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都——意为“神圣之都”。
这里是库捏卡门国的核心,巍然屹立于当年神使首次降临尘世之地。从两百年前那片荒芜贫瘠的不毛之地起步,历经岁月的打磨与无数双手的耕耘,如今的圣都已是丰饶的乐土。
虽然它的恢弘壮丽无法比拟传说中人类鼎盛时代那直插云霄的通天巨构,但入眼所及,已是鳞次栉比的屋舍,熙来攘往的人潮。厚重坚实的石砌城墙如拱卫着这片土地。生活于此的子民,的确有资本为此挺起骄傲的胸膛。
不过对某些被派遣在此值守城门的卫兵来说,滋味就不那么美妙了。在王都的核心地带,距离战火纷飞的边境隔着重重森严的防线。对那些渴望在战场上披荆斩棘、用军功迅速铺就晋升之路的年轻将星而言,这里无异于一座镀金的囚笼。
“活见鬼的哈维恩!绝对是公报私仇!哦,不对,十有八九还有老头子在里面推波助澜……”城门前,一位身着光洁锃亮的全身甲、手持精铁长枪、身姿挺拔如标枪般英武的军官,正咬牙切齿地诅咒着。这副威风凛凛的仪态与他此刻内心的愤懑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位军官正是飞鸟。自从在朝贡之旅上立下功绩之后,他便以此为筹码,成功申请进入军旅。看在他的功绩份上,右大臣哈维恩纵然脸色不渝,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桩申请。当时,年轻的飞鸟意气风发,昂首阔步,满以为就此踏入了一条通向辉煌将军之路。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他获得的新职位是——圣都宪兵团百夫长。对于一个初入军营的新人而言,能获任百夫长之职,起点确实高得非同寻常。但……宪兵团?
甚至飞鸟想要再调去外面的别的兵团。也在哈维恩和自家老头子的意志下近乎不可能。
“难道,我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么。”这么想着,飞鸟的胃就一阵阵抽搐起来。
城门外,等待入城的人流络绎不绝。有挑着新鲜蔬果、满面风霜的农夫;有带着各色新奇货物、精打细算的商人;还有最近才零星出现的、衣衫褴褛、神情惶恐的艾文库鲁加族难民。
尽管内心对这“看门”的职责充满了不满,飞鸟依然强打起精神,一丝不苟地领着麾下的士兵,挨个盘查、登记、收取入城税。该做的,他一件不落。
时间在枯燥的重复中悄然流逝,转眼已近正午。
原本还算清凉的晨风早已停歇,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变得闷热粘稠。周围那些混迹多年的老兵油子,早就寻机脱下了沉重的铠甲,只穿着轻便的布衣,躲在阴凉处偷懒。唯有飞鸟这个“新兵蛋子”,还固执地坚持着全身披甲,履行着他心中那点可笑的“军人仪态”。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额角、鬓边淌下,模糊了视线。他只能机械地抬起沉重的手臂,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强撑着继续检查工作。
就在他视线都有些模糊涣散之际——
“喂!头儿!快看那边!那是什么玩意儿?!” 一声手下士兵带着惊疑的破锣嗓子,如同炸雷般在他耳畔响起!
飞鸟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一个激灵,麻木的脑袋瞬间清醒!他猛地甩了甩头,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锐利的目光穿透蒸腾的热浪,投向远方——
然后,他瞳孔微缩,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一辆极其奢华的龙车,正朝着城门缓缓驶来。
拉车的,是四匹异常健壮、步伐沉稳、披着华丽鞍具的骑龙。车厢也非同凡响——由某种深色硬木打造,车壁上雕刻着繁复无比,透着一股低调而慑人的贵气。
而最吸引他注目的,却是那驾车的车夫。明明身着普通,面容也只能说还算不错。但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气息。
呃……有点看到瑞雅的即视感。
所以是哪位深居简出的公卿大人突然出行了?飞鸟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大祭司一脉向来低调朴素;哈维恩那帮军旅出身的,出行更讲究实用而非排场;至于自己家……呸!自家府邸的徽记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眼前这辆车的装饰风格截然不同。
念头电转间,飞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与闷热,按了按腰间的剑柄,打起十二分精神,大步流星地朝着那辆缓缓驶近的豪华马车迎了上去。
“来者止步!”
在距离马车尚有数步之遥时,飞鸟手臂平举,做出了标准的拦停手势。
豪华的马车应声缓缓停住。然而,驾驭骑龙的车夫只是微微偏过头,似乎投来一道好奇的目光,但并未言语。
片刻的静默后,雕刻繁复的车厢门终于开启。
一位身着侍女服的美丽身影踏了出来。那俏丽的容姿,飞鸟的印象里也只有那位大人才能完全超越。
不过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因此飞鸟迅速敛去眼中的惊艳,清了清嗓子,态度较先前平缓了几分:“失礼了。鄙人乃圣都宪兵团百夫长,飞鸟。职责所在,需核查通行者身份。”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辆奢华到格格不入的马车,“城门自是不禁平民进出,然贵方排场殊异,过于惹眼。依规,需先行通报上头知晓,方可放行。还请阁下说明身份及来意。”
侍女模样的女子先是隐蔽的看了车夫一眼,然后说道:“我等乃大和之使臣。奉吾国‘帝’之御命,跨海而来,欲与尔等远方之国度,互通有无,缔交邦谊。”
“大和?!”飞鸟愣住了,眉头紧紧锁起,脑中飞速运转。夏库克波尔、艾文库鲁加、吉利亚基纳、欧卡米亚琉……甚至周边那些不起眼的附庸小国,凡是在这片大陆上有名号的国家早被他烂熟于心。可这“大和”,的确闻所未闻。
等等,大和?
