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那片标志性的地中海在讲台前来回晃动，唾沫星子满天飞。
“都说了，不要对枪，不要对枪！看看，这不就糟了？昨天撤离率连一半都没有，新手局啊……”他脸涨得通红，收上来的战报被卷成圆筒，打得讲台噼啪作响，仿佛这样才能宣泄他心头的焦灼。
台下，那些往日里高喊“猛攻”口号的声音彻底熄了火，一颗颗脑袋耷拉着，从讲台上望去，跟一块蘑菇田似的。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灵。
沉默，是今天撤离课的主题。
“各位，今明两天，还会各发放一张新兵卷。过后，就只能靠自己了。”老班的语气沉痛，“记住，只有撤出来，你得到的东西才算数。切莫被那些保险迷了眼，丢了根本。”
新兵卷发放完毕，他夹起教案，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唠叨了最后一句。这一次，讲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再无人敢露出半分不以为然。
直到老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三分钟后，教室里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昨天你去城镇中心没？那里有个游荡者老六了！”
“去了，幸亏我觉得有些不对劲，转身看了眼，这才没被偷了屁股。”
“李亮他们才叫惨，组团去踢城镇中心，结果全军覆没，撅着屁股趴地板上昏了半小时呢。”
“？等等，我们都是昨天才去的废墟城镇，你怎么对失败惩罚这么清楚？”
“……这你别管，反正我第一次成功撤离了。”
在田奕进入副本的那个小时，“主神”进行了一次紧急热更新，为废墟城镇填补了“老六”的空缺。这直接导致该地图昨天整体撤离率降低了一个百分点。数字看似不大，却是在有老手数据支撑的情况下；若单独计算哪个时间段的新手，撤离率暴跌了近三分之一！
“口怕，真是口怕。”林勇心有余悸地摇着头，肥胖的身躯向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侧过脸，压低声音问：“欸，老田，你昨天不也进新手村了吗？你怎么看？”
“我坐着看。”一张废墟城镇的地图在桌上摊开，田奕的目光在上面逡巡，头也不抬，“我单三的，刮完两个边缘资源点的地皮就撤了，城镇中心那里根本不带想的。”
从守方视角看，副本分为原型副本与影子副本。田奕昨日进入的正是原型副本，守方皆是真人；而影子副本内的守军，则是原型守方意识的人机复刻体，反应稍显死板，却能根据真人的战术动态调整行为模式。
若有云川牧场的玩家开局直奔城镇中心，细心些，或许就会在某个角落，遭遇田奕的复制体。
“不是，我说真的。”林勇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不准备死磕废墟城镇嘛？对这事儿，就没点想法？”
“还好吧？”田奕佯装思考了片刻，不动声色道，“不过是个神出鬼没的老六。无非是些信奉猛攻的新手，忘了警惕后方，才着了道。只因城镇中心的人机素以悍勇著称，此番变化才显得突兀。下次记得看好屁股，区区人机不足为惧。”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教室里那些惊魂未定的面孔，语气笃定地下了结论：
“又不是满地图都是老六。”
——正准备大力推行“老六战术”，以改善守方环境的田奕，面不改色地说道。
诚如田奕所言，这本不算大事。只是老班一直以来鼓吹的“鼠之道”备受鄙夷，如今现实给了众人一记响亮的耳光，他自然要抓住机会，好好敲打一番。
下课至放学铃响这段时间，是学校默许的组队交流时间。毕竟在局外组队就算比不上固排，也比副本里随机匹配强。田奕并无此需求，却也不想特立独行，引人注目。铃响的第一时间，他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开溜。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瘦小的身影，“嗖”地一下便窜出了后门，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我去……这速度，鼠王圣体啊。”田奕愣是没看清那人的样貌。
他四下一望，发现唯独那道显眼的银发身影不在座位上，心中了然：果然是她。
麦菽，性格软糯可欺，身材在班内也算得上最瘦小的一批，堪称班级吉祥物。有次田奕不慎叫出“麦小鼠”的外号，便迅速获得了全班共识。
田奕不紧不慢地回到个人空间。他原本还发愁如何掩饰自己担任守方NPC之事，却惊喜地发现，进入副本时，竟能自主选择攻守方身份。这下没事了。
副本，启动！
熟悉的短暂黑暗过后，田奕已身着曦光会的制式装备，出现在城镇中心的残垣断壁之间。
