!”
林力行低喝一声,没有丝毫犹豫,率先冲向平台边缘一条突然浮现出的、由发光苔藓铺就的小径。那是通往“回声水泉”的路,前世他用鲜血探明。
苏婉婷和王铁柱反应最快,紧随其后。吴老太被那对学生情侣刘俊和李丽搀扶着跟上,张小雅的身影一阵模糊,消失在队伍的侧翼阴影中。钱富贵尖叫一声,连滚爬爬地追上,李莽则手忙脚乱地想骑上他那辆小电驴,却发现在这崎岖诡异的路径上毫无用处,只得哭丧着脸弃车狂奔。
身后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惊惧魔兴奋的啄食声,令人毛骨悚然。没人回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在血与恐惧的洗礼下,开始了在梦界的第一次逃亡。
林力行跑在最前,步伐稳健,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光怪陆离的环境。他们穿过“记忆画廊”,无数破碎的画面如雪花般扑面而来——童年的欢笑、离别的泪水、隐秘的欲望……意志不坚者很容易迷失其中。林力行不时低喝,用简短有力的话语将心神摇曳的队员拉回现实:“是幻象!固守本心!”
他们踏过“情绪沼泽”,脚下的地面时而坚如磐石,时而软烂如泥,完全取决于经过者的内心波动。恐慌会让双脚深陷,冷静则能如履平地。林力行以身作则,他的冷静仿佛有一种感染力,让跟随着他脚印的人,能最大限度地保持平稳。
偶尔遭遇零星的梦界生物,如以声音为食的“静默水母”或能编织短暂噩梦的“织梦蛛”,都在林力行精准的指挥和王铁柱、苏婉婷的配合下被迅速击退或避开。林力行很少亲自出手,只有当张小雅险些被一只织梦蛛的丝线缠住时,他才看似随意地一挥手,那蛛丝前方的空间微微扭曲,使其偏转了方向。
这一幕,更让众人对他的“空间”天赋深信不疑,敬畏有加。
“林…林哥,还有多远?”李莽气喘吁吁地问,他的眼镜片上全是汗珠。
“快了。”林力行头也不回,“前面应该就是‘美梦森林’,穿过它,就能看到回声水泉。”
听到“美梦”二字,惊魂未定的众人脸上刚露出一丝希冀,钱富贵却突然脸色大变,他的“辨识”天赋让他感知到了前方传来的、甜腻之下隐藏的极大危险。
“不…不能进去!”钱富贵声音发颤,指着那片开满发光花朵、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森林,“那里面…有东西!很可怕的东西!它在…在‘消化’!”
众人脚步一顿,看向林力行。
林力行面色平静:“这是唯一的路。水泉在森林的另一边。跟紧我,不要被任何‘美好’的景象迷惑,那都是陷阱。”
他的镇定给了队伍一些勇气。但就在他们准备踏入森林边缘时,异变突生!
林力行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枚金属书签,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刺痛感!不再是之前那种规律的、类似摩斯密码的震动,而是一种强烈的、近乎灼烧的警告!
几乎同时,从森林的深处,传来了打斗声、梦界生物的嘶吼,以及一声他们有些熟悉的、压抑着痛苦与愤怒的咆哮——
“是周少的声音!”队伍里一个之前在方圆科技工作、见过周逸的员工失声喊道。
林力行眼神一凛,抬手示意全体止步,低伏身形。
“有情况,隐蔽观察。”
他们借着发光花朵和扭曲树干的掩护,向声音来源望去。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周逸的状况极其狼狈,那件黑色卫衣被撕裂多处,脸上、手臂上满是血痕。他正在且战且退,而他的对手,竟然是三个眼神空洞、动作却异常凶狠的人类觉醒者!一个双手挥舞着火焰,一个身体如同橡胶般伸缩攻击,第三个则不断从地上唤起尖锐的石刺。
这分明是自相残杀!
但仔细看去,就能发现这三人的动作极其僵硬,眼神中没有丝毫神采,仿佛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而在战圈不远处,森林中央一株巨大的、色彩不断变幻的蘑菇伞盖下,坐着一个穿着滑稽小丑服、脸上画着永恒笑脸的梦界生物——“梦境编织者”。它细长的手指正优雅地弹动着,指尖牵引着几乎看不见的能量丝线,连在那三个觉醒者身上,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笑声。
“是‘梦境编织者’!”钱富贵吓得几乎瘫软,尖叫道,“它能制造幻境把人骗进来,然后控制他们,吸收他们的精神和梦境能量!那三个人已经被完全控制了!我们快跑!”
苏婉婷脸色煞白,王铁柱也握紧了拳头,面露惧色。李莽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面对诡异的原生生物和同胞相残的惨剧,本能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林力行,是战是逃,等他决断。
林力行的大脑飞速运转。周逸不能死!不仅是重要的盟友,他的“共鸣增幅”天赋对未来计划至关重要。而且,前世周逸团队在“深渊回廊”失踪,是否也与这种操控人心的力量有关?
“救人。”林力行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怎么救?”王铁柱喉结滚动,“直接冲进去?那怪物看起来太邪门了!”
