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五十分,张默延站在学生会大楼门前。
这是一栋五层的灰色建筑,在这所以现代化训练设施著称的高校里显得格外陈旧。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门口甚至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学生会”三个字。
但任何一个在这所学校待过两年的人都清楚,这栋看似不起眼的建筑,藏着不少秘密。
张默延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门厅,只有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那男生正低头看一本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张默延身上扫了一遍。
“张默延?”
“是我。”
“三楼,会长办公室。”男生低下头,继续看书,“自己上去。”
张默延穿过门厅,走上楼梯。
楼梯是老旧的木质结构,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嘎吱的响声。墙面上贴着各种海报——有的是往届学生会的活动宣传,有的是对某些学生的表彰通报。其中一张海报上,一个男生的照片下面写着“区域赛八强”的字样。
张默延脚步不停,继续往上走。
三楼,会长办公室。
门是敞开的。
张默延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学校的后山,午后的阳光将山林照得一片翠绿。窗边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五官清秀,眉眼含笑,看起来像是哪家教养良好的学长。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张默延不会把他和学生会的会长联系起来。
“坐。”年轻男人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顺手把桌上散落的文件理了理,“稍等一下,我把这点处理完。”
张默延坐下,没有出声。
年轻男人低头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合上文件夹,这才抬起头,笑着看向张默延:“抱歉,这两天申请训练场的人太多,批了一上午。”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边,拿出两个纸杯,倒了水,递一杯给张默延:“自我介绍一下——席渊,学生会的会长,比你高一届。”
张默延接过水杯:“谢谢学长。”
席渊回到座位上,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找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下个月区域交流赛的推荐名单。每个班可以推荐一到两名学生参赛,你们实战系三班报上来的名单里,有你。”
张默延看了一眼表格,上面确实有他的名字。
“我没报名。”他说。
“我知道。”席渊点点头,“是你们班主任报的。他觉得你最近训练状态不错,想让你试试。”
他顿了顿,笑着说:“不过班主任的推荐只是参考,最终名单需要学生会审核。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当面了解一下你的想法——你想不想参加?”
张默延沉默了两秒。
区域交流赛,他当然知道。那是塞特安地区几所高校联合举办的赛事,每年一次,参赛者有机会获得丰厚的奖励,甚至被一些大势力看中。但同时也意味着,要在众多强者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
对一个需要隐藏秘密的人来说,这不是什么好事。
“我实力不够。”他说,“去了也是垫底。”
席渊笑了:“你倒是实诚。不过——”
他靠回椅背,目光在张默延身上停留了一瞬:“你们班主任跟我夸了你半天,说你实战课表现不错,反应快,有脑子。他很少这么夸人。”
张默延没接话。
席渊也不在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行,我知道了。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回头我跟你们班主任说一声,换别人去。”
他放下水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是不是住在北区那边?”
张默延眼神微动:“以前住过。现在住校。”
“北区啊……”席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有个亲戚也在那边开了个茶楼,叫什么来着……香叶茶楼,对。你去过吗?”
张默延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没去过。”
“那可惜了。”席渊笑笑,“听说他们家茶点不错。我那个亲戚还让我有空去坐坐,一直没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张默延:“北区那边,这两年变化挺大的吧?我小时候去过几次,记得那边有条老街,全是老房子,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张默延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秒:“拆了一些,还剩一些。”
“可惜了。”席渊转过身,笑容依旧温和,“有些东西,拆了就没了。”
他走回办公桌边,重新坐下:“行了,耽误你时间了。没别的事,你可以回去了。”
张默延站起身,点点头:“谢谢学长。”
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席渊的声音:“对了,那个交流赛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不用急着答复,报名截止还有一周。”
张默延脚步顿了顿,推门离开。
走出学生会大楼,阳光有些刺眼。
张默延眯起眼睛,慢慢往回走。
香叶茶楼。
席渊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
是真的有个亲戚在那里,还是……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建筑。
三楼窗口,一个身影正站在窗边,似乎在看着这边。
张默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不管怎样,席渊今天的态度,比想象中温和得多。没有试探,没有威压,甚至没有问什么敏感的问题——就像一个普通的学长,在处理一件普通的事。
但越是如此,越让人不放心。
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
“张默延!”
