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普陀山,紫竹林。
潮音洞内海潮之声犹如阵阵的梵音,空气中满是沁人心脾的清香气息。
观音菩萨正端坐于十二品莲台之上冥想,但此刻的表情却全无往日里的平和安详。
她秀眉微蹙,手中那支常年绿意盎然的杨柳枝似乎都因主人的愁绪而失了几分光彩。
观音菩萨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金蝉子转世,实在是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原以为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需要靠着徒弟和满天神佛的护持才能一步一难地走完这十万八千里。
谁能想到他那张嘴竟然能那么厉害,就好像开了光似的。
黑风山的熊守拙和黄风岭的风啸那都是有些根脚和本事的妖王,却被他三言两语说得纳头便拜,死心塌地地当起了他那个什么“净土链”的区域负责人。
“此子虽具佛心,通晓妙理,但行事太过不拘一格,毫无章法啊。”
观音心中推演着未来的种种可能,越想越觉得不安。
西行取经乃是佛祖钦定,关乎佛法东传之大计,必然设计的环环相扣,不容有分毫的差错。
这八十一难中的每一难都有其深意,既是考验取经人的心志,也是彰显佛门威严,了结各方因果的必要流程。
可照玄奘这般走下去,真等他到了灵山脚下别说八十一难了,怕是直接带着八十一个徒弟吧。
不,按照计划怕是还不止八十一个呢……
到那时,功德如何计算,劫难是否圆满,天庭和灵山过往的许多因果,都会成为一笔不清不楚的糊涂账。
不行,不能再任由他如此胡闹下去了,我必须得做点儿什么。
观音菩萨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那流沙河的卷帘大将乃是天庭贬谪之神,身负罪业,心怀大苦,是这西行路上最后一个核心护法。
一切都是早就说好了的,他的归位必须严格按照流程来,不容再出任何岔子。
必须赶在玄奘又开始他那套攻心之论前下场,由自己亲自强行将这跑偏的剧情拉回正轨!
心念一定,观音菩萨的身影瞬间从莲台上消失,化作一道祥光,径直朝着八百里流沙河而去。
……
流沙河畔,孙悟空和猪八戒正对着那滚滚河水一筹莫展。
“猴哥,这可如何是好?那妖怪滑不留手,仗着水势,我等根本奈何他不得呀。”
猪八戒耷拉着耳朵,一脸的沮丧。
孙悟空更是焦躁,抓耳挠腮地在岸边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然而玄奘却仿佛没有听到两个徒弟的抱怨。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河边,目光穿透那浑浊的波涛,脸上非但没有愁容,反而露出了一丝得逞的微笑。
成了。
就在刚才,那妖怪的两次突袭尽管看起来凶险,但在自己那经过《心经》加持过的【言灵·普渡】的被动感知下,瞬间就洞察了对方情绪背后更深层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无尽痛苦折磨到麻木后的绝望,是一种日复一日被飞剑穿心后,神智涣散,只剩下攻击一切生灵,以杀戮求片刻安宁的本能欲望。
那九个骷髅头便是他过往痛苦的见证,每次午夜梦回神智暂时清醒时,强烈的负罪感几乎能将他撕碎。
沙悟净啊沙悟净,受了这么多年苦也算是时候了,该为师拯救你了。
玄奘心中已有计较。
对付他,武力压制是下策中的下策,那样只会激起他更强烈的反抗。
在菩萨没来的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共情去触碰他那被痛苦包裹的内心,而他,已经构思好一套完整的说辞了。
玄奘整理了一下僧袍,起身走向河边,计划先用一声悲天悯人的长叹先引起对方的注意,然后再以共情的话术,直击对方内心的痛苦与挣扎,唤醒他尘封的记忆。
待其心神动摇后再状做无意的展露取经人身份,抛出“随我西行,将功补过,重获正果”的橄榄枝。
这么套组合拳下来,玄奘有十足的把握能让这痛苦的可怜人心甘情愿地拜倒在自己脚下。
计划通,准备行动!
然而,就在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表演的刹那,天边一道祥云毫无征兆地由远及近,瞬间便悬停在了流沙河的上空。
紫气东来,佛光普照,一股浩瀚而慈悲的威压笼罩了整片天地。
观音菩萨怎么是这个时间点来了,也没人去请她啊!?