“哟，老弟，你来啦！”牛有志看到他这身装扮，眼前顿时一亮，热情地小跑上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牛老哥。”田奕点头回应，说出早已备好的说辞，“我昨天琢磨了一宿，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些更……灵动的打法。”
“哦？”牛有志凑近了些，浓眉挑起，“你准备怎么打？”
“比如，在玩家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或者，蹲守在资源容器附近，静待他们搜刮入神时，再静步贴近开火。”田奕兴致勃勃地勾勒着蓝图。
“啊这……”牛有志闻言，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赞同又有所顾虑，犹豫了片刻，最终大手一挥，“兄弟，你的想法很好。但现在那些人快进来了，老牛我嘴笨，三两句说不清。这样，你这局先去水电站那边看看，回来咱再解释，如何？”
？这是……下放锻炼？
田奕心中虽有疑问，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转身便向北面的水电站奔去。
接管指挥的过程异常顺利，驻守于此的游荡者部队无人扎刺。唯一的问题是，人手实在少得可怜——偌大的水电站，拢共只有六人。
“小队长？我们这儿没小队长。”一个资历较老的游荡者，马业，挠着头说道。
“没小队长负责指挥？那你们以前是怎么驻守的？”
“就……到处逛逛呗。”马业姿态随意，“来人了，他们打，我们就还手；不打，就当没看见。要是走累了，就找个地方歇着。”
众人纷纷点头，显然对此深感认同。
至此，田奕豁然开朗。原来废墟城镇实有两个难度：一个是地狱级别的城镇中心，另一个，则是包括水电站、云川牧场在内的“其余地区”。这些地方容器虽多，高级物品爆率却低得感人，守军人机行为也颇为呆板。
他原以为是曦光会人手不足，只能重点布防，如今看来，内情似乎并非如此。
对内情不够了解，田奕也不好直接问。他重新调整了布防：一人在掩体众多的中央区域巡逻，其余人则分散蹲守于四周各个阴暗角落。一旦巡逻者遇袭，众人便一拥而上，让来犯者体会何为“惊喜”。
这样省事的部署，还不用四处巡逻，众人无不同意。
这次田奕随机到的武器是一杆栓动式步枪，他索性将自己定位为狙击手，留下手持冲锋枪的马业在身旁，以作互补。
两人正驻守在可以俯瞰站内大半环境的总控室内，静待来人。
“有件事，我憋心里挺久了，”沉默中，田奕忽然开口，目光仍警惕地扫视着窗外，“话说，为什么你们对我这么热情？我并没有做什么啊？”
“你不知道？”马业略显诧异，仿佛这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田奕心中一跳，尽量维持原来的表情：“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这么夸张。”
“这个嘛，也没什么。”马业将原因道出，“咱们曦光会的模板不是与信念挂钩嘛。对组织的认同越深，贡献越大，模板也就越强。但像兄弟你这样，才两局副本，不仅模板变为曦光会小兵，还明显是特化过的……这待遇，只在曦光会成立初期，那些开疆拓土的元老身上出现过。”
“这样嘛……”田奕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等待时光变得有些沉闷。田奕不敢再轻易开启话头，生怕言多必失；马业也不知为何沉默下来。两人各占一张破旧沙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田奕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整理起情报。
废墟城镇虽被称作新手村，却也是无数底层玩家搬砖糊口的命脉。水电站的布防模式，说明守军与玩家之间，已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但一个副本要养活两个世界的人，资源，真的够分吗？
“咔嚓——”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寂静。
两人瞬间停止动作，如同被按下暂停键，旋即迅速起身，枪口齐刷刷指向门口。
只见一个玩家，正偷偷摸摸地将门推开一道缝，手中冲锋枪左右瞄，弯着腰，撅着屁股，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慢慢倒退着挤了进来。
田奕看得眼角微抽——外面明明是一段铁皮楼梯，这家伙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摸上来的？看他身上那套比游荡者还寒酸的装备，田奕没有第一时间开枪，而是用眼神询问马业。恰好，马业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两人眼中皆无杀意，但此时撤退，似乎也已经来不及。
