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晚所在的、被精密算法调控的“净天”区域不同,在数百公里外,是被统称为“锈带”的广袤退化区域。这里曾是繁华的工业心脏,如今只剩下被酸雨腐蚀的钢铁骨架、废弃的工厂和因海平面上升而半淹的城市废墟。空气里弥漫着金属锈蚀和有机质腐败的混合气味,与“净天”经过滤后清甜的空气判若两个星球。
阿赫用一块粗布蒙住口鼻,蹲在一栋摇摇欲坠的居民楼天台边缘,警惕地扫视着下方如同城市血管般错综复杂的街道。他曾经是联盟物流系统里的一名无人机调度员,直到一次大规模的“效率优化”将他这样的“冗余人力”清除出了系统。现在,他是锈带里的一名信使,代号“渡鸦”,依靠对复杂地形的熟悉和旧时代遗留的机械维修技能,在各大势力范围的缝隙间传递那些不适合通过官方网络传输的“实体货物”。
他的交通工具是一辆经过大幅改装的旧式越野摩托车,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与“净天”里磁悬浮的静谧形成尖锐对比。车上驮着的,是这次任务的货物:一个用防震材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金属箱,目的地是锈带深处一个被称为“归档点”的隐秘据点。发货人只告诉他,箱子里是“旧世界的种子”,接收人是一位名叫“老周”的学者。报酬足够他换取几个月的合成蛋白块和过滤芯。
锈带没有“行为积分”,但有自己的法则——弱肉强食。这里盘踞着靠搜刮废墟为生的拾荒者团伙、拒绝被系统同化的激进分子、以及各种进行灰色交易的黑市商人。阿赫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他选择的路线尽可能避开主要干道和已知的势力范围,穿行于崩塌的高架桥下和淹没区的边缘。GPS信号在这里时好时坏,他更多依赖的是刻在脑子里的地图和对星象的原始辨识能力。
在一次短暂的休息中,他打开了一个老旧的、能接收公开广播的收音机,里面夹杂着电流的嘶哑声,传出效率联盟官方频道播报的新闻,正是关于三江区工业园的安全生产纪录。阿赫嗤笑一声,关掉了收音机。这种粉饰太平的论调,在锈带显得格外刺耳。他见过太多被联盟宣传为“成功转型”或“生态恢复区”的地方,实则是被系统性抛弃后留下的残骸。
就在他即将进入一片相对安全的废弃隧道网络时,摩托车的被动传感器发出了微弱的警报——有无人机在附近空域进行非规律性扫描。不是联盟制式的巡逻无人机,更像是某种私人定制的侦察机型。
阿赫立刻熄火,将摩托车推进旁边一栋建筑废墟的阴影里,自己则敏捷地攀上断裂的混凝土横梁,借助残破的墙体隐匿起来。他屏住呼吸,心跳在寂静中放大。
一架造型奇特、涂装隐晦的小型无人机低空掠过,它的传感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仔细地扫描着下方的区域。阿赫认出这种机型,它们在黑市上有流通,通常是某些大型企业或秘密组织用于在法外之地进行追踪和侦察的。
“冲我来的?”阿赫心中一凛。他的路线是随机的,交接过程也极为谨慎,怎么会暴露?
无人机盘旋了几圈,似乎没有发现刻意隐藏的摩托车和阿赫,最终提升高度,向另一个方向飞去。但阿赫不敢大意,他在阴影里又潜伏了半个小时,确认再无动静后,才重新上路。
然而,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已经攫住了他。这次任务,恐怕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所谓的“旧世界的种子”,可能意味着远超他想象的麻烦。
他改变了原定路线,决定绕一个更大的圈子,并更加频繁地检查身后是否有人跟踪。夜幕开始降临,锈带的夜晚寒冷而危险,各种夜行生物和更加危险的“夜行者”(在夜晚活动的掠夺者)开始活跃。阿赫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一个安全的过夜地点。
在穿越一个废弃的铁路编组站时,他在一堆生锈的集装箱后面,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被部分掩埋的地下入口。这是他以前跑路线时发现的一个临时藏身点。他小心地移开伪装,将摩托车推进去,然后从内部封好入口。
在昏暗的应急灯下,他再次检查那个金属箱。箱子有简单的物理锁,但他遵守信使的行规,不会去打开它。只是箱体一角,有一个他之前没太在意的、几乎被磨平的标志,现在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那是一个简化了的双螺旋图案,旁边环绕着星辰的标记。
这个标志,他似乎在很久以前,还在联盟体系内工作时,在某个高保密级别的物流清单上瞥见过一眼。与一家背景极深、名为“普罗米修斯生命”的生物科技公司有关。
阿赫的心沉了下去。他运送的,根本不是什幺“旧世界的种子”。他卷入的事情,恐怕远比企业间谍或黑市交易要危险得多。他现在身处锈带腹地,后有不明身份的追踪者,前路未知。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赶到“归档点”,把这烫手的山芋交出去,然后想办法消失在锈带的迷雾里。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外面风声穿过钢铁缝隙的呜咽,感觉自己也像这锈带的一部分,正在被缓慢地侵蚀、遗忘。而与林晚那边发现的细微数据杂音一样,阿赫手中的这个金属箱,也成了连接两个看似隔绝世界的、一个危险的引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