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咳咳……哈……
急促而破碎的气流，从李林的肺叶深处艰难地拉扯出来。每一次吸气与呼出都带着剧烈的疼痛。
甩开……了吗？
整个身体都压在金属大门上，李林从未觉得奔跑会如此费力，仿佛每一丝肌肉纤维都在悲鸣。
今天经历的惊险，比他前半生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
门外的喧嚣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厚重的金属隔阂，变得沉闷而遥远。隐约能分辨出嘶吼般的命令：“打不开！……”“……看守！”“……去请‘**’来！……快去！”
声音模糊不清，却提醒着他危机仅有一门之隔。但此刻他暂时安全了——如果忽略掉现在依旧能感觉到的恶寒的话。
当喘息终于勉强能连成稍长的气段，急促的心跳也稍稍放缓了一些。李林才勉强直起身，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双手紧握着手枪，开始谨慎地打量起这片未知的黑暗空间。
应急灯在深邃的漆黑中勾勒出脚下金属地板的模糊轮廓，以及近处三个庞大的流线型轮廓。
操控间？或是……某种舰船的核心区域？那些怪异的流线型结构上，看不到任何熟悉的按钮或拉杆，但统一闪烁着幽蓝色的刻痕。
小心地挪动脚步，鞋子踩在不明材质的冰冷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摸索着靠近了离他最近、能勉强看清轮廓的一个控制台。
在控制台中央，那熟悉的幽蓝色刻痕一闪一闪的，仿佛在呼唤着他的触碰。
心下一横。
李林屏住呼吸，将手掌朝着那片幽幽的蓝光，轻轻覆了上去——
嗡！
刹那间，一道幽蓝色的冷光如同活物般沿着刻痕疾速流淌。
随即就在李林掌心的前方虚空中，一个散发着柔和蓝光的三维全息投影界面，瞬间在他面前凭空展开。
但于此同时数个巨大的血红色惊叹号，在刚刚成型的蓝色光屏核心位置骤然弹出。在感叹号下方，是一连串紧急消息。
【主控智能核心】—— 断连 。
【主能源反应堆】—— 断连。
【自动化工厂设施】—— 断连。
……
【主推进系统】——无能源。
【内部警卫系统】——无能源。
猩红的警告文字事实。这艘曾经叱咤星海的庞然大物，此刻已彻底沦为一片冰冷的金属坟场。
李林不甘心地胡乱按了几个地方，反馈的只有一片漠然的沉寂。
他只得放弃，借着应急灯摇曳的微光，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向下一个控制台。
同样的幽蓝色符文如同引路灯，在冰冷的台面上幽幽燃烧。
指尖再次覆上。
嗡——
熟悉的蓝光流泻，又一面全息屏在黑暗中展开。这一次，投射出的是一幅极其庞大而复杂的立体星图。其中一条尖锐刺目的红色轨迹，如同伤疤般划破冰冷的星空，最终硬生生撞进庞大的行星之中。
迫降？不，这更像是一次不顾一切的猛撞！ 这份轨迹图确实的证实了他的猜想：这确实是一艘星舰。但看这近乎自杀式的下坠轨迹……当时指挥者的选择真是疯狂而绝望。
屏上其他闪烁着操作符号的区域，无一例外的全部为“能源离线，不可用”。
再次无奈作罢。李林的目光投向舰桥深处最后一座尚未唤醒的控制台。
这是最后的希望所系。
手心再次贴上那片冰冷幽蓝的刻痕。
第三块全息屏幕在面前展开。这次呈现的内容，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这是一份详细的任务执行人员名录。整齐的列表滚动着姓名、编号、军衔，乃至对应的舱室分配坐标。
李林的目光飞快扫过，几乎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名字：米哈耶尔·伊万诺夫，编号HDP-117，上尉，舱室B-7。——正是那张泛黄日记的主人。那身材魁梧、思念女儿的斯拉夫壮汉。
而列表最上方，占据最高指挥序列的条目，却充斥着刻意的抹除痕迹——“姓名：███ ████ |身份：联邦议会议员|代号/编号：03”。
只有那刺眼的黑块和冰冷的代号宣示着其至高地位。
这个发现让他微微一怔，但这份代表这艘舰船历史的名单，此刻却丝毫无法解除眼下的困境。就在准备移开目光的瞬间，屏幕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极小的、被阴影半遮掩的湛蓝色菱形图标猛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图标下方，是几行细小的文字说明：“备用应急能源单元（非核心）状态：完好/能量储备：低|功能：启用本地网络节点（有限）” ——特别是后面紧跟着一个模糊的选项：【启动？】
