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女孩来说,那是一切开始之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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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模糊了视线,雨幕淅淅沥沥。
雨水在胸腔里拧住浓稠的浆液,有一丝丝的血腥味。
眼前的小小坟包里,埋葬着女孩的父亲。
——丢下她,一个人离开的父亲。
女孩已经哭得没有了力气,连咒骂命运的勇气也已经从这具小小的身体里流逝。
——她想起亲戚的温柔目光,在得知了父亲的死因后化为冷眼。
——她想起学校里的不良学生,兴高采烈地谈及她父亲的壮举。
——她想起……父亲最后留下的,空洞的眼神。
那是,抛弃了所有,去与不公斗争的人,最后的末路。
名为郄的女孩,用双手扯住校服的衣摆,用空洞的眼神凝视着面前——最终只剩下一具坟墓而已。
衣衫冷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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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帮忙吗?”
——不知何时,雨停在了面前。
“……”
不,不是雨停在了面前——是有人为她撑了伞。
“抱歉——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青年有些烦闷地挠了挠头
与其说是温柔,不如说是念教科书一样的声音。
“我跟着朋友来上坟——在隔壁的陵园,听到了这边的哭声。”
女孩抬起脸,一张努力挤出一丝关心情绪的青年的脸。
“在远处看了你一会儿,但你好像没有动静……我就来确认一下。”
“……”
——虽然嘴上说着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女孩擦了擦眼睛,上下打量青年——可惜不断涌出的泪水依旧让她无法看清。
只看到随着偏移的伞柄,白色风衣的衣角沾上雨水,青年却视若无睹——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复。
——透过那无法辨识目的的温和双眼,郄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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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用青年摸出来的毛巾擦拭着脸颊,屋檐下滴滴答答的声音仍旧徘徊不散。
“……真的很残酷啊。”
父亲与做出不公判决的法官同归于尽了,只留下她一个人。
——在听懂原委的瞬间,青年的脸上浮上阴云。
漫长不散的雨云响起微微的雷鸣,让郄将视线投回天空。
阴霾翻滚着,与她的呼吸一致。
“——是什么很残酷呢?”
忍不住的,知道不该做的——对施与怜悯的陌生人,不该质问的。
“是做出判决的法官吗?是跟她同归于尽的父亲吗?还是……”
——就仿佛,并未期待回答。
“——是命,是不公平的命。”
他的回答,带着比阴云深沉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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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通过拜托那位同来陵园祭拜的朋友,这个被称呼为蜘蛛的男人,形式上成为了她的监护人。
“正式文件这边,要记得这里能提供的文件都不能经手军队那边的流程——倒也说不上后果,就是流程会麻烦很多,比起书面文件不如这边直接打招呼。”
意外麻烦的地方很多。
“每个月的额度应该还算够用——我姑且会盯着你,但刷爆之前都没打算细查流水。”
——但是,意外简单的地方也很多。
得知她已经被教导过金钱的重要性,每天看起来都很忙的青年松了口气。
节俭是美德。
他一开始心血来潮,有些笨拙地试图给她做饭,但之后还是有段时间是郄自己给自己做的。
就这样,他与萍水相逢的监护人相遇了。
“——说实话,我一开始还以为您是境外势力什么的。”
“……其实微妙的沾边吧。”
他们聊了许多。
“是,那位木工离了婚,因为律师提交的伪造家暴证据再也见不到女儿,每个月还要缴纳高额的抚养费。
还有一个搬运工,工作的时候伤到了腰,现在靠工会的补助过活——那时候,这两个人都跟我生活在一起,挤在北美城市的地下室里,三个房间两个厕所。”
“后来我……发生了一些事情,没在那里住了,再后来我回来了。”
“嗯,我想说法律就是这样的东西,虽然它本身无情,却总是被曲解成其他样子。”
这是青年难得地提起过去——为了安慰因为过去而痛苦的郄。
只是后来,郄再装出软弱的样子,青年却也没有再多说些,让她有点郁闷。
“……好了,我知道你不是这么弱小的孩子。”
——郄只得直言对他的往事感兴趣。
“……我吗?”
