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顶灯惨白的光洒下来,与清晨城市尚未彻底苏醒的灰蒙混合一处。苏凛的脑袋随着有轨电车沉闷的咣当声一点一点,视野里车窗外飞速后掠的高楼玻璃幕墙连成模糊一片。手机屏幕的光刺着她的眼。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过,一条条信息流匆匆流淌:
“云顶新星初梦,一夜斩获三千万粉丝!”“幻影科技与磐石重工就北部新城基建合同口水战升级,互指对方存在安全欺诈……”
她的指尖顿住,微微发凉,本能地往上回拨。滑过了明星璀璨的笑容,滑过了商界巨头们互相喷射的虚拟口水……不见了。
那条几分钟前还在新闻顶端跳动的、带着黑色感叹标志的紧急推送,“云顶旧城区突发大火!”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指尖用力抵在屏幕上。搜索框弹出,手指在屏幕上跃动:“旧城区大火”。
页面跳转的结果有些诡异。零星几条搜索结果跳出来,源自主页却并非云顶主流官媒,尽是些浏览寥寥的私人博文或是立场极端的小论坛转载。
那些庞然大物们倒并非完全缄默。
“磐石重工疑似旧城地下油库管理疏漏引发火灾”,配图模糊灰烟的报道出自幻影科技麾下的资讯平台;紧挨着的另一条,则来自与幻影不对付的“都市风向标”,标题赫然是“幻影科技散布谣言何时休?所谓旧城火情仅为夜间老旧设备故障引发可控小规模爆燃”。
不是大火,是地下油库爆炸?或者干脆就是无中生有?苏凛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而一丝突兀的嗤笑,钻进她戴着耳机的耳朵。
“…真的假的?那么多人堵在那儿,吓得那保险公司直接卷铺盖从后门溜了!网上传的那视频特逗,一群人傻眼愣在那儿……”
苏凛指尖在手机上细微地敲了,她没有侧头,但耳机里本来隔绝外界的音乐在刚才刷那那些新闻,已被她暂停了。
“啧啧,那不是傻?跑去市政府闹?”
另一个更清亮些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种置身事外的轻佻,“谁鸟他们?要工作没工作,住那片破地方,活该。”
“有录像!真打起来了!你要看?”起头的少年声音拔高了几度,兴奋得变了调。
“我靠,牛逼啊!快发我看看!那些机器保镖没手软吧?”
“嘿!可利索了!哐哐的!那倒霉蛋飞出去老远……”
苏凛搁在腿上的左手,指甲无声地掐进了制服裙深色的布料里。眉头一点点聚拢成丘,旧皮座上陈旧的味道混着某些乘客早餐残留的油腻气息,让她喉咙发紧,微微泛起恶心。就在这烦闷欲呕的感觉翻腾之际,“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座椅传导而来的明显震动。
紧挨着她左边空位的那位,之前一直埋头于手机、对周遭一切漠然无视的工薪族西装大叔,猛地抬起了头。动作过大,他的额头甚至撞到了前面的扶手,发出那一声闷响。
他整张脸涨得通红,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泛白的直线。苏凛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他的胸腔在粗重地起伏,握着提包带子的手背上指节捏得死白。
他身体紧绷着,似乎下一秒就要爆发出来。他目光狂躁地扫过周围的乘客,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滚动,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百米。
最终,那股巨大的力气泄去了。他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摁回座位,背脊砸在坚硬的椅背上,发出一声只有邻近的苏凛才能察觉的叹息。
通红的脸一点点憋成了暗沉的青紫色。他不再看任何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脚下。
就在他刚刚猛然起身、身体前倾的瞬间,他那块没有调暗的手机屏幕角度刚好对着苏凛这边晃了一下。屏保赫然消失,亮着的界面是死人大乐透的APP界面,那不断闪烁的硕大红字通知条,粗暴地撞进了苏凛的视线:
【火热开盘!昨夜云顶旧城‘燃情’事件,究竟留痕几何?精准猜中死亡人数,最高单注独赢25000信用点!即刻参与!】
原来如此。苏凛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解锁,输入网址,很快她就点进了网页当中。
【爆!云顶旧南城不明爆燃事件开盘!当前投注热度TOP1!实时猜中奖金池累积:25,000信用点(单人最高中奖额)!】
下面排列的,全是数字选项:【15-20人?】、【21-30人?】、【31-45人?】
那所谓的“不明爆燃事件”几个字,烫得她指腹发疼。