内部警卫系统！赌一把它不会把他干掉。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贯穿李林的脑海！那颗备用电源图标几乎点燃了他眼中的微光！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指尖精准而快速地戳向了那个小小的湛蓝色/图标！
啪！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开关轻弹的电子音。
仿佛只过去了零点一秒——
嗡————————！
低沉而强劲的能量嗡鸣骤然席卷整个舰桥空间。
紧接着——
唰！！！
如同在漆黑如墨的深渊中突然引爆了一颗耀眼的新星。刺目的纯白光芒，毫无缓冲地从空间顶部汹涌喷薄而出。霸道地所有盘踞的黑暗！
所有之前如死物般沉寂的控制台纷纷震动起来，黯淡的屏幕争先恐后地亮起，跳动着初始化代码和最低限度的监控画面。
然而就在这被剥夺了所有阴影的恐怖光明中——
瞳孔猛的收缩，李林捕捉到了那盘踞于空间绝对中心、指挥座椅上东西。
他终于知道一直以来的恶寒究竟是什么了。
那是赤红如凝固血块的、不定形的凝胶状怪物。它被这强光，粗暴地惊醒了。
那原本如同死物般沉寂的赤红肉冻，在极限白光照射下猛地向内收缩，随即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腐臭泥潭，剧烈地膨胀起来。没有眼睛，没有耳朵，但这团可怖物质的“核心”，却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非人的感知力，瞬间锁定了空间内唯一的、散发着生命热度的活物——李林！
嗡——！
炸裂般的冰冷恶寒如同亿万根钢针瞬间刺穿李林的全身！
思维被冻结！身体却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快过意识反应！
“砰！砰！砰！砰！砰！——”
枪口/爆出连串炽烈的火舌！刺耳的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叠加爆响！所有剩余的子弹，带着李林所有的惊惧与杀意，狠狠贯入那翻滚蠕动的赤红胶质！
噗嗤……噗嗤……
子弹钻入，只在怪物庞大柔软的躯体上溅起微不足道的涟漪随即悄无声息地被那蠕动的粘稠凝胶……瞬间吞噬、湮灭。
咕噜噜……
一阵令人作呕的、仿佛泥浆冒泡般的声音响起。那怪物似乎毫不在意这微弱攻击，胶状躯体的表面骤然爆裂！数条成人手臂粗的暗红触手撕裂空气，从不同角度朝李林飚射而来！
“该死！！！”
打光子弹的手枪被李林随手抛掷在地。在触须及体的电光火石间，他的身体以一个狼狈的后仰滑步，几乎是擦着粘稠冰冷的触手表皮，惊险无比地向侧面翻滚出去。
爬起，没有丝毫停顿。李林将所有力量灌注双腿，向着第一个控制台的方向亡命狂奔！
身后，是破空声组成的死亡之网。粘稠的触手不断从他耳边、颈侧、身侧擦过，钉在金属地板和墙壁上，留下滋滋作响的腐蚀坑洞。
三秒！如同漫长世纪的煎熬三秒！李林终于扑到了那个刻有救命符文的控制台前！
手指狠狠戳中了屏幕中央那个的选项——【内部警卫系统】启动！
——嗡！滋啦！！！——
舰桥四壁的金属墙板缝隙里，瞬间喷吐出数十道灼热的猩红死光！这些凝聚着高温杀伤的激光束，纵横交错瞬间编织成一张笼罩怪物的激光网，狠狠扫在那剧烈蠕动的赤红胶质体表！
“呃……嗷…………——！！！”
那怪物第一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被高频激光扫过的区域，大片大片的胶质瞬间气化、发黑、碳化！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腐臭。
激光网短暂压制了它的动作。
但是仅仅片刻，碳化的区域在翻滚的胶质内部如同投入泥塘的石块，瞬间被淹没。
“怎么可能？！！” 李林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
接着咆哮的怪物巨躯猛地向核心剧烈收缩，随即以远超之前数倍的狂暴姿态向外猛张，超过十数条更为粗壮的深红色凝胶触手，喷射而出。它们的速度、力量和覆盖范围，已然超越了李林反应的极限。
腿弯被一条冰冷的凝胶瞬间裹缠。紧随而至的两条触手，闪电般缠上了他的腰腹和双臂。
要完蛋了！快想！还有什么办法？！
死亡的粘稠触感已紧贴皮肤，冰冷的胶质怪物那令人窒息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李林的大脑在疯狂的思索。
异变！星舰！军队！最高指挥官！