“硬拼是下策。”林力行快速分析,语速快而清晰,“‘梦境编织者’本体脆弱,它的力量在于操控。它操控傀儡依赖目标的‘潜意识认同’,一旦信念动摇,操控就会出现裂痕。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瞬间下达指令,思路清晰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王铁柱,苏婉婷,你们从左侧佯攻,吸引傀儡注意力,但绝对不要靠近中央那棵蘑菇三十米内!”
“张小雅,你的‘透明’能最大程度避开感知。潜行到怪物侧翼,用这个——”林力行迅速从旁边一株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蓝银色灌木上折下一截尖枝,“这是‘清醒木’,能轻微刺激精神。找机会掷向那小丑,不需要重伤,干扰即可!”
“吴奶奶,准备治疗。刘俊,李丽,你们保护吴奶奶。其他人警戒后方和侧翼!”
命令清晰,众人虽怕,但有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
就在王铁柱怒吼着发动“硬皮”冲出,苏婉婷挥手卷起气流扰乱火势,张小雅身影消失在光影中的刹那——林力行动了。
他没有冲上前,而是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死死锁定那个不断伸缩攻击的“橡胶人”傀儡,以及苦苦支撑的周逸。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的精神力集中,沟通着体内那独一无二的天赋本源。
然后,他用一种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灵魂的共振力量,清晰地喝道:
“控制你的丝线,是假的!是幻象!你仔细看,根本没有什么丝线!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要信我啊!”
这声音仿佛带有魔力,直接灌入战场中心每个生物的脑海!
“橡胶人”傀儡的动作猛地一僵,挥出的拳头停在半空,他空洞的眼神中爆发出剧烈的挣扎,竟然真的低下头,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和身体周围!那连接在他身上的无形能量丝线,在这一刻剧烈波动,变得若隐若现!
“梦境编织者”的笑声戛然而止,发出一声尖锐困惑的嘶鸣!它对这具傀儡的控制力瞬间大幅削弱!
周逸的压力骤减,他惊愕地看向声音来源,看到了林力行冷静而立的身影。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战斗的本能让他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低吼一声,周身那淡金色的“共鸣增幅”光环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不仅增强了自身的气势,更是形成一股无形的冲击,让另外两个傀儡的动作也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就是现在!张小雅!”林力行厉声下令。
早已潜行到位的张小雅,用尽全力将手中的“清醒木”掷向那小丑生物!“噗”的一声轻响,虽未命中要害,但清醒木自带的镇定效果让“梦境编织者”发出一声吃痛的怪叫,惊慌失措地躲避,对傀儡的操控几乎瞬间中断!
“集火那个小丑!”林力行发出了最终指令。
苏婉婷凝聚出的风刃和王铁柱狂暴的冲锋同时到达!失去了傀儡保护、自身又脆弱无比的“梦境编织者”,在一声绝望的尖叫中,被风刃撕裂了滑稽的服装,被王铁柱一拳砸碎了脑袋,化作一团扭曲的光影消散。
战斗结束得很快。
那三个被控制的觉醒者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瘫软在地,陷入了深度昏迷,但呼吸尚存。周逸脱力地以手撑地,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滴落。他抬起头,看向走过来的林力行,眼神极其复杂,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更深沉的探究。
“力行……你……”他喘着气,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那只“礼帽兔子”的预言,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瓦解控制的一声大喝,都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我说过,要你信我。”林力行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递过去一块吴老太用新觉醒的能力凝聚出的、散发着微光的净水凝胶,“看来你对‘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这句话,体会得还不够深刻。”
周逸接过凝胶,感受着其中温和的治愈能量,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按照模糊的印象想找‘礼帽兔子’,结果被这片森林的‘美好’假象吸引了进来,然后就……”他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地上昏迷的三人,“差点成了它的收藏品。”
两支队伍就此汇合。周逸的加入(他表示之前也有几个临时同伴,但在幻境中失散了)无疑让团队的整体实力和士气都提升了一截。苏婉婷等人看着林力行,眼神中的敬畏更深。他不仅强大、冷静,竟然还能一语破掉如此诡异的操控能力?这“空间”天赋,难道还涉及精神层面?
林力行没有解释,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梦境编织者”消散的地方。在那里,除了残留的扭曲能量,还有一件东西——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材质非金非木、刻着星辰环绕一只抽象眼睛图案的徽章。
他将徽章捡起,指尖传来一丝冰凉。这图案……与他重生后怀疑父亲书房服务器、乃至公司B区异常信号可能关联的“观星塔”标志,何其相似!
这徽章绝不属于低阶的“梦境编织者”。是它捡到的?还是……有“人”通过它,在观察甚至引导着这里的一切?
林力行不动声色地将徽章收起,心中的寒意却比梦界的夜风更冷。救下周逸,固然得到了一个潜在的重要盟友,但似乎也提前触碰到了隐藏在水面下的、更庞大的冰山的一角。
前路,依旧迷雾弥漫,而危险,远不止于眼前所见的怪物。
“整顿一下,尽快离开这里。”林力行起身,对众人说道,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美梦森林,望向了更深远、更黑暗的梦界深处。
他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