身后传来喊声。张默延回头,看见周术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还是那副样子,黄毛在阳光下格外扎眼,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
“你、你刚从学生会出来?”周术宇跑到跟前,弯着腰喘气,“我、我还以为你得被扣好久……”
张默延看着他:“为什么会被扣?”
周术宇直起腰,挠挠头:“不是……我就是听说,学生会叫人的时候,一般都没好事。之前有几个学长被叫去,出来的时候脸色都难看得很。”
他上下打量了张默延一眼:“你看着倒还行。”
张默延没接这个话茬:“你在这干什么?”
“买水啊。”周术宇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训练场那边的自动贩卖机坏了,我给班上几个家伙跑腿。他们练得跟狗似的,渴得要死,使唤我出来买。”
他抱怨着,脸上却没有多少不情愿的神色。
“那我先走了。”张默延点点头,准备离开。
“诶等等——”周术宇叫住他,犹豫了一下,“那个……昨天我帮你传话,没给你添麻烦吧?”
张默延看着他。
周术宇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学生会那帮人,我也不知道他们找你干啥。反正你小心点,别被坑了。”
他说完,拎着塑料袋跑了,黄毛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张默延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训练场方向走去。
下午三点,三号训练场。
张默延推门进去时,林悦梓已经到了。她今天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运动服,正坐在长椅上,面前摆着一堆瓶瓶罐罐。
“你来啦!”林悦梓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摆弄那些瓶子,“等一下,我把这些安神茶的分装弄完——我妈说每天喝一小瓶就行,不用带大瓶子。”
张默延走过去,看着那些手指粗细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深褐色的液体。
“这么多?”
“一周的量。”林悦梓把最后一瓶塞进一个小布袋里,抬头冲他笑笑,“我妈说,感知系消耗大,得多补补。”
她收起布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坐啊,弘玄灰还没来呢。”
张默延坐下。
林悦梓歪着头看他:“你今天去学生会了?”
张默延目光微动:“你怎么知道?”
“周术宇那个大嘴巴,刚才在楼下喊‘张默延你没事吧’,我在三楼都听见了。”林悦梓撇撇嘴,“他那嗓子,整个训练场都能听见。”
她顿了顿,好奇地问:“学生会找你干嘛?”
“交流赛的事。”张默延说,“班主任推荐了我,席渊问我想不想参加。”
林悦梓眨眨眼:“那你想不想?”
“不想。”
“为什么?”
张默延看了她一眼:“实力不够。”
林悦梓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说话真没意思。”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什么叫实力不够?你才二年级,有的是时间慢慢来。我听说那些厉害的学长学姐,也都是从菜鸟一步步练出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张默延:“我们班主任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宁可输在场上,也别怕在场下’。你都不去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
张默延没说话。
林悦梓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不过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我就是觉得,你这么能打,不去试试可惜了。”
张默延抬眼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能打?”
林悦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看出来的啊。你每次训练,动作都特别稳,节奏控制得特别好。不像我,一紧张就手忙脚乱。”
她顿了顿,眨眨眼:“而且你躲弘玄灰拳头那几下,我都看见了。一般人可躲不开。”
张默延移开目光。
林悦梓也不追问,跳上长椅坐下,晃着腿:“反正我觉得你挺厉害的。等哪天你不想藏着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我请你吃好吃的庆祝。”
张默延看着她。
她笑得没心没肺,像是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
但他知道,她说的“藏着”是什么意思。
“你们聊什么呢?”
训练场门被推开,弘玄灰大步走进来。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训练服,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手里拎着一个大号运动包。
“在说张默延能打的事。”林悦梓笑嘻嘻地说。
弘玄灰看了张默延一眼,把包往地上一放:“他确实能打。虽然能力不怎么样,但脑子好使。跟我打的时候,每次都能躲开要害。”
他从包里拿出护具,一边穿戴一边说:“昨天我跟一班的宋砚打了一场,那家伙力气是大,但脑子不行,被我遛了十分钟就累趴了。”
林悦梓好奇地问:“宋砚?那个强化系的?”
