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的水汽里,柔软的双唇被手心的一层薄茧拦住,伊格妮丝金色的眸子越过指缝死死盯住拾遗的双眼,春水搅动,像是要变成翻腾的岩浆。
“你……”
还没等她那足以熔化钢铁的怒火喷薄而出,拾遗却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为什么你现在长了个人脑袋?”
“哈?”
伊格妮丝一肚子的火气瞬间熄灭了大半,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像是今天第一天认识他。
“老娘我不好看吗?为我着迷吧!你这混蛋!”她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拾遗的手,双手叉腰,努力挺起那被龙鳞覆盖的、曲线惊人的胸脯,摆出一副自认极具魅力的姿态,“你还当我是当年那个连完全化形都做不到的小屁孩呢?都七百年啦!”
“是啊……已经七百年了。”拾遗低声道。
七百年,对一条龙而言或许只是一段不长不短的生长期,但对于凡人而言,却足以让一个强大的帝国从建立走向崩溃。
意识到这一点,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复杂的沉默。伊格妮丝似乎也觉得维持着那副臭屁的模样有些尴尬,她烦躁地啧了一声,将拾遗像丢麻袋一样丢回了浅水区,自己则游到岸边,背靠着温热的岩石坐下。
“你这几百年都死哪儿去了?”
“我要说我跑到其他的世界去了,你信不信?”
“我哪能不信呢?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是你这个混蛋做不到的?”伊格妮丝从水里捞起一块石头,狠狠地丢向远方,激起一片水花,“老娘想亲你一口都得看你的脸色!”
“你变了很多,妮丝。”拾遗苦笑着说。
“那你知不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是个混蛋?”
“…我很抱歉。”拾遗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该什么都不说就离开的。”
伊格妮丝的动作停住了。她抱着膝盖,泉水漫过她的肩膀,金色的眼眸看着水面上漂浮的雾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早说不就好了?”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里没了刚才的霸道,只剩下一种卸下伪装后的疲惫,“我们当时都快急疯了……”
或许是觉得自己现在的姿态实在是过于婆妈,她猛地站起身,化形出一条覆盖着赤红鳞片的巨大龙尾,狠狠地抽向身后的岩壁。
伴随着一声巨响,岩石四分五裂,露出了一个被她当做储藏室的洞窟。她动作粗鲁地从里面拖出一个沉重的,散发着酒香的木箱,龙尾又一卷,将笼罩在艾莉丝特身前的水雾劈开一道通路。
“那边那个奥里克森家的小鬼,你也过来一起喝!”
艾莉丝特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岸边,闻言吓了一跳。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伊格妮丝已经随手抛了一瓶密封完好的烈酒给她。酒瓶古朴而沉重,显然不是凡品。
“这,这是……”
“别废话,喝。”
王女殿下显然没应付过这种场面,只能抱着酒瓶,小口小口地抿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困境与计划和盘托出。
伊格妮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一边听着,一边自顾自地灌着酒,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瞥向水中的拾遗。
“只是回去给你们撑个场子而已,小意思。”听完艾莉丝特的讲述,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毕竟是奥里克森那家伙的后代。当然,珠宝也不能少,算是出场费。”
“那…那您没有为难格林先生吧?”艾莉丝特还是忍不住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她始终觉得刚才那片浓雾之中,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伊格妮丝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一个冒牌货而已,本小姐还不至于和一个凡人计较。”
拾遗看着她那几乎要绷不住的得意笑容,就知道这家伙的玩心又起来了。
艾莉丝特只得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打定主意,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向格林先生道歉。天知道他刚才在迷雾里究竟遭受了怎样可怕的拷问!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举行了一场名副其实的酒会。妮丝和拾遗本就是酒量深不见底的酒蒙子,七百年的重逢更让两人都有了敞开了喝的理由,艾莉丝特作为有求于人的一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跟着喝。一来二去,不胜酒力的王女殿下很快就醉眼朦胧,小脸通红,身体摇摇晃晃,险些被妮丝笑着拉进温泉里一起泡澡。
酒精、温热的泉水、氤氲的水汽,三重作用下,拾遗也感觉到了久违的醉意。他靠在池边的岩石上,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摇摆。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周围那股浓烈的硫磺味似乎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幽冷冽,却又莫名熟悉的花香。
他感觉四肢变得愈发松软无力,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隐约间,他听到了伊格妮丝短促的惊呼,紧接着便是一声嘹亮高亢,充满了愤怒与警告意味的龙吟。地动山摇的巨响传来,像是某个重物被狠狠地砸进了远处的山壁。
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却感觉一只冰冰凉凉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小手,轻轻地掐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微微抬起头。
阴影笼罩下来,那股清冷的花香变得更加浓郁。
某个柔软、微凉,如同沾着晨露的花瓣般的存在,印上了他的嘴唇。
这不是个充满情欲的吻,反而像是月光下的小兽探出头来啃噬嫩叶,小心翼翼中带着些许试探,仿佛一阵风吹来就会将她惊走。
拾遗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的人,朦胧的视野中,只能捕捉到一片流淌的、如同月光编织而成的白金色发丝。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冰冷的脸颊上,缓缓滑落。
是泉水吗?还是……
他想要张口,叫出那个在他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名字。
莉莉…安……
然而,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终究还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完全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秒,他似乎听到了一声轻柔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叹息,伴随着一句模糊不清的低语。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