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着领路的银鬃铁卫,飞羽真一行人踏入了克里珀堡的内部。
与外部粗犷坚固的堡垒印象不同,内部虽然依旧是以石材和金属为主基调,显得庄严而冷峻。
但精美的浮雕、燃烧着驱散寒意的壁炉,以及穹顶投下的、经过巧妙设计的光线,都为其增添了几分属于统治中心的肃穆与历史沉淀感。
然而,这份肃穆还未及细细感受,一阵隐约的、带着激动情绪的争执声,便从前方紧闭的厚重门扉后传来,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母亲!您不能这样!下城区也是贝洛伯格的一部分,那里的民众同样在忍受裂界的威胁和物资的匮乏!彻底封锁通道,无异于将他们抛弃!”
这是一个年轻而清亮的女声,充满了急切与不解。
“布洛妮娅,注意你的言辞和身份。”回应她的声音成熟、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仔细听去,能察觉到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与沉重。
“我比你更清楚下城区的状况。但上城区的资源并非无限,铁卫的兵力也捉襟见肘。维持现有的防线,保护大部分民众,是眼下最现实的选择。盲目开放,只会让裂界的威胁蔓延到更多人身上,导致更不可控的混乱。”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代行者布洛妮娅。执行它。”
门外的争执似乎告一段落,紧接着,门被从里面有些用力地拉开,一位留着银色螺旋卷长发、身着蓝白色制服的年轻少女快步走了出来。
她精致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愤怒与困惑,甚至没有注意到门外的飞羽真等人,便低着头,紧咬着嘴唇,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引领飞羽真他们的铁卫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道路,然后上前恭敬地通报:
“大守护者大人,来自城外的几位访客已带到。”
“请他们进来。”门内,那个威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飞羽真与丹恒交换了一个眼神,刚才那短暂的争吵,无疑让他们窥见了这座存护之城内部深刻的矛盾与领导者面临的艰难抉择。
一行人走入大殿。大殿尽头的高台上,大守护者可可利亚·兰德端坐于守护者之位。
她身姿挺拔,金色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美丽的面容上带着长期居于上位所积累的威严与冷静,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除了审视,还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压所带来的倦怠。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在飞羽真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似乎是在评估这个气质独特的灰衣男子,以及他腰间那柄绝非贝洛伯格制式的长剑。
“欢迎来到贝洛伯格,陌生的旅人。”可可利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冷而有力。
“我是贝洛伯格的现任大守护者,可可利亚·兰德。我的戍卫官报告说,你们出现在危险的禁区,并与一名惯犯有所接触。能告诉我你们的身份,以及来到此地的目的吗?”
飞羽真上前一步,再次行了那个独特的脱帽礼,态度不卑不亢:“尊敬的大守护者阁下,感谢您的接见。我是神山飞羽真,一位记录故事与可能性的小说家兼剑士。”
“这几位是我的伙伴,三月七,星,还有丹恒。我们来自…遥远的彼方,遵循着指引与内心的呼唤,前来探索这片被冰雪覆盖的世界,寻找可能存在的希望与转机。”
他刻意模糊了“星穹列车”和“天外”的概念,但“遥远的彼方”与“探索”等词汇,已足够引起可可利亚的注意。
“探索…希望…”可可利亚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芒,但那光芒很快又被理性的冰层覆盖。
“贝洛伯格在寒潮与裂界的威胁下已经坚守了七百年。希望,是这里最奢侈的东西。你们所谓的‘转机’,又是指什么?”
丹恒接口道,语气平稳客观:
“我们初步探测到,困扰这颗星球的寒潮与裂界侵蚀,其根源可能与一种被称为‘星核’的高浓度能量体有关。封印或处理星核,或许是解决危机的关键。”
“星核…”可可利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银鬃铁卫的古老卷宗中,似乎有过类似的记载,将其视为灾祸的源头。但数百年来,我们倾尽全力,也未能找到它确切的位置,更遑论封印。它的力量,远超我们的想象。”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你们,对此似乎有所了解?甚至…有应对的方法?”
