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是半架着她,穿过那些带着笑意的目光,一路从办公室来到了警局后楼的停车场。下午4点的余晖给警车镀上一层铜锈色,空气里混着尾气和廉价咖啡的味道。
我刚关上车门,她就抱着胳膊,用那双能解剖人心的眼睛斜睨着我。
“好了,现在没有‘观众’了,诺兰警司。可以开始你的官方简报了吗?关于你差点又把自己变成一枚荣誉警徽的精彩事迹。”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我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感觉比应付IA问询还累。“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我爱你,所以不想让你……”
“‘不想让我担心’?”她猛地打断,嘴角扯出一个完美的假笑,“真是感人至深的体贴。那你知不知道,比起担心,我更讨厌像个傻子一样被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还是说,在你那份该死的风险评估报告里,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只配得到‘需谨慎告知’的评级?”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她总是知道怎么用最精确的词汇击中要害。
“你还是老样子,”我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疲惫,“一点没变。”
“变?”她挑眉,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倒是想变。比如变成一个没心没肺的傻瓜,或者一个对你那些枪伤弹孔能视而不见的瞎子。可惜,约翰·诺兰,我智商太高,记忆力又好得过分,连你五岁尿床甩锅给我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她话题猛地一转,像狙击手切换了目标:
“明天我们学校家属日,我要你去。”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没等我回应,她又像突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补充道:“哦,对了,后天是无书包日,但我得带上我那台能计算弹道的电脑和几本比LAPD规章还厚的书。你,找个能装的东西给我。”
我被她这跳跃的思维弄得一愣。“家属日?无书包日?”这和她刚才的怒火简直是两个极端。
“怎么?警司大人的日程表已经排满到连配偶的学术活动都无法插入了?”她假意看了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还是需要我提前一周向你的办公室递交书面申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下意识地反驳,同时大脑飞快地搜索解决方案。然后,一个绝对不算合适,但却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选项冒了出来。我转身从后座的装备包里拽出那个黑色的战术胸挂——尼龙材质上满是织带,空的弹匣包、止血带和医疗剪刀在上面晃荡,一个SWAT魔术贴脏兮兮地贴在前面。
我有点犹豫地把它递过去。“这个……行吗?”
林星遥的目光落在胸挂上,静止了足足两秒。她的表情从“你他妈在逗我”,到“这玩意儿是刚从哪个战场缴获的吗”,最后定格为一种混合了极度荒谬和某种诡异兴奋的状态。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着背带的一角,把胸挂拎到眼前,像在检查什么可疑证物。
“哇哦。”她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所以,你的解决方案就是让我背着这个……嗯,堪称‘移动军火库展示架’的东西,走进我们学校的报告厅?”她用指尖戳了戳一个弹匣包,“这是打算让我在论文答辩时,如果讲不过教授,就当场给自己来一针肾上腺素强行续命,还是用止血带勒死质疑我的评委?”
