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拾遗过上了一种他鲜少体验过的、堪称奢靡的宫廷生活。他成了艾莉丝特王女身边一道形影不离的风景线,一个身份成谜又引人注目的神秘符号。
他们一同在挂满历代君王肖像的走廊中漫步,艾莉丝特会为他轻声讲述那些画像背后的故事,而他则适时地以一个外来者的角度,提出一些新奇而有趣的见解。
他们一同在皇家图书馆中翻阅古籍,少女会认真地向他请教那些早已失传的古代诗歌的韵律,而他则凭借着吟游诗人的职业素养和那份独属于七百年前的记忆信手拈来。
艾莉丝特是个天生的好演员,或者说,长久以来的压抑让她早已习惯了伪装。
她将一个初次陷入爱恋、对英雄充满崇拜的怀春少女演绎得淋漓尽致,那双蓝色的眼眸中总是恰到好处地闪烁着羞涩与倾慕的光芒。
拾遗始终清楚这一切都是一场表演,艾莉丝特在不动声色地为他填充着名为学识与内涵的背景板,而他则配合着,将“格林先生”这个角色扮演得越发丰满。
宫廷里的侍女与卫兵们看他们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好奇与审视,逐渐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与敬畏。
“您似乎…很习惯这样的生活。”
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在王宫那座闻名遐迩的玫瑰园中,艾莉丝特端着精致的骨瓷茶杯轻声开口。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宫裙的庄重,多了几分少女的明媚。
“习惯倒谈不上,”拾遗靠在白色凉亭的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朵刚刚摘下的,尚且沾着露水的白玫瑰,“我只是觉得很有趣。无论是最近遇到的人,还是听到的故事。面对有趣的事物我总能提起一些干劲。”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曲折小径中,一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有客人来了。”
来人正是摄政王,伦纳德·克罗夫特。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礼服,金色的绶带斜挎在胸前,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那双与艾莉丝特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眸里,盛满了长辈看待晚辈般的慈爱与关怀。
“午安,我亲爱的外甥女。还有这位……想必就是拯救了我们小公主的英雄,格林先生吧?”
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充满了磁性,是个能轻易让人放下戒备,心生好感的男人。
拾遗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这种无礼的态度让周围的侍女们都屏住了呼吸,艾莉丝特握着茶杯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舅舅。”她还是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艾莉丝特。”伦纳德的目光并未在拾遗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转向自己的外甥女,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责备,“我听说了,你这几天都和格林先生待在一起。虽然我很感激先生对你的帮助,但你毕竟是王国的继承人,如此形影不离,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流言。”
“流言?”艾莉丝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舅舅,“怎样的流言?是说我忘恩负义,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冷眼相待,还是说…我找到了一个足以对抗某些势力的,可靠的盟友?”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伦纳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他像是没听出外甥女话语中的锋芒,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拾遗。
“格林先生,您似乎……并非王国本地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拾遗将那朵白玫瑰凑到鼻尖轻嗅,答非所问,“难道拯救王女殿下,还需要查验身份户籍吗?”
“呵呵,先生说笑了。”伦纳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语气依旧温和,“我只是好奇,先生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一身本事。皇家林地外围的魔狼,虽然不成气候,但也不是寻常的吟游诗人能够应付的。”
这是一次相当露骨的试探。
拾遗笑了。他随手折断带刺的花茎,将那朵白玫瑰插在了艾莉丝特贴近鬓角处的发辫旁,少女的身体一僵,脸颊瞬间飞起一抹红霞。
“秘密。”他看着伦纳德,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就像摄政王殿下您一样,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秘密,不是吗?”
这场短暂的言语交锋,最终以伦纳德的退让告终。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拾遗一眼,那眼神中混杂着审视,警告,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然后他便以处理政务为由,带着那副儒雅可亲的面具转身离开了。
他大致猜到了我的打算……
艾莉丝特看着舅舅离去的背影,内心暗想,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停下,与之相反的是,她要抓紧时间了。
接下来的几天,正如艾莉丝特所预料的那样,整个王城都陷入了一场流言的狂欢。关于王女殿下那位神秘的绿发宠臣的身份出现了无数个版本,有人说他是来自东方的神秘术士,有人说他是隐居山林的德鲁伊,但流传最广,也最让人信服的猜测,渐渐指向了那个尘封了七百年的名字——英雄,“拾遗”。
毕竟那标志性的绿发,那超凡的实力,以及那恰好出现在皇家林地的时机,都太过巧合。加之再过不久便是艾莉丝特十六岁的生日,也是她法定的继位之日。山雨欲来风满楼之际,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就在这场舆论风暴被推向顶峰的那个黄昏,异变陡生。
一声嘹亮高亢的龙吟,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王城的宁静。无数人因地面上掠过的巨大阴影惊恐抬头,只见一头通体仿佛燃烧着火焰般的赤色巨龙,以一种蛮横的姿态越过了高耸的城墙,径直飞向王宫。
“敌袭!”
警钟长鸣,无数禁卫军涌上城头,对准那庞然大物拉开了弓弩。王宫上空,一层淡蓝色的魔法护盾瞬间展开,拦在巨龙面前。须发皆白的宫廷大法师阿尔文出现在塔楼顶端,手中的法杖遥遥指向巨龙,神情凝重。
然而那红龙似乎完全没有战斗的打算。她悬停在魔法禁制前,那双如同熔金般的巨大瞳孔扫过下方如临大敌的人群,最终,她开口了,声音如同滚雷,却能听出是带着浓浓不耐烦意味的女性声线:
“老娘今天不是来跟你们要珠宝的。”
她无视了大法师和无数禁卫军的紧张对峙,巨大的龙首微微偏转,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我只留下一句话。”
“让那个不管是不是冒牌货的绿头发家伙,到老地方来见我。”
说完,她甚至没有等待任何回应,双翼一振,卷起一阵灼热的气流,便掉头向着城外飞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天际线的尽头,只留下满城惊愕的人群,和那句回荡在空气中、带着龙威的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