飞羽真能感觉到怀中空白之书传来的轻微悸动,并非针对可可利亚本人,而是针对她话语中提及“星核”时,周围空间中某种隐晦的、充满诱惑与扭曲意味的能量波动。
他保持着镇定,回答道:“我们曾在其他世界见证过类似的存在与其带来的灾难。”
“应对之法,并非单纯依靠武力,更需要理解其本质,以及…汇聚足以与之对抗的‘力量’。”
他没有明说这力量是命途还是人,但这模糊的说法,反而给了可可利亚想象的空间。
可可利亚沉默了片刻,大殿中只有壁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她似乎在权衡,在计算。
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的郑重:
“贝洛伯格…确实已经到了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资源的匮乏,裂界的侵蚀,以及…内部日益加剧的矛盾,都在消耗着这座城市最后的生机。”
她似乎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布洛妮娅离开的方向。
“我并非不想改变,但现实的枷锁太过沉重。如果…如果你们真的拥有打破僵局的知识或力量,我愿意以贝洛伯格大守护者的身份,向你们寻求合作。”
她的目光直视飞羽真:“我希望借助你们——来自遥远彼方,或许拥有我们不具备的视野与手段的旅人——的力量,帮助我们定位乃至解决‘星核’的威胁。”
“作为回报,贝洛伯格将视你们为最尊贵的盟友,开放所有的历史卷宗,并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协助。”
这个提议出乎了三月七和星的预料,她们本以为会面临更多的质疑和审问。丹恒依旧冷静,分析着可可利亚话语中的真诚或是算计。
飞羽真则从可可利亚的话语中,听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在绝境中试图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救命稻草的迫切,以及一位领导者为了子民未来而做出的、背负风险的决断。
这与他在自己世界面对米吉多危机时,那种必须团结一切可团结之力的心情,有几分相似。
“守护生命与希望,书写美好的故事,这本就是我们的愿望。”
飞羽真郑重地回答,“如果我们的力量能够帮助这座城市走出困境,我们愿意竭尽全力。但我们需要时间了解情况,制定策略。”
“很好。”可可利亚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具体的细节,我们可以明日再详谈。各位远道而来,想必也辛苦了。我已为你们安排了城中最舒适的酒店休息。”
她召来一名侍从,吩咐道:“带这几位客人去歌德宾馆,以最高规格接待。”
“多谢大守护者阁下。”飞羽真代表小队致谢。
在侍从的引领下,开拓小队离开了克里珀堡大殿。厚重的门扉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大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可可利亚独自一人,坐在那象征着责任与权力的高背椅上。
她脸上那丝勉强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挣扎。她抬手揉着眉心,低声自语:
“外来者…变数…他们真的能带来转机吗?还是…会引来更大的灾祸?布洛妮娅…我是不是…真的太固执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性与一个母亲、一个领导者的迷茫。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扭曲、充满了无尽诱惑与低语的声音,仿佛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意志:
「又在犹豫了吗…可可利亚…你明明知道…唯一的出路…」
「依靠那些来历不明的天外之人?可笑…他们自身难保…又如何能拯救贝洛伯格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
「资源…力量…永恒的存在…我都能给你…只要你…接受我…拥抱我…」
「看看你的城市…听听你子民的哀嚎…你还能坚持你那可笑的‘存护’到几时?」
「放下抵抗吧…让我来…让我们…融为一体…你将获得拯救一切的力量…」
“不…住口…”可可利亚痛苦地握紧了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的眼神在清明与浑浊之间剧烈挣扎,理智告诉她必须抵抗这蛊惑,但现实中巨大的压力、对未来的绝望、对资源匮乏的焦虑,以及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对更强大力量的隐秘渴望,都成了星核侵蚀的最佳温床。
「抗拒是无用的…可可利亚…你终将明白…唯有‘毁灭’…方能带来‘新生’…」
那低语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冲击着她的心防。
最终,在那无尽的诱惑与现实的沉重压力下,可可利亚眼中最后一丝清明与挣扎,如同风中残烛般,在空洞的黑暗中摇弋。
她的眼神变得冰冷,仿佛被另一种意志占据上风。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大殿,嘴角勾起一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传令…”她的声音变得毫无感情,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
“加强对上下城区所有通道的封锁…严密监控那几名外来者的一切行动…如有异动…格杀勿论。”
一道无形的阴影,随着这道命令,悄然笼罩了整个贝洛伯格。而已经抵达歌德宾馆,正准备商讨下一步行动的飞羽真等人,对此还一无所知。
怀中的空白之书,只是不安地躁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在积蓄力量,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更加严峻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