她把胸挂拎高,歪着头看我,眼神里闪烁着极致毒辣的光芒。
“约翰·诺兰,你真是个人才。用SWAT的战术装备给你老婆当书包——这创意足够写进LAPD的年度迷惑行为大赏了。”
下一秒,她却手臂一收,把那件沉甸甸、硬邦邦的胸挂紧紧抱在了怀里,仿佛那是什么限量款奢侈品。她扬起下巴,用那种典型的口是心非的傲娇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丑死了,而且上面肯定都是汗味和火药味……不过,看在你总算动了点歪脑筋的份上,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我刚把林星遥劝进车里,腰后的无线电就响了,是队长的专线。
“诺兰,来我办公室。就现在。”
我心头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推开他办公室的门,中尉正端着咖啡,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又瞥向窗外停车场的方向——正好能看见我那辆车的副驾驶座。
“吵完了?”他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
“长官,只是些家务事……”
他抬手打断我,把屏幕转向我,上面是我的考勤记录。“看看你的假期余额,多到能去度个蜜月了。”他不由分说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我刚批了你三天假,从此刻开始生效。”
“队长,我今天的报告还没……”
“卢卡会处理。你的任务,”他用笔尖指了指窗外,“是去搞定比持枪歹徒更麻烦的‘内部纠纷’。在我手下,我不允许有人因为后院起火而在前线分心。这是命令。”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周末本来就该你休息,虽然你他妈的从来没休全过。这次给我滚远点,周一早上之前,别让我在分局里闻到你的味儿。”
我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我的上司以“维护警员家庭稳定”为由,强制驱逐出了警局。直到车子驶出停车场,林星遥才幽幽地说:
“看来你的上司,比某些人更懂得‘紧急状况’需要优先处理。”
我的福特F-150还孤零零地停在警局停车场——平常那个车位属于我的卡罗拉警车。把林星遥送回家后,我又打了辆车回去。一来是开回我的通勤车,二来,我也想通了。我一直像个仓鼠一样拼命攒假,不就是为了应对像她未来孕期这样的“重大突发事件”吗?偶尔消耗两天,天塌不下来。
在警局车库,我利索地给我的F-150装上了拖车勾,做了全套拖曳检查。心里那点关于假期的纠结,瞬间被一个更迫切的念头取代:我终于可以拖着我的老野马去参加直线加速赛了。
顺路去了中尉的办公室,我面不改色地又要了一天假。
中尉从文件里抬起头,打量着我:“你还好吗,诺兰?”
“我们从小就认识,我忘带手机了,她查了我的公开简历……还碰见了科尔。”我试图轻描淡写。
“所以你一直没坦白?”中尉放下笔,身体前倾,“听着,对付这种聪明又了解你底细的妻子,坦诚是唯一的出路。她是个成年人了,有权知道她的丈夫在经历什么。她还在上学?”
“硕士,明年毕业。她不想读博,所以我得未雨绸缪。”我顿了顿,“假期嘛,多攒点总没坏处……加班费也得赚,目前还没窘迫到需要我去干私活的地步。”
中尉闻言,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挥挥手:“中年危机愉快,诺兰。”
在同事们“我们都经历过”、“结婚后都这样”的善意哄笑中,我离开了办公室。
回家的路上,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法语歌《I Don't About Nothing》。轻快的旋律中,我感觉一直紧绷的某根弦松了些。或许,是时候去做一件我早就该做的事了。
在遇见她之前,我一时冲动,订了一套顶级的赛车模拟器,就为了玩《GT赛车7》和F1。东西到了很久,我却一直没去取。现在,我觉得是时候了。
我把车直接开到了寄存仓库。晚上到家时,那几个印着品牌Logo的沉重纸箱几乎塞满了我的皮卡货箱。我费劲地把它们一个个搬下来,预约了明天的安装人员。
林星遥听见动静走出来,看着院子里这堆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脸上写满了好奇与疑惑。
“约翰·诺兰,”她抱着胳膊,目光在箱子和我的脸之间来回扫视,“你最好在我计算完这些箱子的体积和预估价值之前,给我一个能通过‘家庭财政委员会’审核的完美解释。”
我看着她,心里飞速盘算着该如何陈述这笔高达两万美元的“历史遗留问题”。这恐怕比任何案情简报都难编。
“是我之前买的,在遇见你之前。”我决定坦白,目光紧盯着她的反应。
林星遥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线索,脸上漾开一种“果然如此”的笑容。“所以你一直把它们藏在仓库里?就因为遇见了我,都不敢去取回来了?”她走上前,用手指戳了戳最大的那个箱子,语气里带着释然和一丝戏谑,“这才对嘛。我之前还在想,你为什么非要固执地留着一间空房当电脑房,原来是早就给这个‘大玩具’预留了位置。”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皮卡车尾崭新的拖车钩上,又联想到后院仓库里那个落灰的拖架,瞬间完成了逻辑拼图。她转过头,眼神锐利又带着笑意:“约翰·诺兰,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又去找中尉批假了?”
