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镇中心本是资源最丰腴之地,但惯例上,一局副本往往只承得起一波像样的进攻。即便有第三支小队想趁火打劫,也须掐准前两队激战正酣的时机,而非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才姗姗来迟——来早了,是自投罗网;来晚了,连残羹冷炙都算不上。
刘烨此刻出现,绝非为了捡垃圾。他是来收割的。
“他就一个人,围上去,吃掉他!”牛有志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头盔传来,有些发闷。他庞大的身躯顶着钢制大盾,如一堵移动的城墙率先压上,几名突击手依托着他的掩护,迅速散开,寻找射击角度。
“哈哈,看来我这时机得是正好啊!”刘烨的声音里混杂着不加掩饰的兴奋与猖狂,他一边在弹幕的狂欢中口若悬河,一边用精准的点射回应着曦光会的围剿。
那双手稳得像机械臂,将手中大口径全自动枪械的后坐力牢牢锁死。子弹泼洒出去,却近乎凝成一条致命的线,精准地钻进一名刚刚露头的小兵的眼窝。血光乍现,那人一声不吭地仰面倒下。同样的武器,在新手手里打死一个就得慌慌张张地换弹,在他手中却如同死神的镰刀,轻松收割了两个生命后,弹匣里似乎还有余裕。
“别傻等着包围圈合拢,敌人会预判你的走位。”他嘴里不停,身体却在枪林弹雨中诡异地扭动,利用掩体反复试探。当脚步声在十米外变得清晰时,他猛地探头又瞬间缩回,几发子弹堪堪擦着掩体边缘呼啸而过,激起一串碎石。他在心里默数着对方换弹时那细微而熟悉的“咔嚓”声。
“一个,两个……差不多了。”当大部分火力出现短暂停歇的瞬间,他如猎豹般窜出掩体。身后零星射来的子弹徒劳地追逐着他的背影,只有寥寥几发咬在他厚重的护甲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成功转移到新的掩体后,他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头盔上的灰:“城镇中心的守卫算是高级货,一般三四条枪就能锁死一个玩家。可惜,咱这身四甲就是硬气,跑得快,这点毛毛雨,就跟挠痒痒似的。”
“碰上硬点子了。”牛有志心头一沉,停止了无效的扫射,打出几个战术手势。还在前压的突击手立刻退入废弃房屋群的掩体之后,剩余的人也停止了冒进,只是依靠掩体持续火力压制,试图用交叉火力网困住对手。他自己则默默换上了容量惊人的弹鼓。子弹撞击掩体的声响,如同持续不断的暴雨。
枪声在半个分钟后骤然稀落下来。刘烨深吸一口气,状态已然回满,他再次跃出,身形快得带起一道残影。
一阵更加密集、激烈的对射后,他再次退回掩体,血量已掉了一大截,头盔面罩上也沾满了硝烟和尘土。“大意了,”他抹了把面罩,语气却依旧轻松,“这盾哥开启狂暴模式了,预判开枪,要不是系统没提示,我差点以为是锁头挂。不过咱也不亏,又换掉两个。”
战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一方在打药、换弹,另一方则在快速移动,试图压缩最后的空间。
“田哥,这……这局面你怎么看?”撤回后方仅存的一名枪手,透过破碎的玻璃窗望着前线,声音带着颤抖。他没太多文化,看不懂高深的战术博弈,只看到牛队长在拼命,却感觉那无形的绞索正越收越紧。他下意识地向刚刚完成一次漂亮偷袭的田奕求助——这个新来的,用脑子战斗。
“情况不乐观。”田奕说。事实上,战局已是一边倒。他看到了牛有志那近乎本能的预瞄和压制,盾枪结合堪称完美。但在绝对的速度和个体实力差距面前,这悲壮的坚守,如同巨人脚下的顽石,终将被碾碎。一旦被玩家近身,那结局……
“唉,要是我们能帮上忙就好了。”小兵懊恼地一拳砸在沙袋上,尘土飞扬。
“没用。”田奕的眉头紧锁,快速评估着,“喷子的射程是硬伤,没有特殊子弹,我们俩上去,就是两个移动的活靶。”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每一个角落,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胜机。
对面太老练了,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丝不苟地削弱着守方的每一分力量,直到终结。唯一的变数,或许就是他只有一个人,无法完全避免损耗。可这点损耗,不足以填补实力的天堑。
“特殊子弹?”小兵像是被提醒了,下意识地在身上摸索起来,“我好像有……”
“撤回废墟!”牛有志的吼声如惊雷般炸响,打断了他的话。最后一名掩护他的队员也倒在了刘烨的枪下。他无奈地看了一眼身后资源点最深处的方向,发出了最后的指令:“拖到他们离开!”
