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e House的声浪如同潮水般退去，但耳膜深处似乎还残留着吉他的嗡鸣与鼓点的震颤。若叶睦站在“Shelter”后台的阴影里，看着三角初华走下舞台。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像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初华小姐……”若叶睦小声开口，递上自己干净的手帕。
初华瞥了一眼那方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淡淡清香的手帕，没有接，直接用袖子抹了把脸，扯出一个带着疲惫的笑：“哟，没被吵跑？”
若叶睦用力摇头，翡翠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光：“很……震撼的音乐。”
“是吗？”初华不置可否地拿起水瓶灌了几口，喉结滚动，“跟Sumimi那种精心调校过的‘商品’不一样吧？”
商品……这个词让若叶睦微微一怔。她从未想到会有人这么评价Sumimi。
“走吧，这里味儿太重。”初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再次自然地拉起若叶睦的手腕，带着她穿过杂乱的后台，走出了喧嚣的Live House。
室外夜晚的凉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萦绕在鼻尖的烟酒和汗水混合的气味，也让若叶睦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初华小姐，刚才……谢谢你邀请我来。”若叶睦轻声说，试图找些话题来填补沉默，也掩盖自己莫名加速的心跳。
“顺手的事。”初华松开手，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语气随意，“每次看见你都惨兮兮的，感觉这是个适合你的地方，你不讨厌就好。”
她侧过头，帽檐下的眼睛带着调侃，“月之森的大小姐，平时听的都太‘干净’了，偶尔换换口味还不错吧。”
若叶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无法反驳。月之森的音乐课、素世分享的古典乐唱片，甚至是Sumimi曾经的流行曲，都像被打磨光滑的鹅卵石，圆润、悦耳，却缺少了刚才那种直击心脏的粗粝力量。
“那种‘干净’……有时候会觉得，有点寂寞。”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未对任何人，甚至对自己，承认过这种感觉。
初华脚步微顿，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能穿透她平静的外表，看到底下细微的裂痕。“寂寞吗……”她低声重复了一句，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那就多来听听‘噪音’好了。不过下次记得换身衣服，你这身制服在这里太扎眼了。”
两人走到街口，初华拿出手机：“地址，帮你叫车。”
“不用麻烦……”
“地址。”初华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若叶睦报出素世家庄园的地址。等待网约车的时候，夜晚的涩谷依旧灯火通明，车流如织。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显得尴尬。
“那个……”若叶睦犹豫着，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初华小姐的衣服，一直忘了还给你。谢谢你那天借给我。”
初华接过夹克，随意搭在臂弯：“哦，这个啊，我都快忘了。”她又看了看若叶睦，忽然问：“那天之后，长崎家那位大小姐，没说什么吧？”
“啊？”小睦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什么？”
“这样啊。”初华勾了勾嘴角，笑容有些意味不明，“她倒是沉得住气。”
车来了，若叶睦拉开车门，迟疑了一下，回头看向初华：“初华小姐……我还能……再联系你吗？”
初华看着她有些紧张又期待的神情，抬手压了压帽檐，遮住了部分表情，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我不是给过你号码了吗？随你便。”
车子驶离涩谷，这窗外，这夜色，流光溢彩。若叶睦靠在座椅上，心脏依旧跳得有些快。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个没有署名的陌生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信息。
回到庄园，客厅里依旧亮着温暖的壁灯。长崎素世穿着丝质睡袍，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似乎是在等她。
“小睦，回来了。”素世抬起头，笑容温柔依旧，放下书起身迎了过来。她自然地接过若叶睦的书包，敏锐地嗅到了她身上沾染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气息——淡淡的烟味、汗味，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外界喧嚣的味道。
“玩得开心吗？”素世牵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向餐厅，“你已经吃过饭了吧，我让厨房温了牛奶，喝一点有助于睡眠。”
“嗯，还好。”若叶睦低声应着，顺从地跟着她。在柔和的光线下，素世的面容完美无瑕，关切的眼神一如既往。但不知为何，若叶睦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仿佛自己刚刚经历的那场“冒险”是一种背叛。
“演出……好看吗？”素世将温热的牛奶放在她面前，状似随意地问道。
“嗯，很……特别。”若叶睦小心地斟酌着用词，“和平时听的音乐不太一样。”
“是嘛。”素世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小睦能接触不同的东西，是好事。”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不过，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下次如果还想去看，让我陪你一起去，好吗？我一个人在家，会很担心你。”
若叶睦握着温热的牛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却无法完全驱散心底一丝莫名的寒意。素世的话语体贴入微，无可指摘，但那句“让我陪你一起去”却像一道温柔的枷锁，轻轻扣了下来。
“嗯……好。”她低下头，啜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对了，”素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地说，“明天，月之森和隔壁羽丘有一场联合音乐交流会，听说水准很高。我拿到了两张内场票，我们一起去听，好不好？你应该会喜欢的。”
她看着若叶睦，眼神充满了期待，仿佛已经规划好了一个宁静而美好的周末午后。
若叶睦看着素世温柔的笑脸，拒绝的话在舌尖滚动，最终却只是化成了一个轻轻的点头：“……好。”
她无法拒绝素世，就像无法拒绝这片为她精心营造的、安全温暖的港湾。
然而，当她深夜独自躺在客房里柔软的大床上，耳边却仿佛再次响起了Live House里那失真吉他的咆哮，眼前浮现起初华在舞台上燃烧般的眼神，以及那句带着蛊惑的“随你便”。
胸前的木拨片贴着皮肤，传来细微的、真实的存在感。
一边是素世为她描绘的、宁静美好的既定轨道，一边是初华无意中为她打开的、充满未知与躁动的岔路口。
若叶睦闭上眼，感觉自己正站在这个岔路口，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迷茫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