“对,”我承认道,心里松了口气,“而且,可能得请你也在那天赏个脸,请一天假。”
“嗯?”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我看着她,“直线加速赛。我那辆野马……终于可以上场了。比赛前一天下午,我得把它拖到警局车库做个最后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试图为自己的周密计划辩解:“本来想用那辆维多利亚皇冠去取货,但它的后备箱连个箱子角都塞不下。我总不能开着我那辆没有顶灯的巡逻F-150去吧?那感觉就像穿着制服去参加派对一样尴尬。”
林星遥静静地听我说完,脸上那种狡黠的笑容慢慢变得柔和,最后化作一个带着些许感慨的温暖微笑。
“我们这对青梅竹马,”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说起来是闪婚,可那段时间,我们其实都在拼命重新适应对方的生活习惯,笨拙得像是刚认识……”
她走到那堆箱子前,拍了拍:“但现在,连用警用皮卡拉赛车模拟器这种离谱的事,都觉得理所当然了呢。”
她的目光回到我身上,笑意盈盈:
“现在这样,真好。”
林星遥听完,非但没有同情,脸上反而绽放出一个极其甜美又极其危险的微笑。
“哦——我懂了。”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一步步走近,指尖轻轻点在我的胸口,“所以,约翰·诺兰警司的座驾哲学就是:要么开一辆看起来像刚从黑帮片场逃出来的无标识车,玩神秘;要么就开一辆恨不得把‘我是条子’写在挡风玻璃上的巡逻车,玩威慑。”
她仰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用最傲娇的语气发出致命一击:
“真是了不起的二选一呢!怪不得我们重逢不到三个月就敢去领证——因为你这种非黑即白的脑子,根本理解不了普通人那种‘再谈一段时间看看’的灰色选项,对吧?”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快反驳我呀”的得意脸庞,一股混合着无奈、好笑、还有一丝被她精准戳中痛处的窘迫感瞬间涌了上来。我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还在我胸前作乱的手指。
“……对,我没有。”我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叹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所以,多谢林大小姐,愿意收留我这个当不了普通人的混蛋。”
到了下午,她刷着手机,像是随口一提:“我同学今天提了辆特斯拉,说坐起来跟我们的探险者完全不一样,安静得吓人。”
我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核对一份车辆维修账单,头也没抬就接过了话茬:“特斯拉?呵,那玩意儿。”
我把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份关于电动车电池热失控的内部技术通报摘要。
“安静是安静,但你要是把它停在某个废车场或者巷子深处执行监视任务,充不上电的时候就知道麻烦了。我们警局去年试点的那几辆,现在不是在车库吃灰,就是在等几个月的零件。”
我放下电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晃了晃,钥匙上是福特的标志。
“我还是相信我这位老伙计。至少它不会因为一个系统更新,就把我锁在车外面,或者在我追嫌犯的时候突然‘死机’。”
林星遥听完我这番连珠炮似的实用主义抨击,缓缓放下手机,送给我一个标准的、充满鄙夷的白眼。
“哦——”她拖长了声音,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能凝成实体,“所以你的选择标准,就是看这辆车能不能陪你冲进‘废车场’或者‘巷子深处’?约翰·诺兰,你是不是还得要求家里的洗碗机得有防弹功能?”
她说完,不等我反驳,就重新拿起手机,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悠闲神态,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她突然走到我的身后,抱住了我,亲吻了我。
动作很轻,却让我整个人都顿住了。我和她太熟悉,熟悉到早已过了用这种方式表达爱意的阶段,它更像一种本能。
我没有转身,只是抬手覆住了她环在我胸前的手。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兀自亮着,而我们像两棵安静了许久的树,终于在风里,让枝叶触碰到了彼此。
她突然从背后收紧手臂,把脸埋在我背上,声音被布料滤过,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的憧憬:
“喂……你说,如果以后有个小家伙,眼睛像你的话……好像也不算太糟糕。”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僵住了,仿佛被这句过于直白的幻想吓到,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抢在我开口前飞快地找补:
“当然不是现在!你……你不准多想!我只是在做一个非常客观的、基于遗传学的假设性评估!”
我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她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完全没在期待”,还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用凶巴巴的语气掩饰慌乱:
“我主要是想提前收集一下数据,看看你这种家伙听到这种话题会是什么反应!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发生了那种小概率事件,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免得被你的傻样子吓到!”
