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的总武高,喧闹得如同煮沸的开水。
而比企谷八幡,则感觉自己是那锅水里快要被煮烂的一根面条,灵魂已经被榨干,连带着肉体都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气息。
(不行了……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经历了平冢静的物理压迫和雪之下雪乃的精神拷问,八幡感觉自己的SAN值已经跌破了安全线,随时可能原地飞升,化作一缕青烟。
平冢静那“猫看老鼠”的眼神,一整天都像探照灯一样锁定着他,让他如坐针毡。而雪之下那句“你的体内是不是还住着其他人”,更是如同一把冰锥,直刺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静静地进行光合作用,直到世界末日。
于是,他来到了这里——网球场旁边的树荫下,一个被全校师生遗忘的角落,他专属的“圣域”。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拂过,带来了青草和泥土的芬芳,以及……远处网球场上传来的,清脆的击球声。
啪!
啪!
八幡靠在树干上,半眯着他那双标志性的死鱼眼,准备就此入定。
然而,一道如同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却将他从半梦半醒的边缘拉了回来。
八幡费力地抬起眼皮。
视线里,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那里。
白色的运动服,浅棕色的短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他手中握着网球拍,胸口微微起伏,一双大眼睛清澈见底,正带着纯粹的善意和欣喜看着自己。
阳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那灿烂的笑容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
户冢彩加。
总武高网球部的王牌,也是八幡心中唯一的“天使”。
(啊……是圣光……我的眼睛……要被净化了……)
八幡感觉自己那颗千疮百孔、腐烂发臭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汪清泉。所有的疲惫、焦虑和恐惧,都在彩加的笑容面前烟消云散。
“啊……是户冢啊。”八幡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嗯,稍微……透透气。”
⟦太好了!我刚才还在想,要是能在这里碰到八幡就好了呢!⟧彩加开心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将球拍放在腿上,⟦最近训练有点累,看到八幡就感觉被治愈了呢。⟧
(不不不,被治愈的人是我才对啊!)
八幡在心中狂喜乱舞,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死鱼脸。
就在这片祥和宁静的气氛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如同滴入清泉的墨汁,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哦呀?⟧
是浦塔罗斯。
⟦这可真是……一位可爱的孩子呢。虽然是个男孩子,但这份纯净无瑕的气质,简直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位淑女都要耀眼。⟧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艳和浓厚的兴趣。
⟦船长先生,你的品味还真是不一般。要不要我来教教你,该如何攻略这位‘天使’?只要三句话,我就能让他为你……⟧
(住口!!!)
八幡在意识深处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你这只色龟给我闭嘴!彩加是我的心灵绿洲!是这片污秽世界里唯一的净土!不许你用你那套肮脏的钓鱼手段来玷污他!还有!别想掰弯我啊混蛋!)
⟦呵呵,真小气呢。⟧浦塔罗斯轻笑一声,似乎对八幡的激烈反应感到很有趣,⟦我只是想帮你拉近关系而已。你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就像一块面对着奶油蛋糕却不敢下口的木头。⟧
八幡没有再理会脑内的骚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天使身上。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小道的尽头。
是由比滨结衣。
她手里提着一个粉色的便当盒,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当她看到八幡和彩加坐在一起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有些复杂和犹豫的神情。
⟦呀比企谷!原来你在这里啊!⟧她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来,将便当盒递到八幡面前,脸颊微红,⟦那个……昨天的料理课,谢谢你啦!这个,是我今天早上努力重做的曲奇,应该……应该能吃!你尝尝?⟧
看着由比滨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和她手指上贴着的几个创可贴,八幡叹了口气,接过了便当。
⟦船长先生,你真的很迟钝呢。⟧
脑海中,浦塔罗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他收起了那份轻浮,语气变得有些深沉。
⟦或者说,你是在故意逃避?⟧
八幡打开便当盒的动作一僵。
(……什么意思?)
⟦你、那个活泼的女孩、还有那个冰山大小姐。⟧浦塔罗斯的声音在意识空间中回响,他仿佛正透过八幡的眼睛,看着不远处正和彩加聊得开心的由比滨,⟦你们三个人,在进入这所学校之前,就已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给缠绕在一起了,不是吗?⟧
八幡的心猛地一沉。
⟦作为特异点周围的异魔神,我们对时间的流动和因果的纠缠格外敏感。虽然无法看清全部,但一些强烈的‘节点’还是能感知到的。⟧
浦塔罗斯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揭开了八幡一直深埋心底的伤疤。
⟦那个女孩(结衣)心爱的宠物狗,那个大小姐(雪乃)家里的豪华轿车,还有……为了救狗而奋不顾身,结果被撞断了腿,在医院里躺了几个月的你……这是一段充满了‘亏欠’、‘感激’与‘谎言’的缘分啊。⟧
八幡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是的,他知道。
开学典礼那天,他为了救一只冲出马路的狗而被车撞了。那只狗的主人,就是由比滨结衣。而那辆车,则是属于雪之下家的。
由比滨结衣因为愧疚和感激,一直想向他道谢,却又因为各种原因错过了时机,这份心情便一直积压在心底。
而雪之下雪乃,则因为这件事,对“自我牺牲”和“廉价的温柔”产生了极度的厌恶,这也成为了她攻击八幡的主要论点。
他自己,则因为这场车祸错过了融入高一新生活的最佳时期,从而彻底走上了“孤高之狼”的道路。
这是一个死结。一个由善意、意外和误会交织而成的,谁也不愿主动去解开的死结。
⟦正因为这段关系的基础如此尴尬和脆弱,所以我昨天才会推你一把。⟧浦塔罗斯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认真。
⟦谎言有时候是温柔的润滑剂,但只有真相,才是构筑一切的坚固基石。船长先生,如果不趁现在处理好这段扭曲的过去,你们三个人的关系,迟早会在某个时刻彻底崩塌。所以我帮那个傻乎乎的女孩一把,让她有勇气靠近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为了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