电光石火间,深埋的记忆碎片被翻搅起来!那还是他儿时,偷偷潜入父亲那堆满卷轴的、严禁孩童靠近的书房……
对了!在那些落满灰尘,记载着古老历史和远方使团的卷宗里……记载过一个名为“大和”的海外国度,似乎在极为久远的年代,曾有过一次交流。
看来,这并非冒名顶替。这极有可能是真正的邦交使团。带着……国书?
想到这里,飞鸟心头猛地一跳。如果他们是真正的使臣来递交国书……那在这里站岗盘查的任务也不重要了吧。 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悄然爬上心间,他甚至差点没压住嘴角微微上扬的冲动。
“咳!原来是大和的使团驾临!失敬失敬!”飞鸟立刻换上热情洋溢的笑容,仿佛之前的疑虑从未存在,“旅途劳顿,诸位辛苦了!请随我来,圣都库捏卡门欢迎远方的贵客!”他利落地转身,一个漂亮的翻身上了自己的骑龙,同时朝手下士兵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那辆奢华马车仿佛自带魔力,原本在阴凉处偷懒、铠甲散乱的老兵们,瞬间如同被鞭子抽醒,精神抖擞!他们以惊人的速度穿戴整齐,自发地在马车两侧列队,摆出最标准的护卫姿态,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与刚才判若两人。
于是,在飞鸟意气风发的引领下,这支“来自大和的使团”便堂而皇之地驶入了库捏卡门的心脏地带——圣都的核心区域。
飞鸟显然非常兴奋,一路上滔滔不绝地充当着向导:
“请看!这就是圣都的中枢大道——荣耀之路!宽阔吧?足以容纳四匹骑龙并行无阻!”
“这边是东区,主要是居民区,数万子民在此安居乐业,烟火气十足!”
“喏,前面那片热闹的地方就是中央集市!日出开市,日落方歇,从新鲜果蔬到奇珍异宝,应有尽有!”
“还有那边……”
他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可惜那位红发侍女只是早就失去兴致似的回到了车厢内部。
倒是那位裹在黑袍里的车夫,听得津津有味。他甚至主动探过身来,不时插话询问几句:
“哦?这条大道是用什么石材铺就的?看起来很坚固。”
“居民区的水源是如何解决的?”
“集市里可有来自别的地方的特产?”
那低沉而带着磁性的嗓音,与之前沉默寡言的形象判若两人。这份主动攀谈的热情,让飞鸟对他的好感度又飙升了几分。
“听你这么说,”车夫听完飞鸟对圣都人口的介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座都城的人口已近五万了?以这片大陆目前的生产力水平来看,确实堪称人烟稠密了。”
“是啊!”飞鸟颇为自豪,“不知大和的都城是何等盛况?人口几何?”
“这个嘛……”车夫似乎被问住了,兜帽下传来几声尴尬的轻咳,“嗯……也……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多少?”飞鸟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追问道,“贵国的都城是什么样子的?比这里更宏伟吗?”
“咳咳咳……”车夫咳得更厉害了,仿佛被口水呛到,他连忙转移话题,“咦?好香的味道!这是什么香气?”
飞鸟也用力吸了吸鼻子——一股异常诱人、混合着清甜花香与温热米香的糕点气息,正从街角飘来。顺着香味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穿着陈旧布裙、脸上沾着些尘土、看不清具体模样的小女孩,正挎着一个大篮子站在街边,篮子里似乎堆叠着什么。
要不是公务在身…… 飞鸟咽了口唾沫。
“大概是……某种糕点吧?”他不太确定地回答。
“糕点?”车夫的声音里透出怀念,“我曾尝过一种糕点,味道很好,可惜就是难以保存……”他语气带着惋惜,随即话锋一转,朝着车厢内恭敬地请示道:“大人,前方有新鲜糕点售卖,可否容属下采买一些?”
车厢内,一个飞鸟从未听过的冷冽女声淡淡响起:“可。”
仅仅一个字,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仪。飞鸟心中一凛——这想必才是真正的使团正使!
“遵命!”车夫应声勒停龙车。他利落地跳下车辕,大步走向那个孤零零站在街角的小女孩。
小女孩挎着的藤编大篮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块糕点。那糕点小巧玲珑,形如含苞待放的花朵,色泽温润如玉,表面似乎还点缀着细碎的花瓣,在阳光下竟隐隐泛着一层微光,精致得不像凡品。奇怪的是,如此诱人的糕点,周围行人却只是匆匆路过,无人问津。
“小姑娘,这糕点怎么卖?”车夫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
“十钱一块。”小女孩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十钱?! 车夫心中微讶。他恶补过库捏卡门的物价,十钱一块糕点,这价格简直是市价的十倍有余!难怪无人光顾。不过这点钱对他而言自然不算什么。
看着小女孩那单薄的身影、洗得发白的旧衣和沾着尘土的小脸,车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篮子里的糕点分量不轻,制作的花费一定不少,如果卖不出去,她接下来的生计一定会相当困难。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在小女孩略显凌乱的发顶揉了揉,声音放得更缓:“小姑娘,你篮子里的糕点,我全都要了。”
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但是,”车夫紧接着补充道,“钱太多了,现在给你怕是不安全。你把你的住宿地址告诉我,我先付你一部分定金,后面我把接下来的钱送过来好不好?”
他知道“小儿持金过闹市”的危险,因此即便资料显示此地民风相对淳朴,他也不想这么做。
车夫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让一个陌生小女孩相信一群外乡人听起来就很不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