第二天早上。
我们开着福特探险者到了警局车库,然后换乘我那辆毫不起眼的无标识丰田卡罗拉前往大学。
路上,她瞥了一眼这辆“公务座驾”,语气里带着熟悉的调侃:
“约翰·诺兰警司,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绕过那份冗长的‘公车私用’报告,把这辆 taxpayer money 的财产开出来当私家车的?”
她模仿着官僚的腔调,“‘前往大学进行社区关系建设及潜在安全风险评估’?”
我目视前方,嘴角微扬:“这只是最基础的公务配置。要不是某位硕士生坚持要让她的‘家属’在学术场合留下‘深刻印象’,我们本可以开着自己那辆更舒服的车。”
教室里,旁听的家属大多是父母或者伴侣,但像我这样,以一个穿着便装却难掩职业气息的“丈夫”身份出现的,恐怕是独一份。
当我坐下时,夹克下摆无意中掀开,别在腰间的LAPD警徽在教室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冷硬的光泽。我不动声色地拉好夹克将它盖住。
讲课的教授目光扫过教室,在我身上有片刻的停顿。他倒没有“不敢讲课”,但能感觉到他的语速微妙地严谨了几分,像是在下意识地规避任何可能引起歧义的笑话或随性评论。整个课堂的氛围,因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的存在,而多了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秩序感。
林星遥在我身边,似乎对这种微妙的变化浑然未觉,又或者,她早已预料并乐于见到这一幕。
那名之前送我可乐的女同学,这次在走廊上远远看到我,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触发了什么警报系统,瞬间改变轨迹溜走了。
不得不说,处理一个街区的帮派分子,也比解读一个女大学生复杂的社交信号要轻松。这种微观的人际环境,比任何犯罪现场都更让我感到无力。
尽管是校园开放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声明:这里有一个“非标准”的家属。 腰间若隐若现的警徽和多年职业浸染出的气场,让我像一头被强行拉来参加茶话会的战术犬。
她却对此兴致高昂,几乎是拽着我穿梭于各个展台之间,像在展示一件她独有的、闪着危险光泽的“收藏品”。
“看,这是我丈夫,LAPD的警司。”——我几乎能听见她心里那循环播放的、带着小小虚荣的宣告。
至于下午那场该死的“特殊活动”,我他妈的死都没有想到,竟然是 “亲子活动”。
看着那些软绵绵的、旨在促进“家庭和谐”的设施,再回想SWAT训练场里那些只为摧毁与突破而存在的障碍,我感觉自己的专业技能树被连根拔起。
体能更是雪上加霜。退出SWAT后,在警探职位上好歹还有些追捕和现场处置维持着基础运动量。可晋升警司后,我的日常运动迅速退化为从办公桌走到会议室,再走到咖啡机。 LAPD的体测标准对警司宽容得多,这直接体现在我此刻心虚的肺活量和开始抗议的核心肌群上。
当林星遥指着那个需要双人配合、考验平衡与核心力量的幼稚平衡木,用闪闪发光的眼神看向我时,我感觉我那条受过伤的右臂,以及我那久疏战阵的腰腹,都在发出比匪徒的惨叫更凄厉的预警。
好在SWAT的底子还没完全还给洪都,整个过程有惊无险,至少没在那些真正的家长面前丢人现眼。
晚上,我和林星遥来到食堂。这里的承包商果然换了,饭菜的味道总算从“生化袭击”升级到了“人类可食用”级别。
就在我们找座位时,我撞见了一个最不想在这种场合遇到的人——我的同事,威利斯·李警探。我们俩对视的瞬间,空气里弥漫着同病相怜的尴尬。
“看来被‘征用’的不止我一个。”他端着餐盘,苦笑着在我对面坐下。
“彼此彼此,李警探。来陪女儿?”我看向他身边那个快要和他一样高的女孩。
“最后一次了,她马上毕业。”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警察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讽刺的感慨:
“2020年我抱怨街上没鬼,穷得只剩底薪;现在我抱怨案子多得像蟑螂,连陪她吃顿饭都像在出外勤。这他妈的就是个循环。”
