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被安全箱隔绝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嘈杂的背景音,只剩下戈壁的风声和我自己有些沉重的喘息。精神上的重压骤然消失,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感,我甚至需要微微闭眼,才能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身体各处传来细微的刺痛和深层次的疲惫,那是长时间极限操控能量和高度集中精神后的必然反应。
我低下头,习惯性地想去确认怀中那躁动光源的存在,却只看到自己空荡荡的、沾满尘污和少许冰晶的手臂。安全箱……勒忒……
这个念头刚升起,还没来得及抬头寻找她的身影,一个带着风声和浓重尘土气息的影子就猛地撞进了我的怀里。
撞击的力道不小,让我本就有些脱力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我稳稳地接住了。手臂几乎是本能地张开,环住了那个扑来的、剧烈颤抖着的小小身躯。
是勒忒。
她整个人死死地嵌在我怀里,脸深深埋在我的胸前,双臂用力箍住我的腰,紧得几乎让我有些呼吸不畅。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像一片在狂风中挣扎了太久终于找到依靠的叶子。她急促而湿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传来,还夹杂着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我僵住了。
这种纯粹依靠肢体传递过来的、毫无保留的激烈情绪,对我来说是一种陌生的体验。战斗、分析、决策,这些我都擅长。但如何处理这样直接的情感宣泄……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的手迟疑地抬起,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带着几分生涩,轻轻落在了她埋在我怀里的、白色的头顶上。她的发丝很软,沾满了战斗后的尘埃和汗湿。
“……勒忒?”我低声问道,声音因不确定而比平时更低沉。我不明白她为何如此。
她没抬头,闷在我怀里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和浓重的鼻音:
“怕……我好怕……”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恐惧撕扯成了碎片。
她猛地抬起头,紫红色的眼眸被泪水彻底淹没,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冲开她脸上混合着灰尘与干涸血渍的污迹。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空灵或战斗时的锐利,只剩下一种赤裸的、近乎崩溃的恐惧。
“我……我怕……怕找不到路……怕拿不到箱子……怕……怕回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呼吸急促,几乎语无伦次,“……怕回来的时候……你……你不在了……我怕……失去姐姐!”
最后那声“失去姐姐”,像一根尖锐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我的意识。我看着她被泪水浸泡的眼睛,那里面映出的,是独自穿越崩溃地狱时积累下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庞大恐惧。原来,在她执行我交付的任务时,内心承受着这样的煎熬。
我一直以为,赋予她任务,是对她能力的信任。却忽略了,这种“分开”,本身对她而言就是一种惩罚和折磨。
我的手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试图平复她那几乎要撕裂的颤抖。
“我不会不在。”我看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声音平静,却试图将每一个字都烙印进她的意识里,“我承诺过,会守护你。”
她用力摇头,泪水飞溅。“不够!那样……不够!”她执拗地喊着,小手紧紧攥住我腰侧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分开……不行!再也不要……分开了!我不要……再一个人……去没有你的地方!”
她的诉求直接而纯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不怕危险,不怕战斗,她只怕与我分离。
我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源于被遗弃过往的、深不见底的不安,以及此刻近乎绝望的祈求。理智告诉我,绝对的“不分开”在战术上有时并不可行。但此刻,面对她如此汹涌的情感,任何基于逻辑的权衡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心中某个坚硬的部分,似乎在她滚烫的泪水和颤抖的拥抱中,微微软化了一些。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我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有些笨拙地、却极其小心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污痕。
“我答应你。”我的目光与她泪眼朦胧的双眼对视,没有任何闪躲,要将这份承诺清晰地传递过去。
“无论去哪里,我们一起。永不分离。”
这不是安慰,这是我的誓言。一旦出口,便如同我掌控的物理规则,不可违背。
勒忒怔住了,紫红色的眼眸呆呆地望着我,里面的恐惧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然后缓缓沉淀下来的、无比坚实的安全感。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重新埋进我的怀里,手臂的力道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紧紧抱着我,仿佛要将自己融入我的骨血之中。
我任由她抱着,手依旧停留在她的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戈壁的风吹拂着我们,带着战斗后的余烬气息。怀中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平稳下来的、温热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我感觉她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些,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们需要检查伤势,返回归途号。”我低声说。
勒忒这才慢慢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还红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松开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了擦脸,结果把灰尘抹得更开了,像只小花猫。
我仔细打量她。除了明显的脱力和一些皮外伤,气息虽然紊乱,但核心的能量波动还算稳定,看来那近乎自残的爆发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你呢?”她看向我,目光落在我脸颊的划痕和身上各处细微的伤口上。
“皮外伤,能量消耗过度,回路轻微负荷。无碍。”我简要地回答,同时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着能量回路传来的、熟悉的“灼伤”后的酸胀感,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但仍在可控范围内。
我们互相搀扶着,从沙地上站了起来。勒忒背起了那个装着核心的、此刻无比安静的安全箱。
目光最后扫过那片空洞消失后留下的、仅有些许能量残余的空地,然后转身,看向归途号隐藏的方向。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在戈壁上拉得很长。疲惫,伤痕累累,但我们都还活着,并且,我们在一起。
“回家。”我说。
勒忒紧紧跟在我身边,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回家。”