待到那玩家全身没入后，迅速关上门，长舒一口气，切出近战武器，转身准备搜刮——猛地对上了两个黑洞洞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枪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砰！”
田奕随意扣动扳机，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玩家的头盔上方掠过。
“呀——！对不起！对不起！”在一连串带着哭腔的道歉声中，那名玩家如同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身影迅速消失在水电站外围。
这尖叫，怎么这么像麦小菽啊？先前不确定，听了这不停的道歉以及那软糯可欺的行为，田奕这才确定下来。毕竟装备之下，所有人都一个样，别说身材好不好，连是男是女都分不出来。
有了麦小菽的打岔，两人也不好在房内干坐着，便出门开始巡逻。
“对不起，对不起……”
刚走出没几步，那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尖叫再次由远及近。只见麦菽如同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左右乱跳着，又从刚才逃出去的大门冲了进来，头也不回地奔向另一侧的出口。
这明显是被人追了。
鼠鼠不打架，打架的不是鼠鼠，田奕当即指挥马业去门附近的掩体后埋伏，自己则就地蹲下，架起步枪预瞄。
很快，一名玩家端枪冲入，进门时格式化地左右晃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朝里冲，还顺手给了正在中间巡逻的同伴一梭子。
“砰！”
玩家应声倒地，年轻就是好，跑得快，睡得也快。
“栓动式威力有这么大？”田奕奇怪地打量一眼，手上动作不停，拉栓上膛，再次瞄准。
有了前车之鉴，第二名玩家谨慎了许多，守在门外等待同伴。见两人一同闯入，田奕向内挪了挪，隐藏起来，不好开第一枪。
此时，附近驻守的游荡者听到枪声，正从四面八方赶来。最先抵达的一人，刚冒头喊出：“这里有……”
话音未落，便被那两名玩家默契集火，瞬间带走。
解决了眼前的麻烦，两人明显放松下来。一人跑去救助倒地的队友，另一人则负责架枪，将新赶到的游荡者们压制在掩体后。
然而，一人架枪，视野终究有限。看着面对着自己的屁股，埋伏在侧的马业按捺不住，猛地起身，扣动了扳机！
“门左边！门左边！”见自己血量骤降一半，拉人的玩家吓得魂飞魄散，连队友也顾不上救了，连滚带爬地缩到另一处掩体后，声音颤抖，“你等着！我打好药马上来……”
“砰！”
田奕的第二次点射，精准命中。
场上，霎时间安静下来。打空弹匣的马业正在换弹，田奕则不紧不慢地再次拉栓。唯一还在架枪的玩家，已化作地上冰冷的盒子，后脑处似乎还冒着缕缕青烟。
“妈呀！有鬼啊——！”
最后一名玩家见状，彻底丧失了斗志，连状态都顾不上回复，转身就跑。残血的他，立刻成为了众矢之的，在赶来的游荡者们集火下，没跑出几步，便追随同伴而去。
看来，进攻城镇中心的玩家，和骚扰水电站的玩家，根本不是一回事，这种战力也差太多了。田奕暗自思忖。
掩体后的兄弟们出来试图救援倒地的同伴，却发现无法进行。“队长，人还没‘走’干净。”
“嗯。”田奕应了一声，在高台站起，举目四望。
从东到西，所有可见的容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而在最边缘的一个掩体旁，一个戴着头盔、却露出几缕倔强银发的身影，正在开启最后一个容器。
看着她搜刮完毕，却不急着逃离，反而在原地仔细检视着手中之物，田奕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弱小，可怜，无助……但特别能吃，是吧？
他抬手，随意朝她身旁的木箱开了一枪。
“砰！”木屑飞溅。
“呀——！”麦菽被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物品脱手掉落，“对不起！对不起！不要打我！”
她甚至不敢去捡掉落的东西，直接喷墨跑了。
确认所有玩家均已撤离，倒下的同伴被顺利拉起。几个只是被流弹擦伤、血量无碍的游荡者，开始翻抹着玩家留下的盒子，甚至将一个绷带拆开分用。虽然后续可能再无战斗，但保持状态满值，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众人闲聊几句，再次散开，回归各自的蹲守点。田奕信步走下高台，朝着方才麦菽惊慌失措的地方走去。他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她在那种情况下还流连忘返。
然而，当他看清那件静静躺在地上、散发着夺目诱人光芒的物品时，脸上随意的神情瞬间凝固，脚步也不由得加快。
他俯身，将其小心翼翼地拾起。
指尖传来的独特质感，以及视野中那璀璨的光华，让他不禁发出低声的疑问：
“啊这……这爆率，正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