“知足吧。”我舀了一勺味道正常的土豆泥,“2020年我几乎在‘带薪休假’,街上空得能拍僵尸片——那才真他妈讽刺。”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我身边的林星遥身上,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所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消息都从好莱坞分局传到威尔希尔了。”
我搂住林星遥的肩膀,对她,也是对他说道:
“希望长滩警局那边网络不太好,还没收到信号。”
“那个女警员,离开了长滩警局,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了然。
我沉默了一下,搅拌着餐盘里的食物。“受不了了呗。”我最终开口,声音不高,“这行就像个离心机,总有人会被最先甩出去。有的人是身体扛不住,有的人是这里……”我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先崩溃了。”
威利斯·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我都懂”。
“是啊。记得她刚来时,眼睛里是有光的。上次在联合行动里见到她,那光已经熄了,只剩下……职业性的空洞。”
“这身制服穿久了,不是在消化创伤,就是在成为PDST的路上。”我总结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物理定律。“她选择离开,是聪明人的做法。”
我们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各自咀嚼着食物,也咀嚼着这份职业带来的共同苦涩。
我们一起开车的回家路上,我播放了《Bad Boys》;《Bad Boys》的节奏在车厢里跳动,我半开玩笑地说:“听听,我们这帮警探的主题曲。”
林星遥正在刷手机,头也没抬,轻飘飘地接话:
“哦,所以这就是你当年像个‘坏男孩’一样,连句再见都没有就跑掉的理由?”
这话像颗小石子,精准地砸中了我。我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放下手机,转过头,脸上是那种“我早就把你看透了”的狡黠笑容: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会为自己‘太清闲’而感到不安的‘坏男孩’?约翰,你这人设也太不成立了。在我看来,你们就是一群拿着执照、心里却住着个数学课代表的麻烦分子——一边抱怨规则,一边比谁都依赖规则。”
林星遥端着一杯水靠在门框上,看我和屏幕里的纽伯格林北环搏斗了十分钟,终于悠悠开口:
“所以,约翰·诺兰警司现实中开一辆油耗高、过弯像船的‘办公舰’,就是为了在游戏里找补,体验这种不科学的空气动力学和违背物理常识的抓地力?”
她抿了口水,补上最后一击:
“啧,你这心理补偿机制,倒是挺符合行为经济学模型的。”
第二天,我依然开车送她。因为是无书包日,同学们带的东西挺猎奇的——这一次“猎奇”竟成了褒义词。谁没事带一个车门来学校?还有带梯子的,甚至连装着金鱼的鱼缸都登场了。
而我的妻子,背着我那个战术弹挂。正面魔术贴上写着“SWAT”,后面是“LAPD SWAT”,走在校园里,感觉时空都错位了。她甚至没拿走里面的止血带、医用剪刀和止血绷带,估计连肾上腺素也原封不动。
果然,当有同学投来诧异的目光时,她面不改色地拍了拍弹挂,用她那特有的、做学术汇报般的腔调对人家说:
“别盯着看了,这只是一个‘个人版综合应急模块’。论猎奇,可比不上那边那位同学对汽车结构学的执着研究。”
我忍不住笑了。行吧,能把SWAT装备解构成“应急模块”的,也就她了。
到了中午,我死都没想到,那支军规肾上腺素会真派上用场。
林星遥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是强压的镇定:“诺兰,我用了你弹挂里的肾上腺素。一个同学严重过敏,现在缓过来一点,但必须马上去医院!我打了911,但救护车全被堵在路上了……我家离学校最近,你快来!”