似乎是在尽力挑点能说的,九足蜘蛛讲起往事:
“嗯,那时候打牌……有一次被要求带上四个罐头。赢一局拿走对面一个,输掉一局就被拿走一个——瑞士轮打完,所有罐头都要捐出去。”
“那算是低保政策吧——牌店通过这种形式可以免一些税,捐出去的罐头都会流入街头,作为流浪汉的口粮。”
郄盯着那张有些怀念的脸,随后又发现身体前倾过头了,红着脸调整了一下坐姿。
“然后呢?那些罐头?”
“嗯,那天我运气不错,捐的罐头是最多的——不过我觉得,买了比较好的罐头的玩家也算不错的,还有店长本人似乎也乐在其中——那一天真好。”
——那是,发生在他离开那个地下室之前的事情吧。
“那很久之后,我居然有机会吃到那些罐头,呵——(小声)”
“?”
蜘蛛先生嘟囔着什么,但郄没有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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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起,蜘蛛先生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
郄添了一碗,装作随意地提起:
“最近,您来这里的次数变少了呢。”
“?感到寂寞了吗?”
“唔!……没,没有啦!”
——出于矜持,还是本能地反驳了。
“……”
不知怎的,今天的蜘蛛先生似乎有点疲惫。
“怎么了?”
郄关切地问。
“…………………………?”
——偶尔,蜘蛛先生也会说一些不明所以的话呢。
郄只是保持着微笑,轻轻点头。
“那您加油。”
“啊对了——”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蜘蛛敲了敲太阳穴,用难得的,有些踌躇的态度开口:
“郄——你对盗窃骨灰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
——郄终于宕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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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在风中凌乱。
今天格外的冷。
寒风夹杂着丝丝的雨滴,正是沾衣欲湿青花雨。
“真是少见的夜空啊。”
——最近总是阴雨连绵,夜晚的空气清新度也不支持星象的观测。
郄抬头仰望着明亮的星光,不由得吐出疑问:
“我们重要的人,会成为星星吗?”
她盯紧了天空中最显眼的北极星。
“不会。”
似乎没料到回答会这样坚决,郄顿了一下,接着开口:
“……那为什么,这些星星要这么明亮呢?”
“因为太阳很刺眼——不,说这个你不会懂吧。”(《局外人》)
蜘蛛先生斟酌着撑起下巴,在夜色下,白色的长风衣飘动着,勾勒出星辰之下,唯一的白色。
“——是因为敬畏。”
“……敬畏?”
郄咀嚼了一下这个单词,但又只觉得空咽——奇怪的回答呢。
“太阳横亘在天空的时候,它是这样炽烈,就仿佛随时都能触碰——我们所见到的蓝天,也是大气层内勾勒的景象,是我们这个社会踮脚就能够到的地方。”
蜘蛛娓娓道来:
“而夜晚,纵使月亮比太阳更靠近我们,光却更柔和,因而显得遥远——但这也是,这个社会的极限能够抵达的地方。”
“星星不一样。”
“【——只有两者让我深思,一是我心中的道德,二是头顶的星空。】”
“人类至今的上万年历史,乃至于六十亿年,上万公里直径的地球的历史,对于大多数我们目所能及的星光来说,都是渺小到荒诞的事物——甚至它就能让太阳,也配得上一叶障目这样的成语。”
“而我们仅凭仰望,就能捕捉到这比我们的文明更伟大的事物。”
“明亮,但却不可及,在自欺欺人的阳光下生活的时候,又能装作不知道——每当想到这里,就觉得没有比它更宏大的事物。”
“所以——星星才明亮。”
“……”
“……”
——啊
直到泪水滴落在地,她才不可置信地捧起脸颊。
为什么,在哭呢?
郄不知道。
——蜘蛛先生似乎难得地迷茫了一下,但很快又递上手帕。
有着复杂香气的手帕。
“蜘蛛先生,你……”
用手帕遮住眼睛,带着浓重的哭音,郄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
神秘又温柔的蜘蛛先生啊
——你是太阳吗?
——是月亮吗?
——还是星星呢?
然而,这些疑问都被尽数地压抑在心中。
郄睁开眼,用此生最认真的一次鞠躬:
“请指导我!!我要——”
——就先从,追逐那片白色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