“队长……”小兵的声音带着哽咽,他猛一低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阴影之中。
田奕在一个转角驻足,最后瞥见的画面,是那名全身笼罩在顶级装备中的玩家,正以诡异的“S”形走位,硬顶着零星子弹,高速逼近牛有志。
两人最终隐匿在中心附近一栋还算完好的房屋内,身后,就是存放着此区域最丰厚资源的镇长家。
“我们现在……怎么办?”名叫柳丹的小兵抱着他的猎枪,瘫坐在墙角,眼神空洞地喃喃道。
田奕内心也在激烈交战。
难道,只能抱着那珍贵的医疗组件,像老鼠一样找个最深的角落躲起来,祈祷不被发现?或者,在这里和那个死神玩一场注定被终结的捉迷藏?
躲,是下策。如果副本会真实死亡,为了活命无可厚非。但这里不会!为了一件物品就畏战退缩,即便别人理解,自己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将来还想在曦光会立足,还想借助他们的力量寻找救治姐姐的“红色”物品吗?
那么,周旋?那个主播明显是身经百战的老油条,搜索排点是基本功。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两人拼死换掉他一些血量。然而……田奕看了看自己刚被拉起来、血量不足三分之一的状态栏,以及身上几乎破碎的护甲,再看向柳丹那同样不健康的血条。在对方有备而来的情况下,他们可能连开出第二枪的机会都没有。更讽刺的是,他们手中的喷子,本就是打一两发就需要装填一次的型号……
……等等,老油条?
“我打算去村长家蹲着,等他搜刮的时候阴他一下。”柳丹挣扎着站起身,脸上是决绝的神色,“田兄弟,你还要带着资源出去,现在快走吧。”
田奕的思绪被他的动作打断。他凝视着柳丹视死如归的脸,又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破败的房屋、二楼的格局、地上的那个大洞……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是唯一机会的计划,在他脑中飞速成形。
他伸出手,目光灼灼:“兄弟,怎么称呼?”
“啊?我……我姓柳,柳丹。”柳丹愣了一下。
“柳丹兄弟,”田奕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有个想法,但需要你当诱饵,很危险。你愿意吗?”
柳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刺向田奕:“能赢吗?”
“能。”田奕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
“……好!”
“外面六个玩家盒,二十个小兵盒,还有一个活着,不过无所谓了。”
刘烨心情愉悦地舔着包,将自己的状态打满后,便目光灼灼地投向了最肥美的目标——镇长家。
“为啥知道还有一个?嗨,怪我没说清。城镇中心固定刷新七队NPC,满编二十一人。这儿躺着二十个,可不就剩一个了嘛……嗯?等等,那门缝里是不是……一根枪管?”
他奔跑的脚步瞬间停住,举枪,透过高倍瞄准镜仔细看去。村长家虚掩的门缝里,确实突兀地伸出一小截黝黑的枪管。
“给大家科普一下,”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得意,“正常情况下,这里的NPC都是死战不退的硬骨头。但也有例外,当你展现出压倒性的实力时——比如兄弟我!”他得意地指了指自己,无视了弹幕里飞过的“臭美”、“脸呢”,娴熟地绕到房屋侧面,从一个窗口翻了进去。
“解决掉那个超难缠的盾哥后,剩下的残兵会分散躲藏,这时候就得耐心排点,不然吃饭都不安稳。不过他们通常藏得不深,很好找。”
他悄无声息地摸上二楼,进入那个带有地板破洞的房间。目光如雷达般扫过门后、角落,确认安全后,才开启静步,如猫般向洞口挪去。“看这个洞,趴下可以完美架住门口,是个关键点位,都拿小本本记下来……”
他全然不知,田奕正如壁虎般从门板上方缓缓滑下,同样开着静步,循着他脚步的微声,悄然潜至他的身后。就在刘烨俯身准备趴下观察的瞬间,田奕恰好进入最佳射程。
“打不中不要紧,火力覆盖就行,对面喷子射程……”刘烨还在侃侃而谈。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几乎同时炸响!几十枚沉重的钢珠绝大部分轰在刘烨的后心。
“我靠!”刘烨像被烙铁烫了般猛地蹦起,回头瞟一眼,是个拿双管猎枪的游荡者,便放下不管,飞速查看自己的护甲状态条——空了!耐久度彻底归零!“我干!耐久掉光了!修这玩意得多费钱你知道吗?!”
他骂骂咧咧地关闭面板,这才怒气冲冲地转身,枪口瞬间指向了正在不紧不慢重新装填子弹的田奕。漆黑的枪口对准了田奕头部。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滞。结局仿佛已经注定。
“砰——!”
又一声截然不同的、更加沉闷而巨大的枪响,从地板上的破洞下方爆开!
刘烨应激性地扣动了扳机,然而,血量瞬间清空带来的“无力”、“恍惚”等负面状态席卷了他,加上腰射带来的巨大后坐力,子弹全都失控地泼洒向了天花板,打落下簌簌的水泥灰,如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独头弹……?”他喃喃着,不知是疑问还是最后的惊叹,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恰好一屁股坐在那个破洞上,沉重的背包和身躯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田奕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他沉默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静地合上枪膛,一味地朝刘烨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