编号……最高权限……
电光石火间——03。
“03！”仿佛天启般，他朝着这片粘稠的凝胶嘶吼出了这个代号。
猛地一顿。怪物所有逼近的动作瞬间冻结。
“……03？是你吗？”李林捕捉到这微妙的停滞，试探道。
这句呼唤似乎触动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包裹着他的致命凝胶软化、退去。缠绕的触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滞涩感，缓缓地抽离回本体中心。
噗……呲……
接着伴随着令人心悸的闷响和撕裂粘稠物的声音，一颗由暗红胶质勉强塑形、不断向下滴落着腥臭污秽浆液的头颅……从怪物的最中心位置……顽强地、异常诡异地……“挤”了出来！
那颗由赤红凝胶构成、五官模糊的头颅，其空洞得如同深渊的眼窝，直勾勾地“聚焦”在李林脸上，仿佛在进行某种辨认。
然后混杂着剧烈胶质涌动咕噜声艰难地冲破了粘稠的束缚：
“博……士……？”
“人……类……”
“……得……救……了……么……？”
博士？什么博士？现在该怎么回应？！ 无数念头划过李林的脑海。
然而“03”根本没有等待答案。
“……是……求……生……欲……”
这句话的尾音陡然拔高，化作悲怆的嘶嚎。
那庞大的赤红胶质身体陷入剧烈的翻滚！
咣啷！咣啷！
两声清脆、与周遭粘稠环境格格不入的玉石坠地声突兀响起！
两块闪烁着温润白玉光泽的奇特手镯，从翻滚的凝胶深处被甩落出来，跌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发出微弱而纯净的反光。
李林下意识地就想弯腰去捡，但就在他目光触及玉镯的瞬间，眼角余光猛地被一道阴影攫住。
大门方向的黑暗里，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矗立着。
背生一对墨玉般漆黑的双翼，银色的发丝在这片混乱的空间中如月光般流淌。
然后她在歌唱。
“睡吧，睡吧。”
“闭上双眼，可爱的孩子呦。”
不可思议的歌声降临了。
悠扬而庄重的旋律回荡在残破的舰桥空间。
那刚刚还在不断翻滚沸腾的怪物，在触及这歌声的瞬间，猛地停滞。
然后，在歌声无形的牵引下，所有狂暴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快速退去。庞大的凝胶团块开始缓缓向内收拢，变得平静、驯服，最终缓缓地“流淌”回了那把冰冷破旧的指挥椅之中，彻底沉寂下来，一动不动，仿佛从未苏醒。
“……他已回归永恒的安眠。”做完这一切，黑翼的身影转头深深地凝视着李林。“他是如此痛苦，您又何必将他唤醒？”
她的话语平静，却在李林茫然的双眼中停顿。随即，一丝极淡的了悟在她的蓝眸中闪过。
“原来如此。那么，您也该安睡了。”
“夜安，伟大之父（人类）。”
话音落下的刹那。
李林甚至来不及反应那个令人心头剧震的称呼——
黑翼女子那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纤手，看似无比随意地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呼——
李林只觉视野骤然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景象——舰桥、灯光、怪物、黑翼女子——都如同摔碎的镜面般疯狂扭曲错位！
仿佛整个世界被无形之手猛地扭转，一种完全违背物理法则的下坠感猛然袭来。
他的目光，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茫然地下垂——
清晰的视界中，映照着他身下那片光洁如镜、反射着应急灯冷芒的金属地板。
他看到……
一具穿着宇航服的无头躯体正僵硬地跪倒……
而自己的头颅……
正沿着那反光的地板平面……
因为重力……
缓缓滑落……
————
“哈——！呼……呼……呼！”
像溺水者冲破水面般猛吸一口气，李林从床铺上狠狠弹起，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僵硬，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滚烫的汗液瞬间浸透了后背。
手指猛地抓向自己的脖颈。反复摩挲确认，皮肤，喉结，颈椎，一切都完好无损。
原来……是一场梦？
他惊魂未定地喘息着，缓缓抬起头。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唯有一轮巨大的血色圆月，低垂在遥远的天际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