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老班那片标志性地中海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油光,他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稀稀拉拉站着的七八个学生——这是昨天和今天,唯一连续两次成功从副本里撤出来的“幸运儿”。
田奕站在人群中,微微垂着头,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起眼。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羡慕、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在这个每天都有人“掉线”昏迷的时代,能连续成功撤离,本身就是实力的象征。
“叫你们来,是给你们提个醒,也是给你们指条路。”老班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沙哑,他环视众人,眼神锐利,“距离高考没多少天了。今年的实战考核场地,已经定下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让所有学生闻之色变的名字:
“尸、潮、都、市。”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知道怕了?”老班冷哼一声,“知道怕就对了!那不是你们现在玩的废墟城镇,那是真正绞肉机!想在高考里活下来,还想拿个好成绩,光靠现在这点三脚猫功夫,进去就是送菜!”
他用力敲着黑板,上面被他用粉笔狠狠写下了几个数字:
“三十万!跑图,搜刮,做生意,随便你们用什么方法!在高考前,每个人,必须给我攒出至少三十万积分!”
“用这些钱,给你们自己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四级甲,四级头,起步就要四级套!医疗物资,高级手术包、特效止痛药、军用绷带,能带多少带多少!”
“这些不是建议,是入场券!没有这套东西,你们连进入考核区域的资格都没有,就算侥幸混进去了,也是第一批倒下的炮灰!”
“子弹尤其要多带!除了几个弹夹的四级弹,哪怕钱不够,带肉弹也得给我带十组。尸潮都市里,子弹消耗速度超乎你们的想象!别到时候打着打着没子弹了,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老班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学生们心上。三十万积分,四级套,四级弹……这对还挣扎在新手村的学生们来说,无异于一座遥不可及的大山。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没吃饭吗?大声点!”
“明白了!”声音整齐了些,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
老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散了吧。抓紧时间,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田奕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心情沉重。三十万积分他并不太担心,有麦菽那个“小金批发商”在,想想办法总能凑到。但四级套和四级弹……这不是光有积分就能立刻搞到的,尤其是对他们这些没有背景的学生来说。而且,尸潮都市……那是人尸大战的场景,危险程度和废墟城镇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先顾好眼前吧。他需要尽快提升在曦光会的地位,获取更多信息和资源。尸潮都市,或许危机中也蕴藏着机遇。
……
熟悉的眩晕感过后,田奕再次出现在城镇中心的残垣断壁间。然而,今天的氛围与往常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含的兴奋和躁动。守卫们依旧在各司其职,但脚步似乎更轻快了些,彼此间低声交谈时,眼神中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
“哟!田老弟!这边!”牛有志粗犷的声音传来。
田奕循声望去,只见牛有志正站在镇长家附近,和一个身穿独特制服的守卫寒暄。那守卫的装备明显与普通小兵不同,护甲更厚实,臂章上有一个醒目的、燃烧着火焰的徽记。周围经过的士兵们,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名直属队员,眼神中带着敬畏,同时也若有若无地扫过正被牛有志招呼的田奕,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能引起队长和直属卫队注意的“新人”。
看到田奕过来,牛有志立刻结束了谈话,用力拍了拍田奕的肩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与有荣焉:“好小子!快跟我来!老大要见你!”
“老大?洪首领?”田奕心中一震。他虽然猜到自己的举动会引起上层注意,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这个被守卫们崇敬的领袖。
“没错!就是洪老大!”牛有志兴奋得满脸红光,拉着田奕就往镇长家内部走,“老大刚才听了我汇报水电站和你提出的那些新点子,很感兴趣!指名要见见你!”
穿过熟悉的走廊,来到镇长家内部一个房间。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正凝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张手绘的、极其详尽的废墟城镇地图。他身形算不得特别高大魁梧,但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历经尸山血海磨砺出的、沉稳如山又隐含锋锐的气息弥漫开来,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房间的中心。
田奕认得那身装束——残破但功能完成的军用外骨骼框架,沾染着洗不净的污渍与弹痕的复合装甲,以及那标志性的、覆盖着强化面甲的头盔。这正是尸潮都市中,令无数玩家闻风丧胆的“洪都御”BOSS模板外观。
“老大,田奕带来了。”牛有志收敛了笑容,语气恭敬。
男人转过身,面甲下的目光如同实质,瞬间落在田奕身上。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本质。田奕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坦然迎向对方的目光。
面甲下传来带着一丝电子混响的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牛队长,你先去忙吧,我和这位小兄弟单独聊聊。”
“是!”牛有志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洪都御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不是副本里常见的合成糊糊,而是清澈的、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纯净水”。他将其中一杯推到田奕面前。
“坐。”他自己率先在一张简陋的金属椅子上坐下,动作间外骨骼发出细微的液压声。
田奕依言坐下,双手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静静等待。
“田奕,是吧?”洪都御的目光扫过田奕身上明显优于普通小兵的装备,“你来了没多久,但闹出的动静不小。牛有志跟我说了你在水电站的布置,还有你提出的那些……‘老六’的打法。”
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说说看,你为什么觉得,我们应该改变城镇中心的防守策略?”