窗外晦暗的天色被割裂。遮天蔽日的巨大建筑影子骤然闯入视野,将一切斑驳与污浊都拦腰切断。像手术刀切开了肮脏溃烂的肿瘤,留下光滑无菌的断面。
电车终于彻底攀入上城区,阳光不再是被无数楼宇肢解的可怜光斑,而是明亮,充沛,大片大片地倾轧下来,覆盖了整节车厢。将车厢中的乘客统统都浸泡在光明里。
苏凛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微眯了一下眼,眼神短暂地失去焦点,瞳孔深处映着那片光洁亮丽的城区轮廓,却悄然滑过一丝更沉黯的阴影。
她默然地将手机按黑,屏幕熄灭。电车速度缓缓降低,车厢广播里传来柔美的电子女声:“云顶枢纽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准备……”
她平静地合拢膝盖上的书包带扣,拉链发出轻微的滑动声响,随着站定后涌动的乘客人流,像一枚被浪潮推着身不由己的微小石子,沉默地汇入了流向出口的洪流。
脚步迈下舷梯,踩上整洁得反光的月台地面。阳光直砸下来,将影子拉得又细又薄。
弱得像这影子一样飘忽稀薄。
那些她能改变的微末现实,在这座城市面前,无异于尘埃之于巨塔。灼热的阳光烤在颈后,她微微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走向通往地面的扶梯,仿佛要将那份沉甸甸的无力甩在身后。
学院的正门前,正停着一辆深蓝色、喷涂着醒目“闪驰快运”LOGO的运输浮空车。电动装卸叉车发出低沉的嗡鸣,将一个巨大的、包裹着厚实防撞泡沫塑料的长方体从车厢尾部小心翼翼地平移下来,放在校门前。
苏凛抱着书包走近了些,正好工人掀掉一角覆盖的防雨布。那物件在阳光下短暂地露出轮廓,似乎是一台自动售货机?
自动售货机?苏凛脚步微微一缓,目光在那庞然大物上停留了片刻。又是哪个赞助企业搞的营销?想不明白,便不再停留,转身汇入了从正门涌向各栋教学楼的学生人潮。。
喧哗的声浪,在踏进班教室门的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课桌椅移动的摩擦声、作业本传递的哗啦声、电子笔在虚拟屏上飞快书写的轻微滋滋声、还有无处不在的、带着青春期特有躁动或疲惫的喋喋交谈,混杂成一道熟悉又略显疲惫的背景音,笼罩了整个空间。
“快点交作业!数学!物理!再不交扣小组积分了!”
“昨晚《纪元前线》新赛季更新你刷了吗?那新地图太坑人了!”
“喂!听说了吗?隔壁七班的林薇好像……”
“哎呦烦死了,早训差点跑断气……傻逼学校!搞什么早训啊!”
在这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小世界里,苏凛轻手轻脚地侧身穿过桌椅和人影的缝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身体微微前倾,趴在桌子上看手机。
信息?苏凛心里咯噔一下,带着一种做了错事被当面揭穿般的心虚,飞快划开手机屏幕。主界面上,那个通讯应用的图标右上角,赫然挂着一个鲜红的数字17。
手指立刻点开。
对话框的信息瞬间充满了整个屏幕:
苏凛?在吗?
下班啦?累坏了吧?
. . .(漫长的空白与未读)
喂喂?又直接躺平了??[熊猫委屈.JPG]
呼叫呼叫!凛酱凛酱凛酱![疯狂摇晃.gif]
苏凛……给个反馈啊……( ´•̥̥̥ω•̥̥̥` )
苏凛你……没事吧?
最后一条消息定格在几分钟前:
明天……带抹茶千层给你怎么样?[狗狗眼.JPG](08:10am)
苏凛握着手机的指尖开始发僵,符堇那家伙是这个人设吗?
不过昨天赶回家后,虽然比第一次好很多,但还是脑袋沾到枕头就没了知觉……应该没事吧?不过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正当她准备当做没看见时,一个小小的红点。一个崭新的好友申请提示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苏凛的手指瞬间改变方向,点开了那个申请栏。
昵称:爱丽丝
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光线有点昏暗,看不太真切具体的书名和设计,只能模糊辨认出封面似乎是深沉的靛蓝色,有种奇异的厚实质感。
更奇怪的是,申请信息栏是完全空白的,没有一个字的说明。就这么孤零零一个名字,一张模糊的书封图。
谁?
虽然感觉是推销或者是采用信息的AI,但实在是没想到那家公司的AI会用这样的昵称和头像,好奇心还是让她还是点下了同意。
屏幕轻微闪烁了一下。代表好友添加成功的短暂提示框消失。
通讯录里,“爱丽丝”的名字孤零零地挂上了新好友名单的最顶端。那个靛蓝色书本的头像立刻亮起——对方的状态显示为“在线”。她应该能立刻看到她苏凛通过了申请。
来吧,说说看,你是谁?为什么加我?
叮咚。
【爱丽丝】:你是魔法少女吗?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