“对。”弘玄灰系好护具,活动了一下肩膀,“年级排名三十几,整天吹自己力气大。真打起来,也就那样。”
他看向张默延:“你要是有兴趣,改天咱俩正正经经打一场,不用能力,就拼拳脚。我看看你能撑多久。”
张默延迎上他的目光:“好。”
弘玄灰咧嘴一笑:“行,那就说定了。不过今天先练配合——下周就是考评了,咱们得抓紧。”
他走到训练场中央,拍拍手:“来吧,今天练应变。林悦梓,你负责随机报点;张默延,你跟我打,林悦梓报什么情况,你就配合我调整战术。开始!”
三人迅速进入状态。
训练场上,弘玄灰的拳头虎虎生风,张默延灵活闪避,偶尔用火焰牵制。林悦梓的声音不时响起:“左侧有人靠近!”“后方能量波动!”“假人判定系统启动!”
一个多小时后,三人都累得够呛,坐在场边喝水休息。
弘玄灰灌了半瓶水,忽然问张默延:“你今天去学生会,席渊跟你说了什么?”
张默延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弘玄灰听完,皱起眉头:“就这些?”
“就这些。”
弘玄灰沉默了一会儿,说:“席渊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表面上和和气气的,但实际上……怎么说呢,他做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目的。”
他看向张默延:“他跟你提交流赛,可能不是为了让你去,而是想看看你的反应。你要是答应了,他就多一个听话的人;你要是不答应,他也摸清了你的态度。”
林悦梓在一旁插嘴:“你这么一说,怎么感觉他心眼好多。”
弘玄灰耸耸肩:“当会长的,没点心眼怎么行。不过他倒是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喜欢算计来算计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反正你小心点就行。他不是坏人,但也不全是好人。”
张默延点点头。
弘玄灰站起身,拍拍裤子:“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他拎起包,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了,张默延,你那个闪避动作,我总觉得眼熟。你是不是以前练过什么?”
张默延看着他,沉默了一秒:“没有。”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弘玄灰摆摆手,“走了。”
他推门离开。
林悦梓也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瓶瓶罐罐,冲张默延挥挥手:“我也走啦。明天见!”
训练场里只剩下张默延一个人。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一切。
席渊的话,周术宇的提醒,林悦梓的试探,弘玄灰的警告——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一些事,又藏着一些事。
他摸了摸胸口的吊坠。
那块吊坠里,封存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子抱着婴儿,笑容温柔。
那是他唯一记得的母亲的样子。
张默延站起身,走出训练场。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学生会大楼的窗口,一个身影静静地看着他离开。
夜色降临,零数大陆最南端的塞特安地区,迎来了又一个平凡的夜晚。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第二天晚上七点,张默延坐上了前往北区的城际列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席渊昨天提到香叶茶楼的时候,那个眼神,那句话——“有些东西,拆了就没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列车穿过繁华的市区,驶入北区。
张默延下车,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前走。拐过两条街,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香叶茶楼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木楼,外墙的油漆已经斑驳,招牌上的字也褪了色。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晚风吹过,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默延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推门而入。
茶楼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桌客人,都是附近的老人,正在喝茶聊天。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张默延走过去,正要开口,老太太头也不抬地说:“三楼,有人等你。”
张默延一愣。
“有人?”他问,“谁?”
老太太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去了就知道了。”
张默延沉默了两秒,转身上楼。
二楼,三楼。
走廊尽头,一个包厢的门半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张默延走过去,推开门。
包厢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旗袍,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一张清冷的脸。眉眼间带着淡淡的书卷气,看起来像是哪个大学的老师。
她正在泡茶,动作很慢,很稳。
张默延站在门口,看着她。
女人没有抬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进来,把门关上。”
张默延走进去,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女人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张默延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你是……”他开口。
女人打断了他。
“你叫张默延。”她说,“十八岁,塞特安高校实战系二年级。你父亲在你出生前就死了,你母亲在你五岁那年失踪。你在北区福利院待了十三年,两年前考上现在的学校。”
她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说得对吗?”
张默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
“别紧张。”女人放下茶杯,“我没恶意。只是受人之托,来看看你。”
“受谁之托?”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玉佩,拇指大小,通体翠绿,上面刻着一个字——
霜。
张默延瞳孔微缩。
这块玉佩,他见过。
在他母亲的遗物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其中一个的腰间,就挂着这样一块玉佩。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女人。
女人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来你想起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母亲叫琛天缪,”她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