田奕组织了一下语言,谨慎地开口:“洪首领,我认为现在的城镇中心,更像是一个固定的、可预测的绞肉机。玩家们知道这里必有恶战,他们会做好万全准备,用最精锐的部队、最充足的弹药来啃这块硬骨头。我们虽然能造成杀伤,但自身损耗也极大,而且……略显被动。”
他顿了顿,见洪都御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如果我们能引入更多不确定性,比如多点埋伏,击中阻击,甚至像水电站那样,在某些区域‘外松内紧’,就能打乱他们的进攻节奏。让玩家每一次进来,都无法完全依赖上一次的经验。这样,即使他们装备更好,在信息不对称和心理压力下,我们的战损比可能会得到改善。而且……”
“而且什么?”洪都御的声音依旧平稳。
“而且,我认为这种变化,未必会影响那些真正只是来‘求活’的平民玩家。”田奕说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防守的强度,是可以控制的。我们可以选择对哪些目标‘放水’。”
洪都御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金属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忽然,他话锋一转:“你观察很敏锐,想法也很大胆。但你知道,除了求活外,为什么我们曦光会,还要坚持在城镇中心,用这种看似‘笨拙’的方式,进行高强度的正面防御吗?”
田奕微微一怔,这正是他之前的疑问之一。
洪都御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了答案:“为了‘提纯信仰’。”
他抬起手,指向门外:“我们经过长期的观察发现,城镇中心的士兵们,在与玩家进行激烈交火,尤其是经历生死考验、并肩作战之后,他们对曦光会的认同感会显著提升,对组织的贡献意愿也更强烈。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模板,提升的速度和幅度,远高于在其他区域执行巡逻、警戒任务的同伴。”
“信念越坚定,模板越强大。这是我们曦光会能在这残酷世界立足的根本。”洪都御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城镇中心的血战,不仅仅是为了守护资源,更是一个大熔炉,一个淬炼战士、凝聚信念的舞台!只有经历最激烈的战火洗礼,才能诞生最坚定的战士!这才是我们决定在此采取固定防御战略的真正原因……虽然具体原理,我们还在摸索。”
提纯信仰?熔炉?淬炼?
洪都御的解释逻辑清晰,听起来合情合理,与马业之前透露的“模板与信念挂钩”的信息也完全吻合。然而,田奕心中却升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他想到了自己。他对曦光会固然有好感,感激他们的接纳,也欣赏他们的理念,但远远谈不上“坚定的信仰”。他的核心驱动力,始终是救治姐姐,探寻真相。可他的模板,却实打实地在快速提升,甚至得到了“特化”。
如果模板的提升真的完全依赖于对组织的“信仰”,那自己这种情况该如何解释?
是洪都御他们搞错了关键因素?还是说……“信仰”只是表象,真正促使模板进化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在规则层面被认可的“贡献度”?或者是对世界权限的“影响力”?
田奕垂下眼睑,掩住眸中闪过的思绪。他感觉眼前这个看似坦率的首领,似乎隐瞒了更核心的信息,或者,连他自己也未能触及全部的真相。
“首领,恕我直言,我觉得不是这样”田奕抬起头,目光中透露着坚定,“毕竟我本身就是个例子,我加入曦光会到目前为止也就三局副本的时间,谈赴汤蹈火的话就是在说笑了。所以我觉得应当有着其它原因……请给我一个机会……”
洪都御摆了摆手,打断了田奕的话,电子混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这谈不上请。你的想法很有价值。我们曦光会起于微末,很多兄弟都是凭着血勇之气一路拼杀过来,敢打敢冲,但缺少像你这样善于动脑子的人才。我这个草台班子,正需要你这样能跳出框框思考的年轻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夕阳染红的废墟:“或许我忽略了 ‘熔炉’所真正需要的火焰,也将杂质误以为铸造的精料。你既然觉得不对,那就去找吧……”
话还未说完,洪都御转身看向走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直属卫队成员在门外报告:“首领!外围观察哨报告,有两队装备精良的工会玩家进入城镇中心外围区域!看他们的动向和配置,似乎是针对我们近期的变动而来,准备进行联合清剿!”
“工会玩家,在废墟城镇可是挺少见的,看他们的动向和配置,似乎是针对我们近期的变动而来。”洪都御转过身,面甲下的目光再次投向田奕,那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期许。
“田奕,”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你不是想要机会吗?这个世界只有能转换成力量的智慧才算是受人重视的智慧。”
他指向窗外,声音不容置疑:
“这次防御作战,由你全权指挥。让我看看,你的‘脑子’,在真正的硬仗里,能发挥出多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