玄奘准备好的一肚子话术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好悬没把自己给憋死。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云端之上的不是别人,正是手持杨柳玉净瓶的观音大士。
玄奘看着那从祥云中缓缓现身的观音菩萨,只感觉整个人都麻了。
看来自己在黑风山和黄风岭接连两次的超常发挥,已经彻底引起了这位的高度警惕。
对方这是怕自己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所以干脆就不走流程,直接从幕后观察转变成直接下场干预了??
“悟空,八戒,不得无礼,快来拜见菩萨!”
尽管心里在吐槽着,可玄奘还是迅速收敛了心神,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敬,率先对着天空合十一拜。
孙悟空和猪八戒闻言,也是连忙跟着师父一同行礼,“弟子拜见菩萨!”
观音在云端之上看着下方师徒三人的反应,微微颔首算是回了一礼,但却并未立刻降下云头,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翻滚不休的流沙河缓缓开口,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整个河面。
“悟净!你缘何在此兴风作浪,竟然还欲戕害人命,阻碍取经人西行?”
“还不速速现身,前来拜见你的师父!”
菩萨的声音如滚滚天雷一般传入水底,下一秒,河水轰隆一声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漩涡,那红发蓝面的身影再次从水中浮现。
他看到了云端的观音菩萨,那双原本赤红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无比激动的光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菩萨!”
他嘶哑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当即就附身跪拜。
自己……自己可是熬出头了啊,菩萨当年点化自己时就说过日后必须得保着取经人前往灵山,今天终于给他盼来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顺着观音的示意转向岸边的玄奘时,那份按捺不住的激动又迅速被怀疑所取代。
就这个细皮嫩肉,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白脸和尚,就是我的师父?
他有些纠结,但相比起继续在流沙河受苦,还是赶紧离开这里更加重要。
至于师父是谁?
反正也只是走个过场,自己今后只要少说话,降低存在感,时刻保持恭敬就好,等到了灵山,一切就算是彻底结束了,自己也就彻底自由了。
沙悟净浮出水面,对着观音自然是十分的激动,但看向玄奘时,眼神中却下意识的闪过了一丝审视与不屑。
毕竟有【言灵·普渡】傍身,对方这微妙的表情变化自然逃不过玄奘的眼睛。
他不由得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自己精心准备的攻心计算是彻底泡汤了。
被菩萨这么一喊,沙悟净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菩萨的旨意上面,自己再想从情感层面切入提高好感度已是难上加难。
不过虽然事情已经如此了,玄奘还是迅速的调整了心态。
被抢戏了没关系,计划被打乱了也不要紧。
前世作为一个优秀的项目经理,应对突发状况是最起码的基本功。
因此玄奘非但没有因为计划被打乱而沮丧,反而立刻将计就计,找到了新的破局点。
观音的强势介入虽然破坏了他的攻心计划,却也省去了他取信于沙悟净的第一步,直接算是亲自背书来确认了双方的师徒关系。
他向前一步,对着云端的观音再次深深一拜,声音温润平和,充满敬意。
“贫僧玄奘,拜见菩萨。此番若非菩萨亲至,以大法力点化,贫僧还不知要在这河畔耽搁多久。有劳菩萨为弟子亲自引荐了。”
礼数周全,态度落落大方,话也说得不卑不亢。
他完全没有因为被抢戏而表现出任何情绪,反而将姿态放得很低,主动承认了对方的主导地位。
这一下,反倒让原本气势汹汹的准备强行推动剧情的观音菩萨有些尴尬,感觉自己方才的急切似乎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些。
人家取经人自己都没急,反倒是自己这个引路人先乱了阵脚,不对,很不对劲,他可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观音菩萨心中微动,看向玄奘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深意。
玄奘行完礼后,便直起身转向了河中满是戒备的沙悟净。
他没有像观音那样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也没有急于开口阐述什么大道理。
而是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温和而宁静,眼神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沉的慈悲之意。
沙悟净被这目光看得一怔,他本能地感觉到自己这位师父的眼神,似乎与菩萨完全不同,仿佛带着一种触及灵魂深处的温暖。
他仿佛能感觉到,在这无声的注视下,自己内心的焦躁与凶性都不知不觉地消融了几分。
观音菩萨这是却发现好像事情又开始有些不受控制了,立刻飘然而下。
她宝相庄严,手持着玉净瓶,声音清冷的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