“你用了肾上腺素?他呼吸怎么样?” 我下意识地进入评估状态,人已经抓起钥匙冲向车库。
“用了止血带!他摔倒时划破了动脉!” 她补充道,声音里透出一丝后怕。
“止血带?!”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不再是简单的过敏,而是复合创伤。“控制住位置,我马上到。”
我冲向我的第一代福特野马——此时此刻,只有这辆装着红色警灯的老伙计,能让我撕开洛杉矶拥堵的车流。我一把扯下防尘罩,钻进驾驶室,同时按下手机的快捷拨号。
“指挥中心,约翰·诺兰,警号1247。紧急医疗支援。我正在前往洛杉矶大学,一名学生遭遇复合伤与严重过敏,情况危急,需紧急护送前往最近医院。我将开启警灯,重复,紧急医疗任务。”
“10-4,诺兰警司。已记录你的行动代码,注意安全。”
引擎咆哮着唤醒。我挂挡起步,心里一阵苦笑:好好的休假,我这辆心爱的野马,转眼就成了全洛杉矶最不像救护车的救护车。
我一路Code 3冲到学校,但没有贸然进入。我第一时间用无线电呼叫了校医,同时我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锁定了那名学生。
作为前警探的本能立刻拉响了警报: 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这符合严重过敏的特征。但在他挽起的袖管下方,我瞥见了一处缝合技术精湛、但尚未完全拆线的纵向切口——这绝不是普通摔伤能造成的。
“不是简单的过敏…” 一个念头闪过,“是术后感染引发的败血症休克?还是药物相互作用?” 甚至更糟的可能性在我脑中盘旋。我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后的枪套上,扫视四周,寻找任何可能的威胁。
校医赶到后,迅速检查并确认:“是严重的过敏性休克!他最近刚动过手术,可能是对新用的药物产生了反应!”
“什么手术?” 我立刻追问,目光紧盯着校医。
“心脏瓣膜置换,上周才出院!” 校医的回答让我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所有疑点都对上了——特殊的切口位置、高规格的缝合、以及术后高危的感染和过敏风险。这不是刑事案件,而是一场不幸的医疗急症。
“明白了。帮我一把!” 我立刻从野马的后备箱扯出保温毯将他裹紧。“我路上已经通知了圣马修斯医院,他们的创伤团队已经在等了!”
我们将他安置在后座,野马再次化身救护车,向着医院一路狂飙。
到了医院,把人移交給创伤科团队后,我一分钟都没耽搁,直接把车开到了相熟的一家精洗店。
“内饰,尤其是后座,用消毒液给我彻底清洗。”我递过去几张钞票,看着狼藉的后座,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哪是休假,分明是出来执行了一场没有备案、还得自费善后的医疗护送任务。“史上最倒霉的警司” 这头衔怕是跑不掉了。
林星遥跟了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嘴上却毫不留情:
“啧,看来某位警司的休假日程,比指挥整个家暴科和交通科还要忙呢。怎么样,‘街头救援’是不是比在办公室签文件有成就感多了?”
我接过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行吧,至少人没事。
下午放学,她依旧穿着那件弹挂出来。我打开后备箱,“放这里吧。”
她的目光却越过弹挂,落在我后备箱的“移动应急库”上——AED、码放整齐的止血带、颜色分明的手环,还有那支她用过一次的肾上腺素。
“大规模伤亡事件预案。”我没等她问,便开口解释,“那些手环,是按伤情轻重分的。AED得定期充电检查……幸好,今天没用到心肺复苏。”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弹挂,轻轻放了进去,动作带着一种了然的郑重。
那天晚上,她罕见地做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饭后,她像往常一样埋首论文,一切如常,却又有什么不一样。
直到躺在床上,在一片温暖的黑暗里,她轻声问:
“你的手套箱里,放的也不是手套吧?”
“嗯。”我应道,“破窗器。还有一把备用的M1911‘蝰蛇’,《疾速追杀》里基努·里维斯同款,上了保险,膛里有一发。旁边是红色的吸顶警灯。”
身旁传来她一声极轻的笑,气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感慨。
“看来……我还是不够了解你这个警司。”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分开七年,到底不是小时候了……”
“但我们认识得足够久。”我接过她的话,转过身,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她,将她揽进怀里。
这是我们婚后第一次在床上如此亲密。或许是因为,我们之间那层因七年分离而产生的、最后的薄冰,在今晚终于彻底消融。
“感觉像什么?”她在我怀里闷声问。
“像……”我搜索着比喻,最后给出了一个我们都懂的答案,“像一场中断了七年的午睡,现在终于可以接着睡下去了。”
她在我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吐槽道:“没错,一对刚办完手续的‘新婚老夫老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